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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辰用一只手撐住腦袋, 另一只手在床單上畫圈︰「你想啊,她昨天還是一個大活人,跟我們的服務員吵架, 今天就被一塊白布蒙起來了。我一想到這里, 每一根汗毛都會立起來。」

臥室窗戶半開, 冷風悄然經過, 吹得桌前塑料袋輕響。

許星辰抬頭望了望,又躺下了。

她眼楮有些不舒服,無意識地眨動, 卷翹睫毛下瞳仁黑亮。姜錦年坐起身, 再彎腰看她,她的影子就倒映在她的雙目中。

姜錦年建議︰「你這樣考慮, 每個人的終點都一樣,區別只在于早晚。」

姜錦年環視房間四周, 發現一本源自清朝的《聊齋志異》。她拿起書,開口又道︰「作者寫它的時候還活著,當我們看書時,作者已經在另一個世界。」

「你的思維很通透啊, 」許星辰還沒領悟, 由衷夸贊道, 「能看澹生死問題。」

姜錦年搖頭否認︰「我不能。」

她辯解道︰「因為我和姚芊不熟,這兩天也沒見到她。」

許星辰似懂非懂︰「你從前就認識她?」

姜錦年閉口不談︰「說來話長。」

許星辰努力地一探究竟︰「她……是你們公司的人嗎?推銷股票債券什麼的。」

姜錦年壓低聲線, 坦白道︰「她曾經是我們的客戶, 後來贖回了購買的基金, 兌換成現金。我不了解她的家庭情況,只听說他們家投資失敗,親戚卷款逃跑,欠下一的債。如果他們沒有委托親戚,或者親戚沒跑,都不至于過得很慘。」

許星辰趴在床沿,點了點頭。

姜錦年嘆氣。

她原本真的很討厭姚芊。

但她從沒想過她會死。

還是死在酒店的浴缸里。

無聲無息,無人陪伴。

水流漫入鼻腔、侵佔肺泡、沖刷意識的過程,恐怕十分痛苦。

姜錦年在腦海中模擬了姚芊的死亡現場。

但她忽略了一個重點——許星辰工作的酒店,隸屬于傅承林的山雲集團。

姚芊出事當日,有好事者守在門口,拍下了擔架的照片。秋冬季節,天涼風大,那白布被吹起一角,露出了死者浮腫恐怖的手臂。

隔日,這些珍貴照片被賣給媒體,新聞一觸即發,標題十分勁爆——「妙齡美女慘死酒店浴室,山雲集團表示︰概不負責」。

據新聞報道,事發當晚,死者與酒店前台發生激烈爭執。不少身在大廳的客人們都是目擊者。市民張小姐透露,死者的舉止大方得體,不像是會自殺的女孩子。而前台盜刷了死者的國外visa卡,事後不知道如何解決、如何賠償。

于是,報社記者聯系了山雲集團宣傳部。該部門負責人表示︰事件真相仍在進一步調查中,大家都在等待警察給出的結果。

這則新聞,一共給出兩張配圖。

第一張,是姚芊生前的照片。她的美貌讓人疼惜。

第二張,就是酒店門口的死人手臂。

輿論立刻炸鍋。

網上備受支持的觀點認為︰酒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死者是自殺,八成是因為visa卡盜刷一事,她難受了,想不開了,干脆自我了斷。如果死者是他殺,更是因為酒店沒有保護好顧客,這樣下去,誰還敢住山雲集團的酒店?

更何況,山雲集團的酒店分為三個等級。

設施最全、星級最高的才被成為「山雲」,剩下的酒店都用了其它名字。

差別待遇,最令人憤怒。

于是有人放話︰山雲集團一旦上市,他們就要動手,做空它的股票。

所有論調出奇一致,看得姜錦年心亂如麻。

她給傅承林打電話,他百忙之中抽空接听,還說︰香港這邊的工作暫時放一放,他必須先回北京一趟。公司總部在北京,有些事情,他只能當面解決。

這一次,輪不到姜錦年去機場接他。

傅承林早晨抵達北京,司機等候已久。他坐上車,先給姜錦年發短信,隨後開始忙于工作……連鎖酒店不能沒有公關,它們永遠需要面向大眾服務。

奔波一天之後,傅承林見到了姜錦年。

姜錦年剛剛完成任務。

她和另外兩位同事帶著文件,拜訪靜北資產公司,商量著一次聯合調研。靜北資產是傅承林一手創立,而姜錦年圖謀不軌,存心偶遇他。工作結束後,她三翻四次路過電梯門口。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他們倆撞了個正著。

礙于同事旁觀,姜錦年佯裝不熟︰「對不起,我沒有撞傷你吧?」

傅承林快速入戲︰「撞傷了。」

他側身,半靠著牆︰「我現在站都站不穩。你說該怎麼辦?」

姜錦年躊躇︰「我真誠地表示慰問。」

說完,她就拎著包,準備和同事一起離開。

她見到他一切安好,莫名放心了。她還以為他會眼圈發黑,胡子拉碴,原來是她想多了,傅承林風度瀟灑從容,似乎沒有任何改變。

但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撞了人就想跑麼?你過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姜錦年的同事以為,姜錦年不幸被人踫瓷。

扭頭再看那男人,又覺得……她還是挺幸運的。

姜錦年告別同事,飛奔向傅承林。

他把她拽進自己的辦公室,左手反鎖房門,右手扣緊她的腰肢,「砰」的一聲,她被他按在牆上索吻。簡單粗暴,非常刺激。

他一開始並不想這樣。

只是一個久行沙漠的人,乍一踫到綠洲清泉,必然不會慢慢地喝水。他像是正在用她止渴,干涸與缺失感來自于心底。

接吻的時間不長,姜錦年喘不上氣了。她有一種奇妙的錯覺,好像她真的惹毛了傅承林,就被他拉進私人場地,用這種強勢的方法來還債。

姜錦年蹙眉,不再配合。

傅承林退後一步,認錯道︰「太久沒見到你,我有點……人來瘋。」

姜錦年明知故問︰「這段時間壓力大嗎?」

傅承林誠實地說︰「壓力不在我身上。」

姜錦年其實不懂他的意思。但她就像一個要面子的學生,即便不明白,也不會再提。她拐彎抹角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們開始善後了嗎?」

傅承林落座在一把工學椅上。

他說︰「姚芊的父母雙雙失蹤。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不過他們留下了聲明,說是要出一趟遠門,短期內不會回北京。」

姜錦年喃喃自語︰「為什麼?」

傅承林看向她︰「他們還在躲債。董事長的意思是,無論如何,賠償金不能超標。否則開創了先河,活不起的普通人都在山雲酒店自殺,一來生意沒法做,二來壞了行業規矩。」

山雲集團的董事長,正是傅承林的爺爺。

姜錦年不做置評。

她見過太多上市公司。資本集中之地,帶來的不是愛與和平,而是高處不勝寒,頂峰險峻。

但她仍然希望,傅承林他們能妥善解決問題。哪怕不是在明面上……獨生女兒去世,父母畢竟無辜,五六十歲的老人一夜之間失去依靠,未來的路,還不知道要怎樣走——這些想法都被姜錦年埋在心里。她嘆口氣,忽覺人生在世,有誰能過得容易?

姜錦年還想起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句話應當翻譯為︰天地生養了萬物,對誰都一樣,沒有仁慈,也沒有不仁慈。

椅子滾輪滑動,傅承林來到她眼前。他挑起她的下巴,又說︰「我剛才下樓,正準備去找你。你來我們公司,竟然不給我打電話,要是錯過了你……」

姜錦年打斷他的話︰「你找我干嘛?」

傅承林問她︰「沒事就不能找你?」

「也不是,」姜錦年道,「你們家最近麻煩多,我能理解。」

她把皮包放在地上︰「平常出事也就算了。上市申請就趕在這幾天,負面.消息鬧得太大,影響你們的風評。」

傅承林好不容易抽出空,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他今晚還要探望爺爺女乃女乃,所以他盤算著,趁此機會,正式把姜錦年介紹給家中長輩。

中秋節之前,傅承林已經和長輩們商量好要帶姜錦年回家。他覺得再拖沒意思,晚一天不如早一天……不存在什麼特殊想法,只是介紹大家認識,防止他女乃女乃總給他介紹對象,懷疑他虛構了一個女朋友。

姜錦年沒有反對。

雖然她感到一絲緊張。

傅承林的爺爺女乃女乃住在城郊。

傍晚八點,姜錦年跟著傅承林抵達別墅門口。

姜錦年還沒下車,爺爺和女乃女乃已經出門迎接他們,儀式感十分隆重。傅承林的女乃女乃還說,本來傅承林的父親也來了,臨時有事推不掉,就先走了。改天他們一家人再一起吃頓飯。

姜錦年心中驚嘆︰現在就是一家人了?

她並不知道傅承林曾和爺爺女乃女乃提起︰姜錦年是他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女孩子。兩人聚少離多,感情關系並不穩定。他總擔心她跑了。而且他有點心理問題,暫未痊愈,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對象,他很感激。  ,書友群qq群號859821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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