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上玩鬧的小伙子們見玩笑開大了, 把人馬青的婆娘給弄沒了, 以後就收斂了些。
而馬強也許是對馬青愧疚了, 之後不管做什麼, 總會帶著馬青一起, 也好時常照顧他一些。馬青逐漸對馬青言听計從起來, 被人問起, 就說馬強對自己最好。
馬青家的地跟馬老實家有一塊地是挨著的。馬老實他婆娘沒少因為馬青不會說話而佔那塊地的便宜。早些年馬青自己不懂，甚至都不知道自家被人佔了便宜。
馬強照顧他之後, 多次在秋收時跟馬老實一家為爭執, 就為了不讓馬青被佔便宜。有時候村里人遇到這種爭執的時候, 也會替馬青幫腔兩句, 說這個婆娘欺負人就算了, 欺負到傻子身上，實在讓人看不過眼。
馬老實的婆娘自覺理虧，也能把吃進去的吐出來一點兒還給馬青。不過那婆娘卻把這口氣撒到了跟他家是鄰居的馬強身上。
馬強家院子里種了一棵棗樹，每年都結不少大棗，又紅又大又甜。馬強一家只給孩子留一點零嘴，其他的都拿到集市上去賣掉貼補家用, 棗樹對馬強家來說是個來錢的東西。
馬老實的婆娘把氣轉到馬青身上, 就對著這棵棗樹下了手。棗樹有一小半枝葉伸到了自家，她叫馬老實把伸過來的樹枝都剪了, 當柴燒掉了。
一棵樹被剪掉了一小半枝葉，雖然沒死，卻也元氣大傷。當年棗樹的產出就少了大半, 而且結出來的棗子又小又青又澀。
馬強和自家婆娘去找馬老實的婆娘理論，被那個潑辣貨 頭一頓臭罵，說她自己家院子里的東西，想怎麼處置都由自己。之後，那婆娘又含沙射影地說馬強連自己家的東西都護不住，卻去護一個傻子。既然他折騰得自己傻子家的便宜佔不到，自己就去折騰他家。
馬強的婆娘對男人照顧別人照顧到自家受牽連的事大為光火，跟馬強大吵一架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後來馬強去接人回來的時候，保證了以後不會再惹馬老實一家。
農村人分別自家跟別家的地也不能全憑肉眼，總要在地界處有個標記，或是煤塊，或是木樁，或是別的什麼。遇到爭執的時候，就把標記挖出來分辨。
往年馬老實的婆娘佔馬青家地的便宜，還只是偷偷地多割他家兩壟糧食。今年秋天，官府里一直沒在秋收前派人到村里核實各家的田地數目。這婆娘居然就把自家地里埋的標記，偷偷地在馬青家的地中間埋了下去。到收秋的時候，她堂而皇之地把馬青種下的玉米收了一半去。
馬青雖然是個半傻子，卻也覺得不對勁兒，找那婆娘理論。婆娘很自然地當著馬青的面，把地標挖出來給他看，說這就是自家的地界。
馬青究竟腦子不夠使，就這樣被唬住了。而馬強被自家婆娘千提萬命地不許他再管馬青，于是竟讓馬老實家這樣佔去了馬青的一半旱地。
現在兩位大人既然說馬老實之死馬青最有可疑，那大概是村里有人把馬老實家佔了他家地的事告訴他了。
施禹水看看白縣令︰「白大人對這個馬青怎麼看？」
白縣令興奮地說能立刻叫人去把馬青抓起來了︰「他被馬老實家佔了地，肯定懷恨在心，故意趁著混亂打死他，確實說得過去。下官這就命人去抓他。」
施禹水笑著攔住了他︰「白大人不妨先等一等。」他又轉向馬里正︰「老丈說，馬青是個半傻子，他這個傻的程度究竟怎樣？」
馬里正猶豫了半晌才回答︰「其實老朽也不好說。大人明鑒，馬青他會種地，也能跟別的村民一樣收糧食，官府來收稅的時候他也不會攔著不讓收。他爹娘沒了，婆娘走了，他自己一個人，也沒說就吃不到熟飯。這樣看，跟別人也沒多大差別嘛。他就是，就是，」老人尋思了好一會，才憋出一個詞來，「不能被激？」
說到這里，他說的流暢了些︰「大人你想，喪禮上有人起哄，他就敢真的當著那樣多人的面去扒他婆娘的衣服，這樣的事別人誰也做不出來呀。」
施禹水點點頭，命他先退到一邊，自己跟白縣令商議起來︰「白大人，本官記得你說過，馬青說自己磨鋤頭弄傷了手。你有沒有問過他是在什麼時候磨的鋤頭？」
白縣令一怔︰「這，下官沒有問。大人不是說，馬青只是用磨鋤頭做借口，來掩飾他擦鋤頭上殺人後沾的血的事情嗎？既然是這樣，他在事前還是事後磨鋤頭都無關緊要吧？」
施禹水搖了搖頭︰「早先本官並不知道馬青是個傻子，才會有此推斷。方才馬里正講的你也听見了，你看馬青像是能想出用‘磨鋤頭弄傷手’來掩飾鋤頭上血跡的聰明人嗎？」
白縣令愣住了，他思索一番才開口︰「是下官審問馬青時忽略了。大人的意思莫非是馬青真的磨過鋤頭，而且弄傷了手。所以他回答下官的問話時，下官就沒有發覺什麼問題？」
「對。所以本官才問你有沒有問出來，馬青是在事前磨的鋤頭，還是在事後磨的。如果是事前磨的，目前還不好做推斷；如果是事後才磨，就有問題了︰他的鋤頭不是已經被你收走了嗎？那他磨的是誰的鋤頭？」
白縣令立刻建議再次詢問馬青，得到施禹水的同意之後，就叫馬里正去把馬青帶來。
兩個人事先知道了馬青半傻，再見到馬青時就看得出來了，果真是一副愣頭愣腦的樣子。
馬青依著馬里正的指示，分別向白縣令、施通判叩了頭，跪在地上等著「大人」問話。
施禹水忙吩咐他起來︰「你站著就好。」隨後才問馬青什麼時候磨的鋤頭。
馬青大約是覺得里正嘴里的「大人」問話問的莫名其妙，于是指著白縣令很直接地說︰「他早先不是問過了嗎？打架那天磨的鋤頭，還把手磨破了。」他又伸出手把傷口亮給兩人看。正傷在虎口處，已經化膿了，腫起來好大一塊，也沒有拿什麼東西包上，看起來像是傷的很重的樣子。
馬里正擔心他這話讓大人們不快，忙替他圓場︰「兩位大人，馬青就是這麼個一根筋，不是有意要頂撞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施禹水根本不把這點兒小事放在心上︰「馬青，你打架那天為什麼磨鋤頭？」
馬青立刻回答道︰「哦，我要去地里鋤草。」
「鋤草？這時候天冷，地里哪有草？你說磨鋤頭要鋤草，怎麼去打架了？」
馬青有點不耐煩了︰「打完架才去鋤草啊。」
白縣令立刻追問︰「你的鋤頭被收了，你怎麼鋤草？」
馬青奇怪地看著白縣令︰「我借的鋤頭啊。」
白縣令訕笑一下，施禹水緊接著追問︰「你借的鋤頭鈍了，所以你才磨鋤頭？」
馬青點點頭︰「可不是嘛。馬強哥家的鋤頭上生了好多銹，馬強哥說，叫我拿回家先磨磨再下地，不然就是白使勁兒，也鋤不掉草。」
馬強？這不是馬里正嘴里那個開玩笑弄走了馬青婆娘，愧疚上來就照顧過馬青的人嗎？
施禹水跟白縣令對視一眼，偏偏在打架這天讓馬青磨鋤頭，這個馬強也有些可疑了。他想了想，又問道︰「你跟馬老實關系好嗎？你們住的那麼遠，怎麼打架的時候你也跑去了？」
馬青搖了搖頭︰「我只跟馬強哥好。馬強哥來喊我打架，還叫我拿著鋤頭去，我就去了。不過打架的時候，馬強哥說鋤頭不好，把他的扁擔讓給我了。」
又是馬強，還哄著馬青帶鋤頭，之後用自己的扁擔換走馬青的鋤頭，施禹水再看一眼白縣令。事情到這會兒已經有點兒清晰了，他開始引導馬青說出馬強在其中都做了什麼︰「你家里有扁擔嗎？」
馬青點頭︰「有扁擔，還有兩個大筐呢。收糧食的時候，我一個人就能挑得動兩大筐。」他明顯有些小得意的神情。
「你家里有扁擔，馬強說鋤頭不好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回家換扁擔？」
馬青搖搖頭︰「馬強哥說，我家離得遠，他家扁擔多，先借給我用。馬強哥對我最好了，扁擔鋤頭都借給我用。」
「打完架死了人，官府里來人收你們的扁擔鋤頭的時候，你交上去的是馬強家的扁擔，還是你家的鋤頭？」
「馬強哥家的扁擔。不過後來縣太爺又找過我們去認，我就找到了我的鋤頭。馬強哥說，是他給我交上去的。」馬青還是對馬強感恩戴德的樣子。
施禹水嘆息一聲︰可惜，這個馬強，並不是馬青認為的那樣對他好。馬強對馬青，純屬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