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來,吃過飯,銀姐先送福小子去學堂,孫大哥與康三元檢出貨物,裝在車上——她現在買了一輛平板大馬車,既可以放貨,也可以帶人。
一時將要添補的貨物拉到店里,吳小山也才剛剛起來,掩著懷,圾著鞋來開門,一邊凍的直呵氣,康三元塞給他四個熱熱的大肉包子,便和孫大哥一起將貨卸了,一一擺放整齊,又大略的問了問賬目,便上樓去畫彩盤。
冬天冷,顏料常常凍結了,康三元只好弄了一大一小兩個火盆,大的放在當地烤自己,小的放在案頭,烤顏料。孫大哥見狀,便在回家取貨時順便又多背了些木炭來,供康三元使用。
康家家具鋪里的彩繪瓷器,現在小有名氣,渝州城里遠近的大戶人家和衙門里的官吏們,經常來整套的買去,或送禮用,或裝飾廳堂。
康三元想將這個做精了,以後可以長久的靠此吃飯,便在畫工上更多下了許多工夫,沒事兒時也常常跑到墨雲軒去,觀摩一下名人字畫之類的,提高提高自己的境界……墨雲軒的老板姓仇,就是上次以五百兩的價錢買了宋崖那幅「秋山暮雨圖」的店主,五十上下的年紀,儒雅的很。
康三元去墨雲軒觀摩名畫,開始心里還是有一絲躊躇的,畢竟那幅破畫賣了五百兩有點嚇人,她有些擔心老板現在會後悔了,而那幅畫至今沒賣出去…那自己去了豈不是要听老板的牢騷?
她有一天買配顏色的材料時,有意的繞了個彎,從墨雲軒門前經過,想打探一下情況,恰好那天那位儒雅的老板正站在門口和一個男子談話,看到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十分溫和的笑著點了點頭。康三元算是放了心,過了兩天,便去墨雲軒看畫去了……
第一次去時墨雲軒的老板不在,康三元樓上樓下的逛了一圈,現那幅「秋山暮雨圖」果然沒掛在牆上——便猜測可能已經月兌手了,看來自己是太多慮了,老板也不是傻子,宋崖畫畫還是不錯的。
第二次再去,便見了那個仇老板,康三元不好裝沒看見,只得走過來打招呼,問生意如何等。想起賣畫那日仇老板對自己以及那幅畫的贊美之言,也不好不問問自己那幅畫的情況,康三元微帶局促的一笑︰「咳,老板,那幅畫可出手了,還順利麼?」
仇老板見問,十分溫雅的微笑道︰「小娘子怎麼不多送些來,那畫已經被一個南來的客商買走了」康三元徹底放了心。轉而又有了新想法,問仇老板墨雲軒里收不收彩繪瓷器?
仇老板依然是溫雅的微笑著,道︰「小娘子的金筆之作,定然都是極好的,明日我派人去貴處取還是小娘子親自送來?」
康三元對自己這獨一份的彩繪瓷器還是很寶貝的,不肯叫別人分一杯羹,她想著,墨雲軒是有名的書畫大店,往來的不乏達官貴人,如果自己的瓷器若能放在這里寄賣,定然能拓展出一批新的客戶,說不定以後就走了高檔精品路線,前途不可限量。
仇老板听她說要派一個伙計來,在墨雲軒支一個賣瓷器的小櫃台,每個月付自己一定的租金,不禁一笑,道︰「小娘子果然細致,只是墨雲軒非比別家,這櫃台暫時是不好設的。小娘子若真想寄賣,我也不收你租金,只是貨物出手後所得利潤,須得與墨雲軒分成。」
康三元又細致的與仇老板談定了分成的細節,第二日便親自送來十套彩繪瓷器試賣,每套瓷器的底部,她都貼了「康大家具鋪」五個字…她想,如果賣得好,仇老板肯定催著來要貨,自己到時候就坐地起價,他若不依,那就散伙,客人可以到康大家具鋪來買……
這兩下里加起來,康三元漸漸覺出了壓力——一個人畫度太慢,不夠賣的,客人要貨,常常要預定才行,而康三元也便常常要熬夜繪制。
她開始考慮著要培養一個徒弟。可是畫畫這件事,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學好的,如此倉促,哪里能培養的出,她本打算培養機靈能干的吳小山的,可吳小山干別的還行,只一拿起筆來,就笨的像頭黃牛,直喊受罪。康三元調jiao一次之後,便無暇再改造他,繼續自己熬夜趕制。
夜里也便常常宿在康大家具鋪的樓上。
這些日子不回家,也就不大見夏風了,只偶爾見他騎著馬從街上過去,應該是去衙門。
康三元百忙之中,這天傍晚又听見人說王冕知中了舉人回來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康三元一個外人,卻像比自己中了舉還高興,她本是在街上買菜的,也來不及回家放下,拉著銀姐就奔前街,去看王冕知。
趕到王大嬸家院牆外,便听得里面一片歡聲笑語,看來街坊鄰居的都在,大門也大敞著,康三元和銀姐進去,果然挨挨擠擠的一院子人,都是听說了王冕知回來,過來看熱鬧道喜道賀的。送喜報的衙役還沒走,在院子里站著與眾人說話,一片熱鬧哄哄的景象,康三元心里高興,一邊打招呼一邊穿過人叢,便見堂屋里,王大嬸正拉著王冕知的手在哭,雖不是大聲,但看起來悲痛非常,滿面淚水。
康三元先看王冕知,幾個月不見,這個單薄靦腆的少年似乎成熟穩重了許多,只是依然是文氣白淨的模樣,一邊攥著自己母親的手,一邊軟語安慰著,仿若一棵夜色中綻放的幽蘭。
康三元心中既喜歡又有些心疼,看王大嬸的模樣,定是喜極而涕了,定是想到自己多年來孤兒寡母受的委屈,擔的驚嚇,這會子一下子放了心,便將所有的委屈都宣泄了出來。這雖然不是壞事,只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痛哭下去,定然委屈了王冕知——他一個做兒子的看著自己母親如此,焉有不傷心的。
康三元見周圍的幾個嫂子解勸王大嬸無效,便也拉著銀姐走進來,笑問王大嬸道︰「這樣大喜的日子嬸子哭什麼呢?可是怕冕知弟弟做了大官、娶了媳婦,忘了孝敬嬸子不成?也不能愁成這樣啊」一句話,說的王大嬸撲哧一笑,眾人也笑著都隨上來勸解,王大嬸方慢慢的住了,王冕知這才抽出身來,招待報喜的衙役們。
康三元和銀姐便招呼著這些嬸嬸嫂嫂們,一起下廚忙活酒菜去了。十年熬得出頭日,古今讀書都一般,康三元見王冕知如此出息了,打心眼里往外冒著高興。話又多手腳又快,王家小院里更是熱鬧的不得了了。
康三元洗菜,笑眯眯的看著堂屋內正在陪客的王冕知,心說這一世我要有這樣一個懂事的親弟弟該多好啊,卻不妨王冕知也正望過來,兩下里一對,便見王冕知在燈光下紅了臉,微笑著轉過頭去……
康三元于銀姐在王大嬸家說話,坐到晚上才走,康三元依舊又要回鋪子里趕活,到了深夜,窗外又斷斷續續的下起雪來,康三元畫一陣,便就著火盆烤一會兒手,坐的久了,禁不住手腳冰涼,又起身在屋內踱一會兒,站在窗前看一會兒夜色——她案前的窗戶因為看夜色的緣故,被她扣了個拇指大的洞,畫累了,她就彎腰對著那個洞看一會兒……
因為手上又來了兩件緊急的貨,康三元這晚便不準備睡了,畫一會兒,歇一會兒,一個人再踱一會兒,落雪聲漸稀,窗戶也漸漸白了,曙光乍現,康三元便吹熄了油燈,看看活計完成的差不多了,便覺屋子內油煙脹氣的很憋悶,于是便裹了件斗篷,開了一扇窗戶透口新鮮空氣。
推開窗來,一股又冷有新鮮的晨風夾著飛雪撲面而來,康三元禁不住打了個噴嚏,將斗篷裹緊了些,抬眼望去,便見眼前是一片白蒙蒙的天地,灰白的天,雪白的、高低起伏的屋脊,白蒙蒙的街道,閃光的泯水河,到處是無邊無沿的白,直到天界…好個天地洪荒的景致……
康三元扶著窗欞,嘆了口氣,又低頭看近處,這一看,倒吃了一驚,只見粉妝玉砌、白瑩瑩的街道上,正站著一個騎馬的人,馬上的人披著一件灰斗篷,也白蒙蒙的,這麼早,又下著雪,這是誰站在這里呢?
康三元心內疑惑,禁不住去細辨,街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窗子響,撥了撥馬頭,向這邊望過來,這下康三元認出了斗篷下那個俊朗的面孔,是夏風。
這麼早就去官衙呀?康三元扶著窗欞,一時愣住。而夏風也只望著她,並沒有打招呼。
康三元愣了一瞬,便考慮是現在和他打聲招呼,還是下去再打招呼,兩人隔著馬路說話,又下著大雪,感覺似乎會听不清,且大清早上的咋咋呼呼似乎也不大好。
正想著,卻見夏風招了招手,便穿過街道,望自己鋪子的門走過來,康三元覺得他這個架勢似乎是有話要說,而不是只打個招呼就走的,便將窗子關了,下樓來開鋪子的門。
剛開了兩扇門板,便見夏風已經下馬走過來,他的斗篷上落了許多雪,康三元覺得他穿斗篷看起來也挺好看的,既顯得威風凜凜,又添了些翩翩的風度,便笑著問︰「夏捕頭,這樣早就要去衙門麼?」
夏風摘掉風帽,似乎有些躊躇,緊握著手里的馬鞭道︰「我昨晚去你家,才知道你這幾天都在這里……」
他見康三元面露疑惑之色,忙笑了一下,方接著道︰「論理,我此時來,有些唐突。只是我昨晚新得了信,今早便要去北部燕州辦一件緊急的差事。怕是要過幾個月才得回來,也未可知——我來,是有句話要告訴你,再遲些,怕就耽誤了……」
康三元見他措辭艱難的說話,心里忽然緊張起來,因此他的話,她並沒有全听清,此時只是疑惑的問︰「啊?」
夏風見狀,似有無奈之意,又望著她一笑,忽然下定了決心一般,向前一步伸手一拉,康三元便跌進一個溫暖結實的懷里……
康三元頓時覺得天地一陣旋轉,沒了思想……她軟軟的趴在夏風懷里,那股久違的成熟男子的清新郁馥的氣息又一次包裹了她,她一時眩暈,迷迷糊糊的感覺出夏風那有力的心跳,似乎與自己的心跳的一樣快……
夏風溫柔又穩重的擁著她道︰「我一直想這樣抱抱你,又怕唐突了你…只是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我……」
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康三元感覺到他似乎吻了一下自己的頭。
她想,昨夜應該回家洗洗頭的……
夏風突然的出現,抱了她一下之後,卻又匆匆的跨上馬,走了,康三元在他走後,覺得手腳軟,在門檻上蹲了許久才起身,夏風想必已經去的遠了……
她關上門,又回了樓上,和衣倒在床上品味了一會兒夏風的擁抱和話語,臉上燒起來,夏風的那句話嗎,應該算是這個世界中比較大膽的表白了吧,不過抱都抱了,這表白已經不夠大膽了。
她躺在床上,又回思了一下上一世里——上一世里,她只有一個董清譚,第一次拉手是他,第一次擁抱是他,第一次親吻也是他,還有第一次那個啥…想想那個小白臉就憋氣,她在床上煩躁的翻了個身。
這一世一定要找個稱心如意的,一心一意的,夏風這樣高大結實的懷抱,正是自己夢想的那一款,夏風的眉目長得也好看,有男人氣,虎虎的,還透著些孩子氣,實在長得好。人,也很好……
康三元想,以後,那麼,其他的,會更好…只是夏風總像還有話沒說完…康三元直覺的覺得,那沒說完的話,必不是喜事。
作者有話要說︰悲催滴景年背後使陰招,結果,結果人家來個更直接滴,先下手為強了……
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