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玉家里三台,其他人主動交上來一共十二台,政府這邊測繪用的有十台。」錢凡看著摞成小金字塔的無人機包裝盒,轉身道︰「問題在于,現在的無人機只能飛大概……四公里,如果我們想要靠近揚州城,就必須派一個小分隊去附近的位置操控。」
「現在是十月二日,」柳恣思索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強攻揚州?」
「差不多十一月吧,總要緩一個月。」錢凡坐了下來,身體的線條依舊繃著︰「但是,還是有小規模的鬧騰。」
首先就是那幫不太懂事的孩子們。
穿越這個事,雖然在電視機上演過,真有少數小孩听說自己穿越了,一副興奮又緊張的樣子。
真麻煩的,是幾個學藝術或者打算出國的初高中生。
當他們得知自己被永久的留在這里,而且大概率要轉專業的時候,有的直接哭鬧甚至試圖躲在家里不出來,有的表示要公開絕食,寧死不轉專業。
「怕什麼?」柳恣輕描淡寫道︰「現在是食物配給制,男的在軍營,女的去單位,所有孩子的食物都只能在學校領到。」
想餓死就餓死吧,異變面前沒人能照顧你的公主病。
成年人在這場意外面前,反而大部分都平靜的很快。
可能是他們早就開始面臨生活和生存的壓力,如今斷了拼命賺錢供孩子去一二線城市深造的念頭,反而還松了口氣。
「軍營有少數人試圖逃出去,被抓到以後已經進行心理輔導和教育了。」錢凡打了個哈欠道︰「再折騰就直接送去砍樹挖煤,都不容易。」
還好這鎮子是落在了相對和平的揚州城以南,若是以北,金國的騎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殺過來了,夜里睡覺都不安心。
「無人機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柳恣晃了晃手里的對講機,示意道︰「厲欒他們想帶上咱們兩去趟孫縣令那邊的縣里,你怎麼說?」
「考察下他們那邊的情況?」錢凡眨眼道︰「好主意。」
他們直接召集了三輛吉普車,把那一頭霧水的老頭給架了上去。
孫與仁雖然說這幾天漸漸習慣了這些奇異的事物,看到車的時候還真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等發動機一啟動,玻璃窗外的景色開始疾馳的時候,他哆哆嗦嗦地話都說不出來。
這可不像蠻夷啊。
蠻夷怎麼會有這麼透亮的玻璃窗,還不坐轎子,而是坐這鐵甲堡壘般的奇怪東西。
「孫縣令。」柳恣慢悠悠道︰「指路。」
他的越語雖然說得不太好,但也能勉強溝通。
孫與仁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趴在擋風玻璃上,開始找自己來的路。
負責開車的胡飛噗嗤一笑,把他按了回去︰「別亂動。」
「右——往右。」
他們順著當初擄走他的位置往回找,大概開了十五分鐘以後,開始瞥見森林之外的農田和村鎮。
那縣令瞥見自己快回家了,心里也升起焦灼的情緒。
他本能地感覺,就憑自己那邊的守衛,怕是干不過這些個奇裝異服的外邦人。
按照那個姓厲的妓子的說法,這幫人是過來看下宋國人是如何生活的。
如何?還不是張嘴巴吃飯,閉眼楮睡覺?
車子在邊緣停下,六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護送著他們五人往前走。
這里,確實是全新的世界了。
天空湛藍無雲,平地上不再有高樓雲立,邊際線遙遠的有些模糊。
由于秋收結束的緣故,田地里只有稀疏的幾個人在俯身拾著穗子。
孫與仁被松開了手腳,走在最前面,滿腦子都盤算的是這伙人想要做什麼,等會他又該怎麼辦。
柳恣倒有幾分出來郊游放松的感覺,深吸了一口清新又干淨的空氣,感嘆道︰「自然生態被保護的很不錯啊。」
「等熱電廠開起來,恐怕就又開始到處糟蹋了。」錢凡瞥了眼那寥寥的炊煙道︰「我們就在外頭看看?」
「不,進去。」厲欒堅定道︰「去他們的街道上走一走。」
這里是平貢縣,旁邊有兩個村莊環繞,往里就是縣門口的集市。
孫與仁默認他們想去縣衙門里看看,只一路帶著他們往里走。
旁人雖然瞥見這幾個奇裝異服的怪人,甚至會露出驚異的眼神看那厲欒出來的胳膊和腿,卻也沒人敢多言語,只小心地給孫縣令行個禮,就匆匆離去了。
在他們原先的預計里,這個國家經歷戰爭不久,如今百廢待興,大概率會簡樸破敗一些。
可等走近這些農戶小販身邊,才發現情況大不一樣。
絕大多數人都穿著華麗,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麼等級之分,紅赤紫色到處都是。
這可不像他們所認知的古代。
孫與仁也意識到他們在看什麼,解釋道︰「听說南遷之前,這些都管得很嚴,但是現在婦女穿些背子霞帔,農販衣著朱紫,都不算什麼新鮮事了。」
可是按照他們的生產力……難道染料不值錢了麼?
在時國的歷史里,古代由于不同染料的價格懸殊,形成了天然的等級制度。
「穿這種料子和顏色的,都是普通人家?」錢凡注視著那遠處婦人衣側的翠羽,好奇道︰「男女身上的墜飾都挺多的啊。」
孫縣令听見這句話,卻露出了苦笑來。
他這些天里雖然對這幾人多有提防,但被松綁以後只是天天交談詢問,不曾斷水斷糧,態度也算客氣,如今話也漸漸多了。
「甲服而乙不服,人情所恥,故雖欲從儉,不可得也。」
現在由于秩序崩壞的緣故,無論士子官商,都開始穿著艷麗而無序的衣飾。
他們生活富裕倒沒什麼,苦了那些貧窮卻又不想被孤立的農販。
雖然這衣衫從料子到顏色都相對昂貴,可只要有一人穿上了,旁邊的人就唯恐失了面子,哪怕忍著不吃飯也湊些錢,套一身差不離的衣服。
這風潮一展開,無論上下都紛紛效仿,幾乎沒幾個人能幸免。
……難怪這國家打不贏仗啊。
貨幣是普通的銅鑄錢幣,婦女基本上鮮少出門,出門必錦衣華服白角冠。
但與人們的衣冠綴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的房屋。
這一點倒是完全符合國情,以及江銀鎮諸人的預料。
他們走過了兩個村莊,一路進了靠北的縣里,路上幾乎沒看到幾處像樣的房舍。
農村幾乎都是草屋茅房,哪怕不靠近都能聞到一股霉味。
而縣子里稍微好些的人家,住的也是瓦房柴屋。
哪怕只是隨意的瞥一眼,也能看見那房子都日光穿漏,下雨時恐怕更好不到哪里去。
「你還記得我們在揚州城上空看到的大型宅院嗎?」柳恣低聲道︰「貧富差距有點可怕。」
「嗯。」錢凡皺眉道︰「我們的棚戶區放到這,怕都算豪宅了。」
厲欒懶得矯正那縣令對自己的認知,只問道︰「這些房子,都是他們的嗎?」
「一般都是租的。」孫與仁停了腳步,擺手道︰「地皮太貴了,哪里租得起,不都是十幾口人賃一小間,湊合著過罷了。」
幾個當官的面面相覷,默認以後要進行大規模的房屋改造了。
他們原本擔心這里的古建築歷史悠久,不方便拆遷,但現在看來……連建築恐怕都算不上啊。
等揚州城那邊穩定下來,自然可以把大戶人家的宅院改建成公園,給拆遷費讓他們去遠些的地方繼續造山造水造池塘,絕大部分人的生存情況……肯定得起碼往後推個五百年的水平。
「話說回來,」孫與仁看著他們,遲疑了一下道︰「你們怎麼不去看看揚州?」
他發現他們的鐵甲堡壘簡直可以日行千里,還能觀測外面的環境,哪怕是去揚州也極方便的吧。
厲欒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道︰「揚州好麼?」
孫與仁搖頭道︰「好個屁。」
「富家子照樣游山玩水,吃喝嫖賭——窮人全被抓去修城了。」
駐守在那里的知州郭棣為了想法子抵御金兵,把舊唐子城翻修一遍,揚州城翻修一遍,嫌不夠又在兩城之間修了一座城,讓這三城連環並立。
這一修,就是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