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離看了她一眼, 又低頭下去, 拿了銀子遞給攤鋪老板。
「我在和你說話呢!」祝嫣看著他沒有任何情緒的一張臉,忍不住蹙起眉提高了音量。
在門派內,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無視她, 她是所有人寵愛的小師妹。
老板手腳很麻利, 很快就把點心打包好了,絳離接過來,轉身朝顏今今那邊走去。
「喂!」祝嫣忍不住伸手去拽他袖子, 然而眼見就在手旁的白色袖子卻倏忽一下從她指尖劃過,祝嫣撲了個空。
「有事嗎?」絳離終于把視線停留在了她身上, 只是淡淡掃過, 身子停駐在那里, 眼中漠然又不耐。
祝嫣一下噎住了。
「我、我就是看到和你打個招呼。」
絳離沒再說什麼,他看見顏今今買完糖糕了, 正在往這邊走來,他加快步子走到她身旁。
「師父。」絳離把手里的點心遞過去, 顏今今正欲接過來, 看到了一旁熟人。
她收回目光, 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
兩人眼見要從她身旁擦肩而過, 祝嫣忍了忍, 還是忍不住出聲叫道。
「你叫什麼名字?」
她目光期待又忐忑地看著絳離,少年腳步未停,倒是顏今今停住了。
「你在和誰說話?」她眼中帶著趣味的打量著她,祝嫣臉上肌膚有些燒紅, 依舊是鼓起勇氣看向她旁邊的人。
「和他。」
「哦。」顏今今點點頭,又反問。
「姑娘,你問他名字干什麼?」
「難得兩次踫見。」祝嫣咬咬牙,感覺自己被她的目光注視得有些無地自容,但依舊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詢問陌生的男子姓名。
他長得太過好看。
第一眼便讓她念念不忘,記到至今,自岐山見面之後,就一直恍惚出神,師兄們這兩日都在嘲笑她。
祝嫣沒有想到,還會在這里遇見。
她一定不能像上次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了,哪怕,知道對方的姓名也好。
就算想找人,也有了頭緒。
「都是萍水相逢,不用在意。」顏今今風輕雲淡的說,面前的女子卻絲毫未曾學會掩飾情緒,話音落地的瞬間,神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祝嫣捏緊了垂放在身旁的手,目光看向一旁的絳離,眼底藏著最後一絲希望。
「我叫祝嫣,乃是劍宗掌門之女,你可否願意告訴我姓名?」
「不願意。」絳離聞言,立刻毫不猶豫地說。
祝嫣眼眶一剎那有些紅了,但很快又咬咬牙,面色隱忍。
「好,那如此,我便不再多做糾纏,祝兩位一切順利。」
顏今今帶著絳離轉身離開,身後,祝嫣眼中閃過一絲不甘,指尖將一抹綠色螢粉射向了絳離衣角,兩人紛紛覺察,相互對視一眼,又神色無異地收回。
「師父,這是什麼?」到了無人處,絳離方才把衣角藥粉揮散,留下一抹置于指尖打量,好奇問道。
顏今今湊過去嗅了嗅,仔細辨別,絳離看著她湊近的臉,有幾分不自然。
「這是流光粉。」
「嗯?」
「用來追蹤人氣息和位置的。」顏今今打趣的看著他,絳離蹙眉,嫌惡地將指尖粉末蒸發掉。
「我們絳離長大了。」顏今今調侃,手指有些癢,習慣性想去模模他的頭。
他沒回應,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像個悶葫蘆。
「絳離啊,你下次如果再見到她,答應為師,一定要離她遠遠的知道嗎?」顏今今顧自囑咐,從根源上杜絕一切可能性。
「無論她說什麼都不要理,最好是一見到她就消失。」
「為什麼?」悶葫蘆突然開口說話了,顏今今眨了眨眼,語重心長的對他諄諄教導。
「因為她一看就是被家里寵壞的那種,不顧及旁人想法,只顧自己,這種人很可怕的。」
「萬一你不順著她的意來,惹惱了她,人家因愛生恨,用不入流的法子報復你怎麼辦。」
「都說人心很復雜的,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別人做不到。」
「知道了。」他悶悶地說,垂著頭,好像有幾分無精打采,顏今今好奇湊過去看他。
「怎麼,這副模樣?」
「沒有。」他抬起頭,認真道。
「師父說的有道理。」
顏今今心滿意足直起身子,收回視線。
三天後,姜撫拍賣完成。消息傳出之後,豐城快要被趕來的修仙者擠爆了,幸虧顏今今高瞻遠矚,提前訂好了五天的客棧。
幾百年的光景,物價上漲通貨膨脹,顏今今拿到手的銀票,比起她當年又翻了一倍,兩人告別閣主,繼續前往下一個地點。
顏今今這次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帶著絳離一路逛著,走過無數城鎮,見了數不清的風景和鄉土人情。
兩人住過山林間,睡過草地帳篷,還在一座偏僻村莊里的農婦家小住了一周,每天看日出日落,偶爾勞作,一到傍晚時分,村子里就炊煙裊裊,分外安寧。
離別時,農婦家的小女兒追出來,哭著拉著絳離的衣角不肯放。
「哥哥哥哥,你別走好不好,阿水舍不得你」
絳離臉上露出不舍又為難,難得見他出現這麼復雜的表情,倒像是多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
「阿水,你乖乖長大,好好听母親的話。」他彎下腰模了模她的頭,柔聲道,嘴角牽出一絲笑意。
小女孩吸吸鼻子,淚水更加洶涌了,直接抱上了他的大腿。
「哥哥哥哥,我不要你走。」小小孩子,哪里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還會變術法,每次想要什麼時,面前的神仙哥哥都會給她變出來。
兩人經常坐在外頭的後山坡上,阿水教他編花環,挑手繩,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只有他會耐心听她講話。
阿水哭得好傷心,好像失去了整個世界一般。
看著絳離眼底的心疼,顏今今嘆了口氣,伸手在阿水頭頂輕輕一拂。
方才還在哭泣不止的女孩立刻睜著眼,里頭淚水凝住了,呆呆地看著兩人。
「哥哥」她情緒像是平復了下來,輕聲說。
「你記得要來看我。」
「我會的。」他彎腰替她擦干淚水,小女孩漸漸松開了緊拽著他衣角的手。
「哥哥,再見。」
兩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她的視線,阿水站在原地,模了模胸口,還是難過不舍,可方才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不見了。
她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淚,視線定定看著兩人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她的眼中。
「你方才,對阿水做了什麼?」走出好遠,絳離方才側頭問,顏今今笑了下。
「消除情感。」她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對別人做出她一直經歷的事情。
「有時候,一些感情消失了會比留在身體里更好。」
顏今今輕聲開口,身旁沒有人說話,顏今今轉頭,對上絳離深思打量的眼楮,她莫名。
「怎麼了?」
「我覺得每份感情的存在,都是有意義的,任何人沒有資格把它抹去。」絳離出乎意料的認真,像是不贊同她的看法,顏今今嗯了一聲,微微頷首。
「所以我沒有選擇消除她的記憶,至少這份美好會一直保留在她的心底,而注定沒有結果的感情,就讓它消失吧。」
絳離沒再開口,只是沉默著像是思索著什麼。每個人的觀點想法都是不一樣的,顏今今不苛求他能和她一樣,反正她只堅持自己的看法就行了。
不知不覺,兩人一路到了帝都,這里是人間帝王居住的地方,修仙者也在此聚集,這個朝代的帝王崇尚修仙,不少達官貴人都從小把自己的子女送往門派中修煉,就連皇子皇女都不例外。
帝都和普通的城池有很大差異,里頭的建築大氣磅礡又輝煌精致,來往幾乎不見衣衫襤褸之人,全部面貌精神,衣著得體,就連街邊的商販都面容帶笑,熱情洋溢。
這一路,絳離經歷的事情,加起來比仙界那十幾年的光景都要充實豐富。凡間是鮮活的,充滿著煙火氣息,不同于仙界的平靜,百年如一日般生活。
絳離覺得自己身上覆蓋的那層薄冰,都仿佛隨著人間熱度而慢慢溶解分化,他好像多了些什麼東西,又少了點什麼。
難過當年,師父會如此留戀凡間。
他忍不住側頭,瞥見了顏今今拿著街邊攤上小玩意打量的模樣,臉上是新奇,雀躍,有趣的。
絳離看著,好像離她又近了一點。
依舊是住的客棧,只不過沐浴過後,顏今今有些懶倦,躺在床上不願出門。
——其實是因為當初在這里當國師時,待了幾十年,什麼風景都看膩了,提不起絲毫興致。
絳離卻對帝都很好奇,他第一次來到凡人帝王的居住地,而且剛進來時的風土人情,都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顏今今見狀,還是擔起了師父的職責,天色遲暮時,帶著他去了附近有名的花街。
華燈初上,繁鬧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比起白日更加熱鬧有趣幾分,年輕的男女都穿著打扮精致,三兩結伴逛著。
「怎麼樣?」顏今今側目問道,絳離目光打量著周圍,微微頷首。
「不錯。」
話音剛落,絳離懷中就被走過的兩名女子扔了一朵布絹花,顏色鮮艷又漂亮,他愣住,那名女子回頭朝他掩唇笑,不加掩飾的直白。
「這是」他茫然看向顏今今,唇微張。
「帝都民情開放,夜里未婚年輕男女可以出來逛花街,遇上喜歡的時,女孩會往喜歡的人懷里扔絹花,如果男子也有意,第二天便可去上門邀約。」
顏今今笑著打趣。
「你拆開,布絹上應該還有方才那名女子的姓名年齡,家住何處。」
絳離臉色立刻變了,又羞又窘,拿著那朵花像是抱著燙手山芋一般,扔也不是不忍也不是。
「師父」
顏今今笑夠了,方才慢悠悠地開口。
「如果無意,可將絹花放置那棵樹下,第二日便會有人來清理,送回各府邸。」顏今今點了點頭道。
「也是為了不讓女子滿懷期待的空歡喜一場。」
「倒是設計的周全,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這法子」絳離迫不及待地把「熱山芋」月兌手,迅速找到了那棵大樹把懷中絹花扔了過去,嘴里自言自語的嘟囔。
「我呀。」顏今今聞言挑眉,笑得志滿意得。
「幾百年前我乃這里的國師大人,現如今流傳下來的不少習俗都是我發明的。」
絳離︰「」
兩人一路走著,來往朝他拋花的女子卻是絡繹不絕,才逛完一半,絳離懷中的花已經快堆得放不下了,他干脆積累在一起,然後一次性扔掉。
顏今今正調笑著他,前方突然傳來了哭聲。
動靜頗大,但不知為何,其他人都在一旁假裝沒看見,顧自走過,更有甚者還加快了腳步。
顏今今和絳離對視一眼,兩人走了上去。
熱鬧的街道,角落處一名女子背抵著牆壁,滿臉驚恐,警惕的看著面前朝她伸出手的兩名男子。
三人穿著打扮都非富即貴,女子容貌極美,怯弱嬌軟的美,讓人升起保護欲,眼眸怯怯地看著人,像是欲語還休。
一看就是家里嬌養著不諳世事的那種天真。
那兩名男子見她這般模樣,眼里趣味更濃,直接伸出手去觸踫她的臉,顏今今目光停留在他腰間系著的那塊玉佩上,嘲諷一笑。
原來如此。
皇室子弟,難怪旁人都不敢插手。
現在的皇室都落敗成這樣了嗎,把後代教成了這般紈褲下流。
顏今今還未出聲,絳離已經先出手,一個小術法打過去,那人手腕一痛,立即鷙狠狼戾地打量著四周。
「誰!出來!」
兩人都未動,他的目光已經射了過來,先是在顏今今身上停頓,瞳孔一縮,里頭是赤.果果的驚艷和貪婪,隨後落在了旁邊絳離身上,陰鷙地眯了眯眼楮。
「是你動的手?」他大搖大擺走過來,昂了昂下巴問道,絳離滿臉冷漠的點頭。
「嗯。」
「你知道我是誰嗎?!膽子這麼大!」見他承認,那人音量頓時拉高,厲聲一喝,絳離絲毫不為所動。
「呵,小娘子倒是長得不錯,如果你願意跟了我」他死性不改,欲像方才那般伸手過來,還未踫到,絳離已經先出招了。
那人仿佛等的就是這一刻,立即收回手祭出法器,朝絳離來勢洶洶的攻擊。
絳離未出劍,赤手空拳,不過兩招下來,那人已經有落敗之跡,身後的另一名男子見狀立刻從絳離背後偷襲,圍觀者倒吸了一口冷氣,顏今今反倒站在那里神色沉靜,一動未動。
一招治敵。
他只不過回身一腳,偷襲的那名男子已經被重重拍到牆上,砰的一聲,又從牆上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悶哼,嘴角溢出血跡。
另一人發了猛,用盡全力朝絳離進攻,像是要拼個魚死網破,然而不過短短兩招,就被打落在地。
絳離見在地上掙扎的兩人,又重重補上了兩招。
顏今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詞。
痛打落水狗。
「阿媛!——」人群中,突然傳來了一聲緊張的高呼,三名男子從里頭沖了出來,朝縮在角落發抖的那位女子而去,焦急地握著她手臂打量詢問。
「你沒事吧?!」
「沒事,哥哥,辛苦他們來的及時」那名叫阿媛的女子嘴唇哆嗦,看來是後怕不已,望著顏今今和絳離的方向感激道。
其他幾人紛紛抬頭望了過來。
「多謝」為首的那名男子目光從兩人身上劃過,出聲稱呼。
「兩位道友相助,免于小妹受這兩位畜生凌辱,秋文感激不盡。」
「舉手之勞。」絳離平靜道。
「只是」秋文面露難色,打量著地上已經昏迷過去的兩人,遲疑道。
「這兩位乃是尋南王世子,我等父輩在朝中稍有些官職,應當無礙,不知二位可否平安應對。」
絳離微微蹙眉,看向顏今今。
這人的意思是以後會被尋仇嗎?他不喜歡打架,更不想自己和師父被人打擾。
蒼蠅雖然不可怕,但整日在耳邊嗡嗡叫也是十分煩人的。
他的遲疑被秋文看在眼里,以為是兩人因為救阿媛而惹上了麻煩,連忙出聲道。
「如果二位道友不嫌棄的話,這段時日可以住我府上,兩位是有要事在身還是游歷,剛巧這幾日我等休沐在家,可以順道帶二位出去逛逛。」
絳離聞言正欲拒絕,顏今今已經立刻答應了,臉上還帶著禮貌的淺笑。
「好呀,那真是叨擾了。」
下來人間這麼久,絳離一直都是同她一起,顏今今覺得,他應該和同齡修仙者適時接觸一下,這才是真正的體會人間百態。
嗯,其實不過是這幾天她懶得出門而已。
絳離第一次來,總不能讓他也和她一同待在家中吧。
一行人朝府上走去,顏今今才知道,原來秋文說的父輩稍有些官職,是當朝一品宰相大人。
而同行的兩位,正是當朝天子排行第四五的皇子。
他們三人從小被送往門派內修行,成年後才回來接手家族事務,因為這幾天休沐,所以借著機會帶家里妹妹出來逛逛,誰料人多一擠,幾人就失散了。
在方才初次打照面時,秋文一眼就看出了他們二人也是修仙者,如今在路上朝他們討教著修行。
絳離惜字如金,但聊到修行時,反而大方而談,那三人听得連連受教,頗有幾分醍醐灌頂之意。
「離兄說的極是,我等這幾年來因為忙于凡間事務,修行都怠慢了。」
「修行之事在于堅持。」絳離開口,隨後又話頭一轉。
「不過你們修行本就只是為了自保,錦上添花而已,無需介懷。」
「離兄說的極是,極是啊。」秋文連連附和,又出聲。
「明日我等打算去蓮湖游船,順道看一下四周百姓人情,不知離兄有無興致?」
絳離立刻看向顏今今,眼中帶著詢問。
「可以啊。」顏今今朝他點頭。
「你們一起去正好,我有些疲憊,明日想在家中休息。」
蓮湖?她都快看吐了。當年那個帝王隔三差五來了興致就帶著一群官員去游湖,到後面,顏今今都是想方設法的告病推月兌。
絳離蹙眉。
「你不去?那我也」
「這次不是你來歷練的嗎?我只是順道而已,現在都過了這麼多時日,你也該一個人獨立了。」顏今今意有所指,認真道,絳離聞言一頓。
是了,這段時間整日和師父待在一起,過得太快,他都快忘了自己下凡的初衷了。
「好吧。」他點點頭,有些遲疑的應道。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點前還有一章。嗯,小孩要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