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的是讓辛棄疾帶著這九個士子一起研讀, 可到頭來他成了老師, 還得管著這一群的學生。
從前辛棄疾自學的極快, 一方面確實是因為文武雙修,思路開闊腦子清楚,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身邊的環境實在是太好了。
當初他住在柳家的時候,手邊就是pad和詞典, 有什麼不會的直接拿電子筆一圈就可以查相關的意思, 還不會可以直接听錄好的名師課程——
就算名師課程里有一萬個听不懂的,他也能記下來, 在青玉嗑瓜子看動漫的時候在旁邊問問。
趙青玉是個快活人兒,對他的這一萬個問題當然會有不耐煩的時候,但本人也相當好打發,只要辛棄疾幫他敲敲山核桃或者泡杯咖啡,講個三四個小時都無所謂。
可現在, 別說青玉這個講啥啥明白的老師了,他手頭連pad都沒有, 踫到不會的東西照樣什麼都不會。
可怕的不是自己不會, 是還要處理那巨嬰一般的九個士子。
這當然不能怪人家蠢。
都是讀四五長大的,這士子也真是朝廷費勁心思挑出來的‘聰明人’, 文章寫得一個比一個好, 有好幾個都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問題是,臨國的應試教育,講究的不是過目不忘啊。
——如果這是學文科,當然是如虎添翼, 好上加好。
什麼唯物主義理論,什麼政治學入門,什麼地理基礎概念,全tmd往死里背就是了,背一遍不行背兩遍!
但老趙同志這不就下了令,要求只學理不學文嘛。
辛棄疾頭十天下來,當真是講的口干舌燥了。
這九個人,平日里和他平起平坐,談笑風生自如的很。
可是一接觸物理化學,就一個個跟雛鳥似的瞪圓了眼楮望著他,滿臉都寫著疑惑不解,就差舉個牌子表示‘真听不懂’了。
十天下來,一個想退學的沒有。
不是沒這個心思,是不敢。
這要是跟文思院退了學,那就等于是跟臨安城的所有人都承認自己是個蠢物,是個心高氣傲著想去考城北中學的蠢笨東西,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辛棄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會坐下來想一想,心里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當初,到底是怎麼學的懂這些東西的?
——我當初怎麼就對這些東西產生興趣了?
這要是趙青玉能听見他的月復誹,肯定又笑起來了。
藍貓淘氣三千問真是個好東西呀。
腦闊疼歸腦闊疼,但書還是要教的。
辛棄疾一走進書堂,九個腦袋就同時抬了起來,一個個手里都捧著抄好的課文——那行楷正楷寫的都跟打印稿似的。
「今天物理課,先復習一下之前學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準備的教綱,隨便點了個士子的名字問道︰「聲音是怎麼發生的?」
那人戰戰兢兢站起來,背書似的流暢道︰「聲音是有振動發生的,振動停止,聲音也就停止。」
「超聲波的特點?」
「方向性好、穿透能力強、聲能較集中。」那人跟木偶似的背完這一串,其他人也听著一臉茫然。
所以超聲波是個什麼東西?長什麼樣子啊?
辛棄疾心想這些人連臨國的醫院都沒去過,哪里听得懂超聲波的運用和意義啊。
他翻了翻交上來的作業,又開始考問上節課講過的知識點︰「平面鏡成像的特點?」
上節課講到平面鏡的時候,還是他拜托皇宮借出幾面鏡子出來,課才講的下去。
而當他把鏡子小心翼翼捧出來的時候,所有人在看清自己真實面貌的時候都嚇了一跳——
文思院還一群大小官員湊過來照鏡子,課堂秩序都不好維持。
這個時代哪兒有這麼清晰明了的鏡子啊。
宋人對化學又沒有體系化的認知和整理,自然沒辦法造出平而透亮的水銀鏡出來。
等把人都驅散的差不多了,這水銀鏡的成像才有辦法繼續往下講。
那九個士子一開始本來不把這出身平平的幼安放在眼里,可等幾輪課听下來,才打心里佩服他。
這現在每節課都當真听得跟天書一樣了。
天書,那肯定是勘破天機道破奧妙的聖書,不然皇帝不會專門下旨來讓他們學。
這麼一想,那讀的懂這晦澀難懂的天書的幼安,恐怕就是在臨國被照拂著開了天竅的天使了。
就一個光學,就花了六七天的時間。
從平面鏡的成像特點,到小孔成像的原理和實驗,再到光路圖的繪制和顯微鏡的使用,每個細節辛棄疾都盡力讓他們听明白。
皇宮那邊派小太監催了三道,生怕他們把這高價買回來的鏡子給砸了,一個勁的催著把鏡子要收回去。
問題是要講光學,就也要講眼球的成像,辛棄疾不得不把時國初中生物書翻出來,再給他們解釋眼球的構造和成像的原理。
有的士子越听越覺得頭皮發麻,問了一個大家憋了很久沒問的問題︰「他們是怎麼知道眼楮的構造的?」
「難不成把眼楮切開過,里里外外的檢查了?」
「可能切的是豬眼楮或者牛眼楮吧——切人眼也太過不敬了!」
辛棄疾默然的听他們爭執了半天,想著要不要告訴他們真相。
自己來了宋國以後,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是撒謊,而是沉默。
臨國來自千年之後的現代,不能說。
宋國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抹殺掉臨國的存在,不能說。
臨國人壓根沒打算吞並天下,因為開民智實在是太麻煩了——這個不是柳恣或者誰告訴他的,而是他自己都能猜得出來這一點。
辛棄疾自己教這九個學生都頭大如牛,如果臨國接手這幾百萬上千萬的子民,想著把他們從混沌中拉出來,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還有臨國的醫學實驗、人體實驗、拿小白鼠小白兔做的實驗,統統不能說。
說了自然又會有人大驚小怪,再開始在道德二字上沒完沒了的做文章。
臨國人搞解剖,那就是不敬死者,不尊生靈,道德敗壞毫無人性!
所以說,道德敗壞這個詞,還是非常好扣帽子的。
對于閾值低或者見識淺薄的人而言,任何他懶得理解或者無法理解的事情,他都能扣上這麼個帽子,再沒完沒了的想爭辯出個對錯出來。
「我不知道。」辛棄疾淡淡一笑道︰「這個不會考,我們看下一個吧。」
——萬一考了,就算他們倒霉吧。
今天的課,要開始講溫度和物態變化了。
融化、凝華、汽化、熔化……
辛棄疾講這些早就學會的東西,完全只當自己在復習。
他在離開臨國之前,就已經做過考城北中學的試卷了。
綜合得分離幾個只差一點點,畢竟是考城北中學而不是大學。
語文、地理之類的都學得頗快,畢竟記性好理解能力強。
物理數學之類的還是會算錯、算漏,但多做些題目,考城北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一想起,自己如今準備的不是科舉考試,而是這樣的科學考試,就有種恍惚地不真切感。
這兩年里,他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奇妙了。
「溫度計?」有人問道︰「溫度計又是干什麼用的?」
辛棄疾的行李箱里原本有電子溫度計,一插耳朵就能知道發燒了沒有。
可東西都在皇宮那里,他也沒心思反反復復借取了,索性坐在同僚身邊給他們畫圖,解釋著其中的原理和用法。
一群人听他說這些,簡直跟听他講故事似的,還有人專門去看了眼旁邊開始沸騰冒泡的茶鍋,詢問這沸騰的原理。
「那大氣壓是什麼?」
「氣壓為什麼會對沸騰造成影響?」
辛棄疾揉了揉腦門,突然想把趙青玉再請過來,哪怕給他敲一年的核桃都行。
講這些東西的時候,還無風無雨,沒什麼大動靜。
可生物課一開始學,就全亂套了。
也不知道是誰,直接一竿子把這事捅到了皇帝那兒,說這辛承學是妖言惑眾,在傳播妖異之道。
趙構正擔心著這事呢,忙不迭就派太監把人給拎了過來。
辛棄疾過來的時候,手里是拿著書的。
「朕听說,你教授他人,說這人是由猴子變的?」趙構皺眉道︰「還說什麼,人是由細胞組成的?細胞是個什麼鬼東西?」
人明明是女媧摶土造出來的,跟猴子有何干系!
真是一派胡言!
辛棄疾倒也不氣,想來是在這臨安城里已經習慣了,只詢問道︰「江銀城就是這麼考的——陛下希望微臣這麼教嗎?」
「你,你把這些東西,都標注一句,是考試用的!」趙構惱道︰「教他們的時候說清楚,不可以信這些妖里妖氣的東西,只許考試和默書的時候這麼記,平時不可以談論這些!」
「如果臨安城里傳了消息,人人都說自己是猴子變的,朕要了你的腦袋!」
辛棄疾從善如流的謝恩行禮,拿著書退了下去。
在那以後,他的課本上就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標注。
「這一段,是考試用的,平時不許說。」
「還有這里,關于植物傳粉受精的這一段,文思院的審理官斥之為婬/邪,平時也不許說。」
「那關于人的產生……」
「唔,也是婬/邪吧,那這一章直接自學,我就不講了。」
他要是公開講什麼生殖結構、受精卵發育的事情,恐怕都算公開談論穢亂之事了-
2-
這些等著參加來年臨國科舉的人也真是開了眼。
人人都有腦子,人人都試圖去確認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他們家里流傳著酸兒辣女,大能生兒子之類的話,早就都默認是這麼一回事了。
可是這課本里講的可是,一個嬰兒是由受精卵發育而成的,而且這孩子的性別,是由精子中的什麼信息決定,反正生男生女都和孩子他媽沒關系,完全看孩子他爹的發揮。
——那中醫里講究的這些,又算什麼呢?
一滴精十滴血是真的假的?
考試用的東西全都不能信麼?
據說那審理官是上頭的人派下來的,眼光極其嚴苛。
那審理官看完了物理生物的好幾本,直接把書帶去了皇庭,說這都是應該燒掉的禁書,絕不應讓人再有所接觸。
趙構翻著被審理官標記出來的那各頁的東西,在看到男女生殖器的彩圖時也覺得臉上羞臊。
他原本就知道這臨國人不要臉,沒想到能這麼不要臉啊。
那辛棄疾還說,這臨國的小孩都學這些東西——
這般婬/穢不堪的東西居然講給小孩子听,真是道德敗壞!世風日下!
別說小孩子听,他自己看看這圖一般的彩繪,都覺得臉紅心跳不止!
也難怪臨國的女人能恬不知恥的露胳膊露腿甚至露胸脯!
不要臉都是從小教出來的!
就這麼個雞鳴狗盜之輩雲集的國家,是怎麼打贏金宋的,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雖然審理官連聲催促,可趙構還是打定了主意,要派這些士子去江銀城里頭看看,大宋未來就是被那天公電母給燒了,也要死個明明白白。
至于這些已經被腐朽異化的士子,在他們取來制勝臨國之物之前,姑且先留著。
——留著歸留著,不能讓他們再接觸更多的人,散布這些詭秘之說了。
柳恣那邊也在探听著相關的消息。
眼下,引擎的制造和圖紙的改良還在進行中,絕大部分事情都是參政院和下頭各工廠需要忙活的事情。
揚州之外的四城只收從前一半的賦稅,兵役全免,暫時不予以更深層次的管理和建設。
而揚州之內的建設,自然是如日中天,幾乎每個區塊都在日新月異的變化著。
教育方面,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參與成人夜班,很多人听說可以去更先進的江銀城里看看熱鬧,都摩拳擦掌著開始讀書學習,想著萬一能考進參政院,那就已經不是祖墳冒青煙,而是冒大火了。
柳恣那邊留意著留學生的動向,確實也有意傳播文明開化他國,好讓他們能把生產力也提一提。
生產力和消費能力掛鉤,很多事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臨國的強盛是不必贅述的,可問題在于,現在的臨國產能超群,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在政府工程等方面,可是十幾年,幾十年後呢?
柳恣他的存在,不是科技顧問,不是哪個工廠的技工。
他要看到的,是棋局在未來幾步,甚至未來幾十步的變化。
任何國家都要面對產能過剩的問題。
臨國能用炮/彈槍/支抗住金宋的來襲,有實力去復興工業和科技的發展,但也必須提防著經濟危機和其他種種相關的事情。
如果產能過剩,未來國庫無法合理調控,進出口貿易的天平朝一段傾斜,一個國家就算再如何強大,也扛不住經濟危機帶來的連鎖反應。
所以,字面意義上的強大,有時候真不是一件好事。
很多龍傲天式小說里所幻想的征服九州,碾壓眾生,是直接把各種社會問題和社會隱患放到一邊不提的。
臨國在這片土地上如果繼續一枝獨秀下去,會有更多深層次的問題需要解決。
適當的扶持宋國或者金國,都是利弊共存的選擇。
然而宋國只打算派出十個留學生的這件事,還確實是令人有些無奈。
原本,是派人來揚州學習。
然後怕派去的人都被教壞了心性,所以又吩咐去取了教材自學,學完了再去揚州考,能不能考進江銀再說。
再然後是直接閹割課本的內容,先和江銀提條件說只學理不學文,後來連理科里的種種也恨不得刪之而後快。
這還學個啥,打印個畢業證蓋個章算了啊。
柳元首琢磨了下,又給宋國那邊打了個電話,問問他們想不想讓預備留學生定期訪問揚州。
這個問題就很有意思了。
又像是試探,又像是蠱惑。
趙構踱了一下午的步,旁邊臣子們早就對這些新鮮問題都不覺得奇怪,卻也說不出個什麼見解出來,自然是表示一切听從皇帝吩咐。
「去吧。」
去了回來,都要寫報告才是。
辛棄疾自然是以承學官的身份,再帶隊去出訪臨國,也只能坐著馬車晃晃悠悠的過去。
其實他知道這事的第一反應,還挺高興的——終于能找到人答疑了。
自學實在是太難了,就算《五三》或者什麼教輔後頭有答案,可有時候就是連答案都看不懂!
看不懂都算了,可氣的是還有一些答案干脆寫個‘略’。
這麼難的題為什麼要略啊?!
趙青玉終于忙完了科研所和通信局的事,作為前任舍友在城門口接他。
其他九個士子從進城門的那一刻,就覺得惶然不安,眼楮都不知道該往哪里看。
南城牆和東城牆的鐵幕都沒有拆,只是拿高壓水槍洗了洗上面的尸泥和焦骨,找環衛工人把附著在上面的人頭斷肢鏟了下來,繼續作臨時城牆之用。
而門口的安檢更嚴格了一些,警衛官們都不敢掉以輕心,生怕有什麼人把易燃易爆物帶進去搞事情。
那幾個士子在門口被掃描儀刮踫前胸後背的時候,都生怕被二話不說打一通,全程身體都在抖。
辛棄疾作為承學官,要先行去找元首進行文書的呈遞和問話,自然被趙青玉先行一步帶走了。
而其他人則由文化/部的小年輕們領著,開始觀摩和參觀臨國的街道和各種建築。
他們對書本里所有迷茫不解的東西,也許都可以在這找到答案。
出乎意外的是,趙青玉沒把他帶到參政院,而是帶回了之前的公寓。
公寓里依舊是從前的布置,壁爐旁邊散落著閑書和游戲手柄,電視屏幕依舊被擦得干干淨淨。
柳恣、錢凡和厲欒等人在忙著做飯,而曾經屬于他的那個房間依舊留在那里,任何擺設都沒有動過。
就好像,他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如今已經歸來了一樣。
辛棄疾看著房子里熱鬧的一切,只覺得眼眶微微發熱,心情復雜而又有些不安。
「這是……」
「朋友回來,總該招待一下。」錢凡端著熱乎的炖排骨出來,依舊是那胡子拉碴的樣子︰「上次交手之後,我就挺喜歡你的,來嘗嘗我的手藝啊?」
柳恣站在他們之間,全然沒有穿著制服時的那種冷冽和疏離,忙得連臉頰上沾了些醬油都不清楚,只端著盤子看著辛棄疾笑道︰「想我們沒呀。」
辛棄疾噗嗤一笑,把心里的種種情緒按了下去,過去給他們幫忙。
這一次大家聚會,既是因為周末放假,也剛好可以和過來尋訪的幼安聊聊天。
一桌子的菜相當豐盛,空氣里都漫著啤酒的味道。
大家聊著參政院里的花邊新聞,聊著柳恣上次睡死了以後如何打碎了床頭的玻璃燈,聊錢凡那邊軍隊里亂七八糟的瑣事兒,還開著趙青玉的玩笑。
「我不想考參政院。」趙青玉嘟噥道︰「就不能掛顧問的名字掛到結束嗎。」
「臨時顧問——然後所謂的臨時,就臨時個十幾年?」柳恣拿筷子敲了敲他的腦袋道︰「編制都不要,以後怎麼給你申請住房和別的福利啊。」
「哎,我就住這不行啊,」趙青玉不服氣道︰「那些東西有什麼意義啊。」
「你柳叔以後還是要結婚的好吧,」厲欒喝得臉頰微紅,取笑著道︰「總不能你真成了他兒子,人家成婚了以後你也賴著不走吧。」
「什麼柳叔,我才二十五,」柳恣揮著筷子道︰「結婚什麼的連影子都沒看見,不存在的——這小崽子想賴著就賴著吧。」
趙青玉低頭吃著錢凡夾過來的藕夾,依舊嘟噥道︰「我反正不考參政院,就不考。」
「那是為什麼?」辛棄疾挑眉道︰「以你的腦子,cat考試不難的吧。」
cat考試的內容,大概就是中學升大學的加強版——知識範圍更廣,各層面的深度更高,應試要求更為復雜而已。
cat考試本身只是為了測試出不同人才的能力邊界,進行各屬性的判定,算是一個綜合指標的參考。
想要進入參政院,還要進行面試、道德測試以及政審等等流程,哪里有那麼簡單。
可這些對于這少年而言,算不上什麼吧。
「不,我覺得,」趙青玉抬起頭來,鄭重其事道︰「身份,是個累贅。」
「它會讓我不自由。」-
3-
他公開討論這些,讓辛棄疾有些詫異。
作為一個客人,辛棄疾抱著啤酒杯坐在旁邊听他們高談闊論,只默默地消化和理解各種信息。
可‘自由’這個詞,字面的意義好懂,深層次的概念讓他難以接受。
按照柳恣的說法,人都是自由的。
不管法律如何存在,不管生活受到了怎樣的限制,去做自己所選擇的事情,承擔相對應的後果,這即是自由。
可對于辛棄疾而言,還是太模糊了一些。
就像在離開臨國之前,他隱約听見了柳恣和青玉的聊天一樣。
原來,在臨國,又或者現代人的世界里,還存在‘轉國籍’之說。
如果能力足夠,資產達標,兩國又都同意的情況下,人甚至可以自由的轉換國籍,選擇自己成為哪個國家的公民。
這個和春秋戰國時期,在各國之間游走徘徊的自由,好像不是一個東西。
具體哪里不對,他也說不清楚。
——這種東西如果放在宋國的環境里去討論,自然又是要殺頭的。
「怎麼,還有誰能拘著你不成?」錢凡剝著魚刺,慢條斯理道︰「平時跟小魔王似的什麼話都敢說,是在抱怨我們不夠慣著你呢?」
厲欒倒也沒被他這話說的不開心,反而笑著抿了一口酒道︰「確實不自由。」
「你看,厲姐也這麼說!」青玉抬起頭來,認認真真道︰「如果我真考進了參政院,成了名副其實的什麼什麼局長,什麼什麼處的官員,我做的事情,都不能隨我的心意了。」
辛棄疾頭一次听說是這個理由不想當官的,越听越覺得詫異。
他跟這少年之間的代溝,是實打實地有一千年。
魏晉時期抗拒做官之事,那是追求山水田園之樂,回避官場里沆瀣一氣的堵心局面。
可青玉說的,不是為了什麼清高、廉正、山水。
是為了他自己。
這算自私嗎?
「如果我的身份變成了某某官員,我不能高興的瑟自己優秀的地方,不能因為生氣去反駁和叱責別人,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想偷懶就偷懶,想和誰鬧別扭就鬧別扭。」
青玉看著桌子上的一圈官員,說的坦然而直接︰「要提防的人和事會越來越多,謹言慎行也好,交朋友也好,都得處處小心著——這樣的生活,你們可能喜歡,我不喜歡。」
「而且,如果我做了官員,連犯錯的權利都沒有。」
人們會說,看啊,這個官員囂張跋扈,放縱自我,還做出如此多的蠢事出來。
就算有人願意慣著寵著,可事實就是如此。
他的存在會被身份化,而言行舉止都要滿他人的意才可以。
柳恣喝的有些上臉,拎著烤魚噗嗤笑道︰「我說吧,這小子就應該去科研院,泡一輩子的實驗室他就高興了——在實驗室里就是睡地上都沒人管他!」
孫賜在旁邊幫忙盛著豆腐湯,微微嘆了口氣道︰「我也是腦子抽了才考參政院,不然現在還在時都專心當小白領,加班歸加班,不至于這麼慘。」
人們笑作一團,各自感嘆著自己的宿命。
辛棄疾坐在他們之間,既覺得離他們很遠,也覺得離他們很近。
只是他們所在意的事情,所自由談論的事情,對于他而言,都如同夢囈一樣。
孔知遙快被朱熹煩死了。
他又喜歡這位大兄弟,有時候又被他搞得有些頭疼。
這三十出頭的大兄弟,雖然很多時候都特別好說話,而且還指點了他不少人際交往的事情,就是在搞學習這事上太熱忱了一點……
由于今年的cat考試還有三四個月的準備時間,圖書館專門開闢了兩個空教室,可以從早到晚的自習和學習。
那朱熹听了之後,就沒事拉著孔知遙周末過去看書做卷子,自己雖然看不懂cat的那些題,但看初中課本也能看的津津有味,恨不得搖頭晃腦地念一遍才覺得過癮。
這個古代人吧,做事執著,對真理什麼的虛渺之物特別在意,學起東西來雖然有點慢,但態度實在是太虔誠了。
虔誠到孔知遙都不好意思不耐煩,只能在平日休息的時候指點他其中的種種原理。
說來也奇怪,溫度的意義,動能和勢能的存在,機械的工作,不都是很淺顯的知識嗎?
這種東西哪怕他不看書都知道,怎麼這人完全一竅不通呢。
孔知遙知道他是個古代人,卻還是對這事感到茫然和不可思議——他是真沒見過文盲。
所以小孔同學等到有空的時候,直接跟家里的舅父打了個招呼,把朱熹帶到工廠里去看了一圈。
由于清楚這是個古代人,搞不好會被嚇得哭出來,他還特意拽住了朱熹的袖子,生怕他一激動就沖到鍋爐里頭飛蛾撲火了。
朱熹信任著這個小年輕,跟著他坐車去了城市以東的工業區,頭一次看懵了。
——其實也沒什麼新鮮玩意。
產品制造流水線、電子數控中心、蒸汽室,以及會議廳和集散處。
那男人腳步都有些踉蹌,嚇得孔知遙拽緊了他的袖子,生怕他干出什麼沖動的事情出來。
「我想把我的妻兒也接過來,讓我的孩子也能到這樣的地方生活和工作。」朱熹神情復雜的看著這昌明而先進的一切,喃喃道︰「我的孩子……也應該學到,見識到這些東西。」
「也不是不可以。」孔知遙模著下巴琢磨道︰「雖然現在流動人口控制的比較嚴,暫住證辦的也有些慢,但是你寫申請書足夠誠懇的話,辦事處那邊也許會通融的。」
「這樣嗎?」朱熹目光如炬,再次詢問道︰「你們臨國,都是這樣的嗎?」
他讀過很多書,也清楚唐詩漢賦里的一萬種說辭,可是在親眼見證這龐大的工業產業鏈,了解這現代城市的冰山一角時,語言匱乏到幾乎感慨不出什麼來。
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是沖擊他認知的存在了。
在回去的路上,孔知遙嘴巴也沒閑著,跟他講江銀城里頭的種種新鮮事情。
「我們那邊的人上下樓,其實原本都不用走樓梯的。」
「什麼意思?是用飛的嗎?」朱熹一臉熱切的看著他︰「你能飛一個給我看看嗎!」
「你都學唯物主義了怎麼還想著這一套……」孔知遙伸手比劃著電梯的存在︰「就走進去,它就會自動把你往上拉或者往下放,十幾秒里爬升到幾十米高的地方都不費勁。」
「幾十米高?」朱熹怔然道︰「為什麼要建幾十米高的房子?」
「因為——」孔知遙想了半天道︰「人太多了。」
他回憶起從前在其他城市里的記憶,只覺得一切都和做夢一樣。
「在過去,異變發生之前,」他的語氣帶著淡淡的懷念︰「我們的國家,隨便一個城市拉出來,都有幾百萬幾千萬的人,大家雖然工作的都很辛苦,但也都活得很快樂。」
現在,這臨國也就像一座孤島了。
朱熹覺得這大男孩沒有騙自己,只好奇地詢問道︰「一個城就有幾千萬人,那如何能管理的了?」
「法律?監控?道德?」孔知遙模了模頭發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本來去參政院就是想當官管管人,可現在好像……也都變了。」
他誤打誤撞地進入了參政院,加入了建設部,跟著厲姐和大家一起到處考察,在各種不理解和質疑之中做實事,建設這個全新的城市,看著它一天天的蛻變和成熟。
他的初衷,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當初在進來的時候,他心里有太多的疑問和不滿意,幾乎對什麼東西都想發表一番自己的意見,做什麼事都覺得不夠好。
可是現在,他心里的那些問題有些也許仍舊沒有答案,可心智已經堅定和成熟了太多。
他想留在這里,做更多的事情,讓更多的人醒過來,過更幸福的日子。
朱熹看著他笑著的樣子,深思熟慮了片刻,也堅定了語氣。
「等我把老婆孩子接過來,我也要考參政院。」
孔知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望著他哈哈一笑。
「都加油啊。」
作者有話要說︰ 趙構︰妖里妖氣!!!都是□□!!
青玉︰發出想繼續瞎幾把浪的聲音!
辛棄疾︰發出人生觀找不到形狀的聲音qvq——
這本書不會出現啥新派詩歌……因為蠢作者編不出來tvt
大家自己腦補朱熹/辛棄疾/各路南宋詩人的詞作吧……我覺得我寫的話不僅平仄對不上還有點雷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