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回想起送大哥楚宇離世時的情景, 不免深深嘆息了幾聲, 才收斂好情緒將手中的玉牌珍而重之地放好。
「那什麼戰友你認識？」九幽天尊還是覺得難以理解她的想法。
「不認識啊, 我當時第一次見到他們, 就已經是死狀淒慘的尸體了，怎會認識呢？」她想到一邊的茅草屋里還有個男人, 便抬腳朝那邊走去, 若是能救的話, 總不好視而不見。
「不認識你竟記掛著為他們報仇？即是凡人, 這當是許多年前的事吧？」九幽天尊可謂是難以置信, 居然就此追問個不停。
「是多年前的事了, 仔細算來至少百多年了吧！」楚寧念及自己的骨齡, 沒有說出「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這樣的實話。
九幽天尊瞥她一眼, 這小丫頭骨齡不過一百來歲, 若如她所言計算，那就是她幼年時經歷的事, 不過想想她大哥是個凡人，這般倒是合理了。
「那時大哥因著戰友慘遭侮辱而死, 起念想要報仇, 他一個凡人焉能斗得過身為修士的葉靈？為了制止他以卵擊石的行為, 我便應了他, 若有機會就為他的戰友報仇。」楚寧簡單解釋了一下。
她自引氣入體走上修煉之路後，將混沌界里凌雲仙尊留下的典籍研讀了個遍, 從中了解到修士踐諾的重要性, 這些年她一直以為當初並未說定的諾言就算無法實踐, 也未必有何影響。
誰知葉靈身隕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即使當初她不是言之鑿鑿答應了大哥楚宇報仇之事，這絲因果也仍纏繞在她身上，直到葉靈灰飛煙滅，這絲因果才解開束縛，最顯著的表現便是，她對事物的感悟又清晰了幾分。
這回可算是給她敲了個警鐘，日後萬不可對因果之事疏忽大意，答應了旁人什麼，無論遲早便一定要做到，免得阻了修煉之路。
楚寧走至距茅草屋百米外時駐足，掐訣使出風系術法，化出百八十把風刃從各個方向靠近茅草屋，她可不認為葉靈會將老巢就這麼放著，不弄些防護手段。
九幽天尊見她如此謹慎，便也不再插話說些什麼了。
令他們意外的是，人家這茅草屋還真就這麼沒有任何防護，風刃繞著茅草屋飛了好幾圈，上上下下都未曾遺漏，卻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甚至有幾十個風刃從窗戶飛到了屋中，亦未曾觸發什麼。
楚寧挑挑眉，拂袖化去風刃，抬腳朝屋門走去。
推門而入，屋中的一切一目了然。
這是個簡陋至極的屋子，僅有兩間大小，剛進門的這間擺放著木板隨意釘起來的一張桌子和一個凳子，屋子一角有個破了幾個洞補起來的籮筐，里面堆著些植物、蛋、果子之類的東西，粗略一看竟都是可食用的。
右側開著門，門那邊就是另一間屋子。
楚寧視線一掃這一間，便朝另一間走去，剛到門口就看到了讓人心顫的一幕。
這間屋子更簡單，地上就鋪了一張編制粗陋的草席，席上躺著一個不成人形的人，氣息微弱，僅上半身有破爛的幾片布遮擋著，腰月復以下完全暴露在外，腰胯大腿處浸染著紅色、白色的液體，傻子都能看出這是什麼。
至于此人的那處器官……楚寧看了一眼就避開了視線，就算沒有仔細檢查，也能猜到離報廢不遠了。
「雖被采補太過，但還活著。」九幽天尊沒什麼憐憫地道。
身為一個年歲以萬為單位的大能，這種事他听過見過的數都數不過來，比這人更慘的不知有多少，實在沒有多少同情心了。
楚寧這視線一轉，就落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只一眼她便立時又收了回來，那里堆著引來無數飛蟲的糞便，顯是人類的。
「移出去吧！」她實在有些惡心，揮揮手往草席上的男人身上丟了個漂浮術，就轉頭疾步出了茅草屋。
九幽天尊微微一抬手，這茅草屋的頂便被掀飛了，而那男人的身體則從草席上水平浮起，由上方飛了出去。
待他慢悠悠自屋中出來，就見楚寧站在小湖泊邊，以靈力控制著那男人懸浮于她面前的空中，引了湖中水施展火球術加熱，清洗著那男人的身體。
兩刻鐘後，九幽天尊和楚寧盤膝坐在湖邊，距他們一米之處，以草木灰做底、上鋪一條花紋精美的絨毯，被他們救下的那個男人就躺在上面沉沉睡著。
他身上的傷已涂了靈藥制成的藥膏，一一包扎好了，穿著款式簡單的淡青色衣袍，頭上糾結成團、髒污難辨的頭發也清洗干淨，柔順地鋪在身下。
九幽天尊難得分了點神多看了兩眼，發現這男子洗刷干淨了，還真有副好相貌，雖臉色慘白如紙，卻不掩其面如冠玉之姿，睫毛縴長濃密，許是太過清瘦之故，五官越發稜角分明，這副相貌配上他遭了大罪的身體，平添了許多惹人心疼的柔弱感。
他轉頭看向楚寧，發現這丫頭神情糾結，盯著面前燃起的火堆不知在想什麼。
「看你這樣兒，莫不是救後悔了？」他帶著些打趣道，「好歹也是個容色不錯的男子，當不至于此吧？」
楚寧往火堆里扔了根枯枝，嘆道︰「只要不是大奸大惡之徒，救了便救了，何談什麼後悔不後悔？只是……」她轉頭看向一旁睡著的男子，「這人我卻是見過的。」
「熟人？這可就巧了。」
「也不算吧，僅是有過一面之緣，他未必記得我。」她咬了下唇，才道，「此人應該叫做葉銘，乃是適才天罰殞命的邪修葉靈之兄，猶記得我當年見他時，他就是築基修士了。」
她為救大哥楚宇與葉靈動手，葉銘當了回程咬金，把葉靈中途帶走了，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听到過這兩人的消息，距秦劍偶然提及，似是在閉門不出潛修，直至地球上的修真者大批通過傳送陣遷徙，他們才隨大流搭乘傳送陣離開。
沒想到這兩兄妹會流落到魔界，運氣倒是差了些。
她當初在地球上設置傳送陣時，連接了凌雲仙尊提供的時空坐標，那些時空多半都是修真時空，或許低級、中級、高級各不相同，卻沒有不適宜修士生存的，這個魔界……大抵是混在那些坐標中的唯一一個異類，誰想就被他們遇上了？
「築基修士？」九幽天尊一瞅那男子快要從煉氣一層跌回凡人的修為，搖頭失笑，「那個時候你的修為在何境界？」
「煉氣九層。」
這麼低？對比她如今合體期的修為，當真是天差地別啊！
「此人在魔界待得久了，體內已侵染了魔氣，又被那邪修采補多年，元陽虛弱得幾近潰散，情況已是極差，即便被你救了，怕是也命不久矣。」九幽天尊平鋪直敘道。
至于這男子被那邪修兄妹相女干供其采補之事……在這偌大的萬千世界中，著實不算個例，什麼父女、父子、母子等等關系，細數起來能有無數奇葩組合。
「你說他還能修煉麼？以他的骨齡，若是沒有修為很快就會死了。」楚寧到底有些不忍，她還記得當初地球上那些修真家族的子弟提到葉銘時，語氣里滿是羨慕嫉妒恨，足見他是個資質出眾之人，就此夭折實在太過可惜了。
「就這樣了還想繼續修煉？」九幽天尊用「異想天開」的眼神看著她，「小丫頭，你莫不是忘了，本尊乃是個魔修，如何能曉得怎麼挽救人族的修煉之途？」
「您不是前輩高人麼，又是上界來的，見多識廣豈非我等下界之人所能比擬的，說不得知曉什麼秘聞良策，您就慷慨幾分，不要藏私啦？」楚寧不遺余力地戴起高帽子。
九幽天尊眼底露出笑意，抬手抵在唇邊發出難忍的笑聲︰「這些時日了，竟沒發現你還會迎合奉承、討好賣乖？」
「您就說有沒有法子幫他？」
九幽天尊見她討要法子，斂了神色認真問道︰「小丫頭，你真的不計前嫌真心救他幫他？此人不是那邪修的兄長麼？且僅是與你有過一面之緣，如何都談不上熟悉吧？」
楚寧蹙眉，語氣煩難地道︰「其實我也有些糾結，但仍是無法放任一個資質出眾的人就此夭折，就當是在惜才吧！」
她知道，九幽天尊是在提醒她，切莫養虎為患，費時費力反救了個白眼狼，日後再為了什麼妹妹來找她報仇，或是弄出「升米恩斗米仇」的事來，豈非得不償失。
然而，她終是做不到對葉銘這樣一個良才視而不見，任其自生自滅，索性就放手救了，至于日後此人會不會變成白眼狼，那也是日後的事，為了日後的某些可能而坐視他人去死，未免有些因噎廢食了。
「你心中有數便好。」九幽天尊提醒一句已是盡心了，萬不會苦口婆心去勸，既然她有了決斷，那他也不會多言，只將他所知的、能助葉銘繼續修煉的法子告訴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