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的太過入神,手上慢慢停了下來。
施禹水感覺到沒人給自己擦背了, 一回頭就看見娘子拿著毛巾在發呆。
他抽走毛巾時, 淑娘也沒有發覺。
施禹水知道娘子經常會走神,只得自己洗完了澡出來換好衣服, 又小心地準備把淑娘抱回屋里。
不料伸出的手還沒踫到娘子的衣角,淑娘卻興奮地喊道︰「我想起來了!」
把施禹水嚇了一跳︰「娘子想起什麼了?」
淑娘回過神來見丈夫洗好澡換好衣服了, 略有些臉紅︰「就是郎君說的有個接生婆作證的事。」
兩人一起回到房間,淑娘才把自己想起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給丈夫。
當初施禹水被任命為??蠶叵亓? 一家人是坐船前往嶺南的。中途遇到風浪, 淑娘不小心跌落在地上動了胎氣,船臨時停在黃岩縣請了女醫計妙給淑娘診脈。
計妙曾經告訴過淑娘,她認識的一個接生婆——六婆, 說過給一個大戶人家的娘子接生的故事。
那時候六婆告訴計妙的是︰那個大戶不知道為什麼想要去母留子,給她銀子叫她接生之後害死娘子;而六婆把這件事告訴給了要生產的婦人。婦人便拿出更多的銀子, 反收買了六婆到衙門告發丈夫。
當時的縣令就是後來的劉知州。他直接把這大戶家的一半家產判給婦人及新生下的兒子, 又把大戶判監多年。之後就說那位婦人帶著兒子搬走了,沒多久劉縣令也任滿離開了黃岩縣。
淑娘想起來這回事, 還是因為當年計妙講起來的時候, 說那位娘子走了,縣令也走了。前後兩個走了連在一起說,讓人有點浮想聯翩。她听到的第一感覺就是婦人跟著縣令走了呢。沒想到這個感覺居然很有可能就是事實。
施禹水搖頭表示不信︰「娘子這話說的有點不合情理了。」
「第一, 劉知州當年在黃岩縣貴為縣令。便是他沒了娘子,想要續弦也有大把人選,何必去強奪人婦?」
「第二, 就算那婦人貌美如花,能夠令人一見傾心,劉縣令也敵不過美色。可那婦人已經生子,劉縣令便是要收那婦人,也不會替別人養兒子。」
淑娘據理力爭︰「可是,郎君不是說,出面告狀的人就是黃岩縣的人嗎?還有接生婆作證。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就能說明這些了。」
施禹水再三表示不可能。
淑娘想了半天,忽然腦子里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劉知州該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專愛熟女這一款吧?他納的三巧,是個成過親被休的;他想納的孫氏,是個成過親和離的;若是自己的推測為真,張氏也是嫁過人才跟了劉知州……就自己所知道的,已經有三個人都是熟女了。
施禹水見娘子忽然不再跟自己爭執,只當她被自己說服,當下便寬衣準備歇息。卻見淑娘嘴角含笑,臉上帶著一股謎一樣的神色,兩個眼珠骨碌碌地亂轉,顯見得又在神游天外。
他知道娘子常有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不理會她,自顧自地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淑娘認定劉知州就是個熟女愛好者之後,就想跟人分享一下心得,一回頭卻只見到已經睡著的丈夫。她怏怏地熄了燭,也寬衣睡下了。
第二天施禹水早早就又去了考場,跟著一連六七天都早出晚歸。淑娘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跟丈夫提起,慢慢地也忘了這茬。
模擬的省試很快就結束了,施禹水跟學政、教授們一起批閱了書生們的墨卷。
六月初六,書院排名出來了。張主簿最小的兒子張留榜上有名,位列第十。
呂河沒有進入前四十。
施禹水專門把呂河的墨卷調過來看過,不得不說年齡是他的一大劣勢。一來年紀小,練字的時間就短,字這一項上比別人差;二來年紀小有很多事就看不透,文章的立意內容都太稚女敕了。
他拿著試卷給呂河一一點評時,張主簿心事重重地來找他了。
施禹水叫呂河先回去自己琢磨,這才問張主簿有什麼事。
張主簿問的話很出施禹水的意料︰「大人,不知道孫家凹的孫太公何時才能回來?」
施禹水知道孫太公目前大概還是在汴京忙著告劉知州的事,如果證據確鑿的話,說不定秋收前就能回來。但是這話不好跟張主簿說,只好模稜兩可地說了一句︰「養好了身體應該就回來了。張大人莫非有事尋他?」
張主簿這才向縣令吐露了自家的打算︰「大人莫笑屬下才是。屬下的幼子還未成親,知道孫太公家中巨富,孫氏也已經和離,想撮合幼子與孫氏成親。」
施禹水自然大吃一驚︰張主簿怎麼說也是正正經經中了進士的,他的幼子雖然是庶子,也是官家子弟。孫氏家中再是富裕,也不過一鄉下土財主家長大的小娘子,況且還是嫁過人的。張主簿怎麼會起了這個心思?
他很自然地問了起來。
張主簿滿臉羞愧︰「屬下早年荒唐,為了跟先生賭氣花費了大量銀錢。家中子女又多,開銷大,卻沒有一個兒子能當門立戶。那年渾家攜子帶女入京跟屬下團聚,擔心家中無人看守,便把田地全部變賣了。如今賣了田地所得的銀兩已經用盡,全家只憑屬下的一份俸祿養活,實在吃不消了。」
「前番孫太公告狀,屬下得知他家田產眾多;其後又知道了孫氏不計前嫌厚待前公婆跟前姑子,不是個做妖的性子;屬下幼子尚未成婚,就想著叫他跟孫氏湊了一處,也好替屬下分擔一些。況且屬下除了幼子之外,還有兩個女兒待嫁。若無這股橫財,怕小女出嫁時嫁妝太薄惹人恥笑。」
施禹水搖了搖頭︰「張大人,不是本縣不看好你這番打算。單是如今孫氏已經立了女戶,只要招贅的,張大人難道能叫令郎入贅女家,日後的子女都不能隨自己的姓?況且,今次本縣為縣學的學生們彷著省試的規模舉行考試,令郎位居前列,前途可期。」
張主簿忙開口道︰「大人,屬下跟老妻商議過,便是叫幼子入贅也不妨事。至于今次考試,屬下擔心幼子只是一時僥幸才名列前茅;萬一日後不走運,一輩子考不中,那時這門親事也錯過了,才是後悔莫及。」
施禹水耐心地給他分析︰「張大人家中有眾多子女,照張大人所說沒有可以當門立戶者。本縣看,這個張留就有當門立戶的可能。張大人如今只看孫家錢財,難道不知入贅之後就斷送了張留科舉之路?尊夫人並非張留生母,張大人卻是親父。放著已經成婚的年長兒子不靠,卻叫科舉有望的幼子自毀前程來奉養是哪門子道理?」
張主簿愣了一下,以為縣令是在指責自己渾家不盡嫡母之責,忙替鄭氏開月兌︰「屬下與渾家乃結發夫妻,渾家自來賢惠有加,並沒有苛待過庶子女們。」
施禹水低頭想想,還是決定勸他︰「張大人,據本縣所知,你家中除一妻兩妾之外,還有四名典妾?另外子女身邊都留有下人服侍?」
張主簿不明所以地點頭稱是。
施禹水問他既然家中入不敷出,為何仍要留著典妾?成年子女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幼年的孫輩也可以交由父母照顧,為何定要下人服侍?
張主簿愣住了︰「這……屬下一向如此……」
施禹水笑了︰「張大人莫怪本縣說話難听,此地可沒有人跟張大人斗氣。張大人跟尊師斗氣養起來的排場,連本縣都比不過呢。」
張主簿一時汗如雨下︰「這……大人,屬下決無冒犯之意……屬下回去就放了典妾,裁撤下人。」
施禹水忙止住他︰「張大人的幾位典妾想必來自京中吧?不知她們出自良家否?」
「屬下得中進士之後滯留京中,渾家等人遠在川中。屬下雖托了人回去搬取家小,無奈路途遙遠,身邊無人服侍,就尋了牙婆要買幾名女子放在身邊。牙婆那里的女子都是良家,不過得知屬下要典妾,都不肯將清白身侍奉屬下這老軀病體。後來屬下無奈,又尋了媒婆將那不出彩的勾欄女子買了四人。」
施禹水笑了︰「她們既然在京中勾欄里混過,想必技藝比本地的粉頭要好些。若張大人同意,本縣可派人通知本縣的幾處瓦舍,著他們延請四位小姐做個教習。瓦舍里買人,多少會出個身價,如此可解張大人燃眉之急。不知張大人意下如何?」
張主簿不由喜出望外︰「屬下多謝大人指點,還要請大人多多相助。」
他很快就告辭回家,因典妾需要縣令聯系到願意購買的瓦舍家,便先宣布了裁撤下人的決定。
鄭氏覺得不可行︰「家中一向如此做派慣了,子女都是下人服侍著長大的。如今郎君突然說一聲就要把下人都裁了,叫子女們一時之間可怎麼過?」
張主簿搖頭表示此舉勢在必行︰「此地不講排場,娘子可見縣令家有這般多妻妾下人的?縣令與我說了,留兒文字不錯,功名可期,不該斷了他的前程。」
鄭氏稍有不滿︰「縣令家不愛用下人是他自家的事,何必管到官人頭上?不做成留兒這樁親事,兩個女兒又該出嫁,嫁妝從哪里出?」
張主簿忙低聲把「縣令要把自家典妾介紹給瓦舍」的話告訴鄭氏︰「到時候先拿這筆典身錢給兩個女兒置辦嫁妝。」
鄭氏雖然賢惠,對丈夫有諸多妾室的事還是有不滿的。此刻听見丈夫願意把典妾放手,哪里不高興得心花怒放?
她立刻就喜笑顏開地同意了張主簿的決定︰「要不是沒有辦法,我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留兒頭上。既然郎君已經找到了法子,留兒就好好準備科舉吧。至于其他兒女,我與郎君早年沒有下人服侍也長了那麼大,他們也該學著些。」
施禹水回家之後也把這件事當作笑話講給淑娘听︰「早先我倒是听說過不少此類的故事,不過大都是兄弟似乎要有出息,姐妹們自賣自身供養兄弟。張家這樣賣兒子嫁女兒的事還是第一回听到。」
淑娘想起鄭氏的子女全部成親了,所以這件事里牽涉到的一子兩女都是庶出。她立刻就覺得是整件事都是鄭氏的安排了︰「郎君,應該是鄭娘子攛掇張主簿的吧?」
施禹水一愣︰「娘子怎麼這麼想?張主簿沒說,不過他提過自己跟鄭氏商議過。」
「鄭娘子自己的兒子女兒都成過親了,郎君不是說張主簿兒子沒有一個有出息的?那就是說鄭娘子的兩個兒子也是吃老子的俸祿養活。張留據說今年還不到十八歲,卻有可能中舉。那日後萬一再中個進士,豈不是一個庶子遠遠超過鄭娘子自己的兩個嫡子了?」
「兩個女兒雖然也是庶出,不過一副嫁妝嫁出去也就礙不著眼了。庶子卻是留在家里的,鄭娘子怎麼會叫庶子攔在嫡子前面?張留被入贅就斷了他的科舉前程,等張主簿任滿調職離開安化縣,這個庶子就算是徹底被離得遠了。」
淑娘說起來就滔滔不絕了。
施禹水雖然覺得淑娘的話很有道理,卻仍舊有些心驚︰多年下來,娘子每每在妻妾、嫡庶上分得清楚,可見是心里就把這種事情看得很重。這樣一來,便是日後自己度過了劫數,想要納妾怕也是痴人說夢。
他打斷淑娘的話︰「娘子,不管是張主簿的意思,還是張娘子的意思,最後還是張主簿同意了才行。他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心疼,哪能怪張娘子一個隔肚皮的嫡母?」
淑娘被說的啞口無言。這跟男人出軌是一個道理,再是有誘惑,還是因為男人把持不住。
不久之後,張主簿家放出了一半下人,另外還有兩家瓦舍對張主簿家的典妾表示出購買的興趣。
施禹水直接介紹了張主簿給他們,剩下的事便叫他們兩方扯皮,自己只肯做見證。
最終張主簿把四個典妾兩兩轉賣給了兩家瓦舍。拿到身價銀之後立刻給第四個女兒準備定親。男方是張留在書院里的同窗。
定親宴上,縣令跟縣令夫人也被請了去。
吃完酒回家,淑娘又對丈夫發表了高見︰「我听鄭娘子說,這個時候定親,她們家準備嫁妝,讓男方去省試。等省試結果一出來,兩家就成親。她怎麼就能篤定男方一定能中舉?」
施禹水不在意地接話︰「能不能中舉有什麼要緊的?這次不中,三年後再考就是了。我見那個書生年紀也只有二十來歲。」
淑娘解釋道︰「張四娘子跟這個書生定親是在省試之前。若是書生僥幸中舉,張四娘子能得個旺夫的好名聲,日後進了婆家也會被高看一眼。可萬一不幸落榜,不就是現成的‘八字不好’諾大一個把柄?郎君是男人家可能不在意,女人家可不會不考慮這些。」
施禹水吃了一驚︰「還有這些說頭?兩家定親是合過八字的,真有個萬一,也不能拿‘八字不好’來做伐吧?」
淑娘笑道︰「自家的都是好的,但有不好必是外人帶壞了的。郎君怕是沒听說過這個說法吧?就算不能把‘八字不好’當面說出來,等張四娘子進了門,做婆婆的隨意磋磨她卻不需要借口。」
施禹水思考一陣,表示明白了︰「不過這跟娘子有什麼相干?難道娘子還沒有生下兒子,就想著日後做婆婆的事了?」
淑娘又一次啞口無言了。
她心里有一陣恐慌︰丈夫這樣說,難道想要孩子了?可自己跟丈夫的生活還算和諧,卻一直都沒有懷孕。是不是需要再請郎中看看?
淑娘一邊在心里亂想,一邊偷偷去看施禹水臉色,卻見丈夫說完之後便若無其事的樣子,心里更加七上八下起來。
現代備孕需要準備什麼呢?她記得要吃葉酸,可現在哪有葉酸?什麼東西里葉酸含量比較多,她也一概不知。
第二天淑娘就喊來了姜娘子︰「姜嫂子,回頭你問問呂江,看看有什麼吃的是不利于女子有孕的,以後不要再做。若是有什麼是助孕的,常做些來給我。」
姜娘子立刻明白了︰「大娘子放心。」不過她又偷偷問淑娘要不要到庵里拜一拜,請個送子觀音回來。
淑娘知道這些都是迷信,自然不肯亂花費︰「這倒不必了。萬一叫大官人知道了,怪難堪的。」
姜娘子笑著說︰「大官人自然也是想兒子的。就是知道大娘子求子,只有高興的份,哪里會難堪?」
淑娘堅決不肯。
其實跟難堪關系不大。
淑娘怕的是自己想方設法求子萬一不成,丈夫順桿子說要納妾怎麼辦?就算自己能給擋回去,夫妻感情也傷了。她不肯叫丈夫有開口的機會。
姜娘子又說︰「那我叫大小子找兩個方子,給大娘子用些藥?」
淑娘又搖了搖頭︰「是藥三分毒,還是吃喝的注意些吧。總不能為了要孩子亂吃藥,把身體給弄壞了。」這個時候她才覺得,活在現代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自此淑娘開始了暗中備孕的生活。
轉眼到了七月底。施禹水從陸知州那里得知,前任知州劉大人被人告發的桉子已經了結,他被貶官到廣南東路番禺縣做縣令去了。
施禹水難免心有戚戚︰劉知州好不容易才從七品縣令升遷到五品知州,這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而且日後再無可能超過七品了。自己為官任上還要多加小心才是。
因為今年省試的緣故,縣衙需要抽調人手護送書生們前往秦鳳路治所秦州應試,收稅時的人手可能會不夠。
施禹水便整天泡在衙門里跟王縣丞張主簿等人商議。
這天眾人正在說不如請縣尉派士兵護送書生時,一個衙役進來稟報︰「大人,衙門口來了一群人,為首的說要拜見縣令大人。」
施禹水問來的是什麼人。
衙役搖頭表示不知道,不過為首的人有些面熟,肯定是來過縣衙的。
施禹水想了半天,猜測大約是史玖夫妻?他向屬僚告聲歉,跟著衙役來到門口,卻見為首之人乃是以妾代妻桉中的孫太公。
孫太公一見縣令出來就迎上前來作揖︰「大人,老朽特意帶小女跟女婿來拜。」身後孫氏跟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一同上前行禮。
施禹水笑著跟孫太公寒暄幾句,著他先回家中安置,自己衙門里也正忙。
孫太公卻說︰「大人,老朽有關于劉知州的事想先告訴大人。」
施禹水想了想︰「這樣吧,孫老丈既然心急,不如帶女兒女婿到後院拜見本縣娘子,把事情告訴娘子也是一樣的。」
孫太公答應了,施禹水又回到後堂︰「卻是去年給女兒立了女戶的孫太公如今回來了,還帶著女婿一起來拜。」
張主簿有些五味雜陳︰幸虧是听了縣令的勸告,叫留兒繼續在書院里讀書準備應試了。當初要是真按照自己的打算,叫留兒放棄學業等著做孫家的贅婿,孫太公卻帶著贅婿一起回來了,就徹底把留兒給耽誤了。
施禹水一回來,眾人又繼續就之前的話題商議起來。
後院里,淑娘知道是孫太公來拜,立刻就叫人在二堂準備了屏風。
她早就想知道孫太公是怎麼告倒劉知州的了,跟孫太公一家寒暄完,立刻就問起究竟來。
孫太公卻叫女兒先拿出一封信來交給淑娘︰「夫人不妨先看看這封信。」
淑娘一臉疑惑地接過信封,厚厚的。
她打開封口,里面有兩份書信。打開一份,直接看落款時,卻是計妙。
淑娘一愣?嶺南來信?怎麼到孫太公手里的?
她打開另一封看落款,署名苗大郎。
正是丈夫擔任??蠶叵亓釷保??蠶匚t恢薪?康哪且晃皇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