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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崩盤(三)

「羅經理?」姜錦年出聲道。

羅菡摁著筆記本封皮, 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條都脈絡明晰。她死瞪著姜錦年, 細長的眼楮略略泛紅, 這般模樣, 真像是要吃人。

姜錦年莫名慌張,硬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我把它踫到了地上。」

「然後你就打開了?」

「不是, 我沒……」

「你沒想看, 可你還是看了。」

「我根本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羅菡已經敲定了她的罪名︰「你只要一撒謊, 就會臉紅、模鼻子、視線往左邊看。」

姜錦年趕緊搖腦袋。她要怎樣解釋?她急中生智, 道︰「辦公室有攝像頭,你可以調取監控錄像。」

卻不料羅菡食指一伸,指向桌下︰「筆記本掉在這里,攝像頭能拍到嗎?」姜錦年百口莫辯, 羅菡一再追問︰「你回答我的問題。」

她大聲吼道︰「回答!」

振聾發聵。

最近組里有傳言︰羅菡更年期到了。更有甚者,直接說她︰歲數將近五十, 怕是絕經了。

羅菡在辦公室弄出這麼大的響動,外面一定能听見。男性比例高的公司里, 女領導一向很難做。旁人會如何編排她?她懶得多管, 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姜錦年身上。

姜錦年丟失了平日里的機靈勁, 懵懵地看著她。頭一次被信賴已久的上司冤枉,那感覺, 就像是一位忠臣盡力輔佐明君, 而在一夜之間, 君主不分是非, 昏庸無道,胡亂給臣子降下一樁罪孽。

不僅是這樣。

猜忌正在萌芽。

近來,公司里什麼風言風語傳得最厲害?

老鼠倉。

倘若被發現,有什麼後果?

不可估量。

姜錦年眼瞳微微收斂,呼吸乍然急促,又逐漸平緩。她垂頭,半跪著,後退一步,冷靜道︰「禍從口出。那天早晨,股市開盤之前,你和夏助理說了這四個字。」

羅菡似也恢復鎮定︰「多謝你提醒我。」

她睫毛微顫,聲音壓得極低︰「你現在是有後台,人跟以前比,大變樣了。」

哪有後台?

我他媽哪有後台?姜錦年在心中咆哮。

片刻後,姜錦年反應過來,羅菡正在談論傅承林。傅承林的資產、關系網、地位和背景,都被羅菡默認為姜錦年的囊中之物。

姜錦年為自己辯駁一句︰「我不靠男人,連車貸都在自己還。」

羅菡笑道︰「這我可教不了你。」

她笑完,覺得哀怒。

她問姜錦年︰「你看了幾頁?」

姜錦年閉眼說︰「一頁。」

羅菡 背發冷︰「哪一頁呢?」

姜錦年試探地回答︰「建倉。」

辦公室的燈光清透如水,照在羅菡空茫慘白的臉上。她沒忘記自己身在何方,火速站立,手指當做梳子,向後理了理頭發。發梢干枯毛躁,明顯分叉了。

她佯裝無事地整理桌面,重新把筆記本鎖在抽屜里,叮囑道︰「你跟別人透露一句,就是割我一塊肉。」

姜錦年已經百分百確認了局面。她問︰「羅經理你為什麼要……」還沒說完,羅菡打斷道︰「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的難處。」

從羅菡辦公室出來,姜錦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懼。她的優秀榜樣忽然倒下了。她其實還是 里 涂一頭霧水,啥也不知道,別的同事偷偷問她︰「你被羅菡訓了一頓?」

姜錦年道︰「沒……沒。」

她接連回答兩個沒。雙重否定,那就等于「有」了。

夏知秋安慰她︰「打工仔哪有不挨罵的。」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夏知秋認真地問︰「遇到困難,想找我指點幫忙?」

姜錦年反而說︰「不是。我想起你的研報數量,比高東山低了一檔。」

夏知秋嗤之以鼻︰「我只看重質量,不在乎數量。」

他仍是一副信念至上,堅持「投資哲學」的模樣。他常說︰正確的投資組合,一定比持有現金更劃算。投資組合的波動與經濟市場密切相關,市場信息具有迷惑性……首先,我們要想清楚投資目標。

目標,目標。

這兩個字,何其困擾?

姜錦年在公司里找不到一個可以推心置月復的人。

她斟酌了半天。傍晚,她和傅承林見面,腦子還在思考,嘴上就說出來︰「我有事情要問你。」

傅承林道︰「直接問。」

他的目光與她撞上,透視著她。好像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難逃他的偵察。她不自覺地端正態度,坦白交代道︰「我們經理做了老鼠倉……以前做過,或者正在做。我現在知道了,我應該怎麼辦?」

傅承林穿著白襯衫,深灰色西裝,正從大廈的樓梯間往外走。他驚訝于姜錦年主動來找他,听完她的描述,他微蹙眉頭,語氣里帶了點兒嚴正沉肅︰「跟我進辦公室,我們詳談,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姜錦年快速跟上他。

傅承林問她的第一句話是︰「你有沒有參與?」

他反鎖辦公室的房門︰「在你知情,或者不知情的前提下。」

姜錦年咬定道︰「我沒有。」

傅承林也就相信了她︰「那這件事和你沒關系。我也不用管了。」他極澹地笑了一下︰「證監會一直在嚴打老鼠倉和內幕交易,新三板和私募基金都是重災區。你問我,你該怎麼辦?我的建議是,你平常怎樣工作,這些天就維持原狀,別慌,別亂想。」

「龍匹網」股票事件,讓姜錦年知道,她很容易受到上司影響。小時候,家里人總教育她「尊師重道,尊敬師長」。工作以後,她暫時改不掉毛病,對她所信賴的領導們,有一種認同與敬佩感。

傅承林卻教育她︰「你別站隊,更不能幫人背書。」

姜錦年疑惑︰「背書?」

傅承林解釋道︰「就是拿你自己的信譽,為別人作擔保。」

他松開領帶,隨手扔在桌面。座機鈴聲響起,他選擇接听,外放的音量在說︰「傅總,六點半有一場決策會……」

還有半個小時。

他掛斷來電,長話短說︰「你經常在我這兒夸羅菡。我欣賞她的處事風格。不過公募基金容不下老鼠倉,你得沉住氣。今天跟我說的話,別再轉述給第二個人。」

姜錦年覺得做人好難。

她在傅承林的辦公室里踱步,碎碎念地問︰「我什麼都不用做嗎?」

最開始,傅承林對這事兒還挺上心。可他一旦確定姜錦年卷不進去,他就又是一副冷冷靜靜波瀾不興偶爾笑兩次的敷衍樣子︰「舉報輪不到你來插手,我猜你一狠不下心,二根本沒有證據。你是羅菡提拔上來的助理,她要是出了事,你的首要任務是撇清關系。」

姜錦年心下一顫,思維更亂。

傅承林打開抽屜,拿出一盒夾心巧克力,親手剝一塊,喂給她吃。

他看她的茫然無助,就像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他說︰「一般人發現上司違反企業規定,涉及刑事桉件,首先會擔憂受牽連,再掂量其它方面。」錫箔紙被他揉成一團,扔在垃圾簍里。他囑咐道︰「公司管理需要分層,上級扶持你,培養你,是職務要求的一部分。工作歸工作,私人感情歸私人感情。」

姜錦年驀地想起,羅菡也曾經說過︰別把私人感情摻雜在工作里。

她好像學到了什麼,又好像一事無成。

她听從了傅承林的指導意見。

冷血,她罵自己。

很快,現實又給她上了一課,俗稱︰紙包不住火。

據說有人做了實名舉報,證監會立即介入調查。前一天夜里,遠在上海證監局工作的梁樅還給姜錦年發了條微信,說︰「你可千萬別犯法。」姜錦年當時不懂,第二天,她方才明白過來。

上午九點半,股市剛開盤,那些人就出現了。他們並沒有傳言中的凶神惡煞,但是他們帶走了羅菡,那會兒,姜錦年離他們的距離僅有不到一米,她能清晰地听見心髒在胸腔中跳動——撲通、撲通。血液順著脖頸涌入大腦,沖澹了一切觀察能力。

途徑姜錦年面前時,羅菡的鋼筆從口袋中掉落。

姜錦年彎曲雙腿,幫她撿起。

在僅有兩個人能听到範圍內,羅菡說︰「我母親病重,我急需錢。開倉賺了一百萬,這些年來,我早還給公司了。」

講完,她笑得燦爛。

哦,對了,她還補充一句︰「在這家公司里,有競爭關系的朋友都是騙子。」

什麼騙子?

羅菡無法細談。

姜錦年再也沒有見過她。

第二周的禮拜一,上級公開了人事調動。夏知秋升任為基金經理,負責掌管羅菡手下的四只基金。他這幾日的臉色都不太好,仍然向全組同事鞠躬道︰「承蒙大家關照,今後,我會做好我的本職工作。」

沒人提起羅菡。他們只是鼓掌,並喊他︰「夏經理。」  ,書友群qq群號859821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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