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讓柳恣有些頭疼的,就是醫療問題。
鎮子里一共兩個醫院,平時能動些個切闌尾修骨頭的中小手術,大病什麼的都得往市里轉。
icu病房不多,還在維持著基本的運行,但大部分的就診和治療已經基本上都停了。
有四成醫生被分去了軍部,不可復產的高級藥物扣下了大部分,頭孢和阿莫西林之類的藥物也被囤了許多。
雖然每個人的命都值錢,可現在比起誰家大嬸大爺的頭疼腦熱肚子疼,更令人惴惴不安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的疫情。
疫情這個東西,可是無常的。
哪怕是現代,禽流感和春秋流感都防不住,更何況是這個全然陌生的古代。
柳恣清楚將來這些鍋都得自己背,但也不得不派兵加強醫院管控,把那些鬧事的大爺大媽都轟出去。
現代的醫療,治療的目標很高。
像小的疥瘡、腸炎骨折之類的病,那是所有人都默認要必須治愈的。
而癌癥這種東西,哪怕不知道治不治得好,也要全力試試看。
可目前連熱電廠都沒有足夠的能源開火,藥廠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恢復生產,鎮子里唯一的幾批藥的存在價值,無異于金山銀山。
這也是非常無言的一個事實︰接下來的新病人,可能得不到更深層次的救治了。
糖尿病,高血壓,慢性病和重病都很難有餃接的藥物。
哪怕藥廠開著,也沒有對應的原材料和配方可以生產高精尖的藥品。
他們這一鎮子的人,只能夠接受這個現狀——連改變的余地都沒有。
柳恣吩咐警備戒嚴,日常巡邏清點的同時,還開啟了一項新的工作。
那就是圖書館資料和文獻的全面數字化。
他親自跑去供電局吳局長家里,連笑帶威脅的軟話硬話都甩了一遍,臨時批了一整個下午的充足供電,發動了四五十個老師以及二十來個政府部門監督人員,開始進行大規模的錄入和保存。
這個行為其實對于絕大部分人而言,都有點智障。
鎮長一拍腦袋決定把這些書都存到局域網服務器上面,簡直有點不可理喻。
三重備份那也不是實打實的,畢竟現在誰還開得了電腦啊,手機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趙青玉那天剛好過去借新的通信學教材,一開門差點撞到他柳叔。
「——叫哥哥!」柳恣抬手按住這拱到他懷里的小個子,本能地警告道︰「不許叫叔叔!」
趙青玉冒出個小腦袋來道了聲好,扭頭開始看鋪了一桌子的掃描儀和三四台主機。
「你是怕戰火的受損?」他眨了眨眼道︰「還是防潮防洪水防小偷?」
柳恣示意秘書孫賜去問下書目登記的進度,小聲道︰「數據才是永恆的。」
紙張如果燒掉,或者在水里泡濕了,大部分的內容都不可能再復原。
可數據不一樣。
文檔也好,圖片也好,萬千大象皆會被濃縮如一粒塵埃,輕飄飄而難以抹去存在。
趙青玉看著大伙兒忙碌的身影,突然想到這兩天隔壁中學操場上炸/藥試爆的場景,扭頭道︰「錢叔還在學校那邊忙活呢?」
「不知道。」柳恣翻著《政治學》,漫不經心道︰「想他了?」
「不是,」趙青玉琢磨道︰「你不覺得讓學校來做這些軍備用的東西,效率太低了嗎。」
這不是有現成的車間流水線麼……
柳恣噗嗤一笑,拿書背敲了敲趙青玉的腦袋︰「你信不信,我再跟老吳提批電的事情,他能把我的頭給剁下來。」
江銀鎮的儲備電就這麼點,開始還計劃著湊合著用六個月,後來六七個部門都跟天天上門煩他吳恭吳大局長,六個月的預算縮到三個月,現在恐怕又得縮了。
吳恭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這會兒也被煩的急了眼,把家里的門關的死死的,要不是柳恣掐著嗓子在他家門口唱十八模,他還真不會開門。
鎮長橫起來能沒羞沒臊到一定程度,也完全不是他吳恭能招架得住的。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趙青玉小聲道︰「但是我覺得把揚州打下來以後,咱們應該往北邊繼續打。」
柳恣本來還在強行看書,愣是被這小崽子搞得有點定不下神來︰「你想說什麼?」
趙青玉抬起頭來,望著他道︰「北邊有石油和煤炭。」
「……」
柳鎮長示意孫賜先去旁邊休息會,等會再過來匯報情況,只挑了眉看向他道︰「你從哪兒听說的?自己猜的?」
趙青玉咧嘴一笑,掏出兩本古舊的書。
上面的字體與華文相似,由于結構和字形差不太多,柳恣竟也能辨認的出來。
是《太平寰宇記》和《夢溪筆談》。
「前面這本有接近一百五十多卷,後面那本也少不到哪里去。」他把書遞給柳恣,聲音里帶著笑意︰「你手上這兩本,是我讓胡哥用玻璃珠和玻璃瓶在書坊換的。」
等等?
他是在想去平貢鎮的時候,胡飛怎麼感覺有幾刻是找不到人了來著。
趙青玉這個小機靈鬼,居然把人家的書給順了回來?
「你們換了多少卷?」柳恣小心的翻了下這質地頗差的古書,幾行豎排版看下來都有些眼花。
「他挑了六七本吧,主要是在找地理方面的信息。」
趙青玉補充道︰「書我都抽空看完了,回頭寫個報告給你。」
「……居然連標點符號都沒有,」柳恣露出審視表情︰「趙青玉你也真是個小怪物啊。」
「過獎過獎。」男孩露出笑容來,補充道︰「咱們這個位置叫江南,是長江以南,往北山脈連綿不絕,而且有許多現成的礦井——如果能搞定貨幣的事情,直接去包了他們的山,雇幾千人來采也沒什麼。」
這到底是富商家的傻兒子,說買山都不帶眨眼的。
柳恣忍住吐槽的沖動,正想說句什麼,旁邊桌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柳鎮,在不在。」
那聲音由于距離的緣故,有些模糊不清。
但這煙嗓子哪怕是捂著耳朵听,也能猜出來是錢凡的。
「怎麼了,你說?」
錢凡那邊似乎有些吵,背景音不知道在喧鬧些什麼東西。
「我們研究完了揚州三城的守軍情況——昨天和今天都派人開車騎車過去偵查了。」
「由于這里太平了三十年,城市里都熱鬧放松的沒話說,城外頭的守衛也只是象征性的值班輪換而已。」
他的聲音並沒有透露出喜悅的感覺,反而感覺每個字都是咀嚼之後才說出來的。
「我決定今晚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