葬愛小飯店
by黑貓白襪子
在第六十三次路過那家小飯店時, 李小明終于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朝著飯店的門口走了過去。
在忽然興起朝著那家飯店走去之前，李小明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那家飯店吃飯——哪怕他已經把方圓十里能夠吃到的餐廳吃到想吐了,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將這家飯店放在自己的外食名單上。
而為什麼會這樣, 原因也非常簡單，這家飯店看上去實在是離「干淨衛生美味」等形容詞有點遠。
飯店的入口處在一條狹長的巷子盡頭, 滿是青苔的牆壁夾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玻璃移門，透過發毛的玻璃，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內里全黑的桌椅。小飯店沒有招牌, 只在破舊的牆壁一邊擺放著一塊幾乎快要散架的木板，上面的字跡已經在風吹雨打下變得斑駁不清, 可以辨認的只有「飯店」兩個字。
好吧，如果不是這兩個字，恐怕李小明都想象不到這樣一處破敗的建築物里竟然有一間餐廳。
如果是普通的小飯店, 可能李小明都不會注意到它。但是這家飯店實在是太破舊, 太像鬼屋，太過于門可羅雀, 以至于李小明不由自主地在意了起來。
隨後，他就那樣在一個平凡的工作日的平凡下班路上, 毫無警惕性地靠近了那家說不出名字的飯店。
他探頭看了看玻璃推門, 門後面的桌椅模樣變得更加清楚了一些。
猙獰的小鬼鬼頭和奇形怪狀觸角纏繞著桌椅的四腳，桌面上覆蓋著厚實的黑色皮料，看上去竟然十分精美。而唯一的問題大概在于這些家具適合出現的地方是視覺系搖滾愛好者的臥室，而不是鋪著水泥地面, 吊著白熾燈泡連燈罩都買不起的破舊蒼蠅館子。
李小明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想走，可就在這個時候，玻璃門竟然「嘩啦」一聲被推開了。
「歡迎光臨！」
一雙手伸出來，抓住了李小明的手腕。
而在門口被那雙手拖進斑駁的玻璃門內前，李小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去探查這家詭異餐廳的行為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
那個單詞是——作死。
把李小明強行拽入飯店內的人，是個少年。
一個打扮得十分有沖擊力的少年。
他全身漆黑的皮衣，臉色慘白如雪，眼眶上涂抹著一指寬的黑色眼圈，鮮紅色的彩色隱形眼鏡讓他看上去像是有什麼眼部疾病，高高豎起的白色雞冠頭更是讓人有點兒心疼他的審美。
少年的左臉寫著「葬」，右臉寫著「愛」字。
看上去真的十分葬愛家族。
一時之間，李小明幾乎都要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被人強行拽進飯店而感到驚慌，還是陡然間看見傳說中的非主流而感到不知所措。
「你你你你想干什麼？」
李小明腦海中浮現出了無數社會新聞。
「客人你想吃點什麼？」
與李小明的質問同時回響在陰暗而破舊的飯店里的，是非主流少年堪稱殷切的詢問。
大概是因為李小明之後顯示出來的震驚太過于明顯，對方不太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我之前看你在店門口，還以為你是想來吃飯……」
李小明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站在他面前這位打扮新奇並且跟他的審美有宏大代溝的葬愛少年，很可能，就是這家飯店的員工。
「那個，我是這家店的老板。」
非主流少年適時補充道。
「順便兼職服務員哈哈哈，小本經營人手有點啊哈哈。」
對方繼續發出僵硬的干笑。
李小明不知道自己應該露出什麼表情。
他現在只想跑路。
那少年一臉緊張地看著李小明，那張濃妝艷抹的臉上竟然還能在化妝品的覆蓋下，展現出一抹泫然欲泣的表情來。
簡直就像是夜宵攤子上企圖得到客人一塊施舍的肉塊卻又不敢靠近的流浪狗，有種可憐巴巴的感覺。
李小明環視著連蒼蠅都沒有一只的飯店內部，額頭上微微滲出冷汗。
他是一個超級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的人，面對小老板的可憐攻擊，竟然不太好意思溜走。
「那，那個，就隨便來點啥吧。」
李小明說。
「好 ，那麼我推薦店里的‘今日特選’！炙烤蒙達娜獅尾蠍子肉排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另外，特選菜單里還會免費贈送地獄曼德拉肉泥和多頭蛇血拌多摩惡魔草！請稍等，我這就給你去做。」
非主流少年一拍手，興奮得蹦蹦跳跳竄進了後廚。
而直到這一刻，李小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少年不僅僅是這家飯店的老板兼職服務員……
他還是這家飯店唯一的廚師。
以及剛才那一大串奇怪的中二菜名到底是什麼鬼？！
不知道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李小明驚恐地想。
然後，他听到後廚似乎傳來異常可怕的哀嚎和尖叫。
似乎發生了什麼爆炸，黑色的濃煙從簾子的縫隙中涌出來。
「讓你久等了……客人你這是？」
掀開簾子的非主流小老板的銀色雞冠頭上濺上了一抹血痕，卻並沒有影響他殷切地招待。
一只腳已經跨出玻璃門，沒有來得及逃走的李小明在听到對方的聲音後，整個人瞬間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干巴巴地看著非主流小老板。
「那個……」
「是剛才的煙燻到你了嗎？真的很對不起，這家店的排風扇一直有點問題，可是……那個……菜都已經做好了……」
大概已經猜到了李小明想要走的想法，非主流小老板死死地盯著李小明，嘴唇輕輕顫抖，虛弱地撐起營業性的微笑，看上去卻像是快要哭出來。
李小明眼睜睜地看著非主流少年的眼楮一點一點變得濕潤，涂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摳緊了衣擺。
【「叮——」】
【「罪惡感+max」】
那一瞬間，李小明仿佛可以听到自己腦海閃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就是想開門通通風，哈，哈哈……」
李小明走回了座位旁，在那造型十分影響食欲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模了模自己的隨身包，開始回憶自己的醫保卡是不是有帶出來、
李小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當他看清楚小老板放在他面前的餐盤之後，盤子里的食物卻大大地超過了他的想象。
雪白的盤子是一塊炙烤得恰到好處的肉排。那肉的紋理優美，肥瘦相間，已經融化的油脂依然在余溫下滋滋作響，浸潤著肉塊表面淡褐色的網狀炙痕。盤子的另一側盛放著混合著玉米粒，帶皮黃瓜丁以及切碎的白洋蔥的土豆泥。炖煮到質地濃稠的深色醬汁同時淋在肉塊與土豆泥的邊緣，隨著熱氣騰起的強烈香味中除了熟悉的黑胡椒味之外，似乎還參雜有別的香辛料。佔據盤子1/4面積的一角擺放著青翠的蔬菜沙拉，迷你番茄和切成小丁的水煮蛋帶來了活潑的紅色，白色和金黃，那漂亮的顏色光是看著都讓人食指大動。豐富的小料與蔬菜同時包裹在白色的沙拉醬中，在表面隨意散落著被烤得金黃香酥的面包丁。
李小明有一瞬間的呆滯。
因為中二度爆表而听上去格外可怕的菜單與他面前出現的誘人食物反差太大，讓他不由自主產生了輕微的被害妄想。
該不會是只有外表好看而味道格外恐怖的黑暗料理吧？
雖然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樣的警告，李小明的身體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就已經自行用餐刀切開了烤肉。
在切肉的同時，肉汁已經滋滋的冒了出來。
李小明迫不及待地將烤肉沾上一點醬汁放進嘴里——肉塊表面被稍稍烤焦的部分因為美拉德反應而散發出迷人的焦香，緊接著便是鮮美的肉汁伴隨著咀嚼在他的嘴里迸射開來，
【啊啊啊，太好吃了！】
宛若有銀色的閃電刺破天空，李小明在腦海里無聲地吼叫。
他發誓，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柔軟豐腴而多汁的烤肉。以黑胡椒為基底混合著不知名香草炖煮而成的醬汁在口腔里與四濺的肉汁完美的結合，給予舌頭甘美而鮮甜的刺激。
緊接著，李小明用殘留著些許黑胡椒醬汁的叉子，輕輕挖起一團土豆泥。看似平凡的土豆泥，吃起來也有著不遜于烤肉的美味，我輕盈而柔順的口感，的口感，李小明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楮，細細品嘗起來。異常細膩的土豆泥中蘊含著黃油和女乃油的濃香，配合著內里那微微辛辣的洋蔥，香甜的玉米粒和爽脆的黃瓜丁，順滑與清脆的口感相互交織，宛若一曲迷人的小夜曲，讓人不由自主地沉迷。
而本應該作為配角的蔬菜沙拉在那麼美味的烤肉襯托下竟然也沒有絲毫的遜色。沙拉里並沒有用上李小明熟悉的生菜，而是另外一種他認不出來的清脆蔬菜，吃起來完全沒有讓人厭惡的草腥氣，只有蔬菜特有的甘甜與清爽，小番茄和水煮蛋在濃厚的沙拉醬的配合下，更是讓整道沙拉煥發出幾乎可以用奢華來形容的美味。
李小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吃完這一頓飯的，總之最後當他從美味中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前那碩大的西餐用餐盤里所有的食物都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了盤底些許胡椒醬汁。
而李小明盯著胡椒醬汁，心里竟然還有一種沖動，想要把那僅存的醬汁都舌忝干淨。
謝天謝地，他的理智在最後關頭控制住了他讓他冷靜了下來。
10
「這到底是什麼……怎麼可能這麼好吃……」
李小明失神地喃喃自語。
一直在旁邊小心翼翼窺探著他的非主流小老板飛快地回答了他。
「嗯，就是很簡單的蒙達娜獅尾蠍子肉排，地獄曼德拉肉泥還有多頭蛇血拌多摩惡魔草！你能夠喜歡真的太好了！」
感謝這過于羞恥的中二菜名，李小明順利地從美食的沖擊中回過了神。
「那個我是想問，你用的到底是什麼肉啊？沙拉的蔬菜也好好吃，是什麼新品種的生菜嗎？」
「就，就是蒙達娜獅尾蠍子……」
「算了，當我沒問。」
李小明覺得自己大概永遠都無法理解葬愛家族的年輕人們的想法。
「不管怎麼說，老板你做菜真的還挺好吃的。」
他看著少年雪白的臉，心懷感激地說道，同時在心里暗暗決定接下來一個星期的外食地點——這家餐廳。
在李小明的贊美下，之前看上去還十分緊張的非主流小老板兼男招待兼廚師的少年瞬間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大概是錯覺吧，李小明甚至覺得對方的臉都像是在發光。
「我……我竟然……真的做出了好吃的菜嗎？！」
那位少年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著，眼眶里閃出了晶瑩的淚花。
「哈？」
李小明表示懵逼。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少年伸出手指，在他的盤子里沾了一點醬汁放在嘴里。
再然後，他就看到少年表情瞬間變得僵硬，然後面部肌肉一點一點地扭曲。
「%¥#……好難吃！」
一段听不懂但是清晰表現出了絕望的咒罵之後，少年不斷地重復著「難吃」兩個字。
最後，非主流少年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為什麼我做的菜永遠這麼難吃！」
11
李小明表示，他大概真的永遠不會懂現在的非主流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
12
從那家奇怪的飯店落荒而逃之後，李小明花了十個小時天人交戰是否第二天繼續去吃飯，然後又花了十個小時下定決心——店主實在是太過于奇怪，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不應該繼續進行接觸。
他不應該再去那家小飯店了。
李小明對自己說。
然而第二天他只花了十秒鐘就推翻自己前一天的決定，在經過那條小巷子的時候，義無反顧地朝著破舊的小店走去。
13
「今天有什麼推薦的嗎？」
這一次的李小明看了葬愛小飯館的菜單，不過當他發現菜單上充斥著類似「暗黑雙頭蛛肉拌梅功娜女妖厚切舌片」，「煙燻女敕克蘇魯觸須冷盤」和「達貢式血色沙拉」的字樣後，他果斷地放棄了菜單。
老板這一次向他推薦了人面蛇蛋漿配鹽烤巴勒斯坦帝王蜈蚣……大概就是類似蛋羹和甲殼類之類的食物吧？李小明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想道。
當然事實上端上來的食物也與李小明想的差不多，不過所謂的蛋漿實際上是融化的車輪芝士漿而鹽烤蜈蚣不過是比較大只並且已經去頭去尾的皮皮蝦而已。
不得不說，雖然小老板總是要給自家餐館的菜冠以奇怪的名字，但是味道上卻絕對堪稱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