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白長峰見縣令把梅霆的手段視作「陰謀」,便笑著提起了自己打算買下一處鋪子用來出售茶葉, 化解了尷尬。

施禹水點點頭問道︰「白大官人, 如今梅家已倒,白家茶又可重現, 若你有意繼續賣往京中,也可打算一下了。」

白長峰搖了搖頭︰「不瞞大人, 此番草民將茶葉運至杭州販賣,雖則路程縮短一半, 價錢卻比在京中售價還要高出半分。京中不是善地, 依草民看來,還是就近在杭州出售也罷了。」

施禹水卻笑了起來︰「白大官人可知這其中緣故?」

席上幾人都搖了搖頭,請縣令釋疑。施禹水飲了一杯水酒方才解釋道︰「白家茶原先在京中出售時, 一直是售予自家熟識的茶肆,例如二勇兄弟說過的潘掌櫃的茶鋪。既是熟識的, 價錢自然是約定的。如此一來, 便是那位潘掌櫃加價出售白家茶葉,獲利均可落入自家囊中。京中物價連年飛漲, 你等如何能夠得知?此番到杭州, 即便杭州不是京都,別的不提,單只店家看中了白家茶葉之後出價購買, 價錢便是杭州府當下的價格了。比之你與潘掌櫃多年前約定的價錢可不是要高出一些嗎?此其一也。」

白長峰聞言不斷地點頭。

施禹水再飲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汴京雖是一國之都,地處中原,到底也還在偏北的地方。杭州卻地處江南, 歷朝歷代文人墨客還是以江南居多。文人多則愛好品茶,與京中貴人攀比之風不同,多名之曰風雅。與文人墨客眼里,好茶不異于好的筆墨紙硯。況江南富庶,只要茶確是好茶,縱使價格貴些也能令人趨之若鶩。此其二也。」

白長峰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草民有些明白了。」

施禹水卻又低聲問起白家可有意在茶葉之外開闢其他財路?

白二勇搶著回答了︰「草民的爹說過,白家把茶葉做好就夠養活白家人了。」

白長峰也表示贊同︰「若說草民早些時候還對梅家心生羨慕,如今看了梅家結局已經不做此想了。如今有茶園在,白家人還能自己動手采茶制茶,免生外心。若是如同梅家一般一味得想要更多家業,沾染的太多了就失了本心,遲早也會落敗了。」

王大在一邊稱贊白家看得開。

前院有一個衙役來尋︰「縣令,方老郎中來拜。」施禹水想起自己叫熊金壯請方老郎中去文家別院附近那處村子給村民診脈的事來,便吩咐衙役將方老郎中也請過來。白長峰見縣令似乎有正事要跟方老郎中談,便拉著弟弟告辭了。

施禹水並不阻攔,吩咐王大送他們兄弟從後門出去,回來叫廚房將殘酒撤了,自己帶著方老郎中進了正屋才坐了才問道︰「方老丈來此是說那處村子里村民的病情的吧?」

方老郎中面色凝重地點點頭︰「大人心中也要有個準備才好。老夫給這些村民把脈後發現,無論男女老少,幾乎都有一種共同的脈象︰偃刀脈。」

施禹水皺起了眉頭,照理郎中診脈的話,個人的脈象應該大不相同才是。他直接道︰「偃刀脈為何種脈象?願聞其詳。」

方老郎中解釋道︰「來勢弦細而緊急,觸之如同以手模刀刃之口,此為偃刀脈。多與腎水有關,腎主生殖。前者熊班頭曾與老夫說到,這個村里十幾年來大多嬰兒都胎死月復中,據老夫想來與此脈象不無關聯。」

施禹水再問道︰「方老丈可知此癥原因?」

方老郎中點了點頭︰「據醫書上記載,秦皇好丹藥,召集了天下方士為其煉制丹丸,並請人試藥。多年之後試藥人均出現了此等脈象,先賢謂之丹毒。實則應該算是水銀中毒。」

施禹水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城外文家別院正是梅家利用水銀提煉銀礦之地,這個出事的村子恰在別院附近。可是同在附近的蓬萊寺為何安然無恙?

他再次問道︰「不知可有解法?若水銀逸散,是否會波及附近水源等處?」

方老郎中點了點頭︰「乳類可解。牛乳最好。若是服下丹藥之後立即尋來牛乳服下,過後當不會有危害。大人所說水銀逸散之後波及水源之事,老夫雖未見過,不過想來也定會如此了。」

施禹水想起羊德貴說的,蓬萊寺撿到的幾名患兒是用羊乳豆漿養大的,竟是意外地解了毒。除此之外,村中村民們引用的乃是井水,寺內僧人飲用的卻是僧人早起後到江中所汲。

方老郎中沉思了半晌忽然遲疑地說道︰「其實這種脈象老夫以前見過一次,大人還記得幾個月前小兒被梅家四官人誣陷導致產婦一尸兩命之事嗎?」

施禹水先點了點頭跟著問道︰「莫非那次桉件中死去的產婦劉氏便是因此?」

方老郎中搖了搖頭︰「並非如此,老夫並未給這名產婦把過脈。老夫說的乃是此桉中另一位被陷害的劉產婆,她的女兒。」

施禹水想了想問道︰「劉產婆女兒自出生以後一直體弱多病,全仗劉產婆接生賺錢服藥才得以延命,此事本縣記得,還請老丈明言。」

方老郎中便繼續講述道︰「劉產婆家中貧苦些,老夫因在本縣薄有聲名,收取的診金不低,因而劉產婆一直沒有上門求診。因了那次桉件,老夫與劉產婆也有幾面之緣,便到孫家為她女兒診了一次脈。當時診出的脈象就是偃刀脈。因只有這一例,老夫並未放在心上,只以為是劉產婆孕時不當心在哪里踫到了水銀之故。此次大人請老夫為村民診脈,老夫才想起來那位女子也是此等脈象。」

施禹水站起身在屋里轉了幾圈︰「方老丈,能否找出被水銀波及的水源?本縣打算盡快將其封閉,免得再有人受害,還要另尋一地安置該村的村民了。」

方老郎中搖了搖頭︰「老夫不能準確判斷出水源是否被污,只能將臨近的幾個村子全部把脈,而後看有偃刀脈的人平日飲用何處之水,到時候縣令再派人封閉該處水源吧。」

施禹水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若是因水銀中毒而死,死後骨殖上可有表現?」

「水銀多浸害腎,于骨殖上倒不會與常人有多少不同。」

施禹水點了點頭,他本以為可以查一查亂葬崗上白骨有多少人也是因了水銀中毒死去的,沒想到竟然此路不通。他向方老郎中說道︰「方老丈已是本縣醫學堂教授,本縣這就張貼告示,命全縣郎中前來向老丈討教偃刀脈,回村給村民把脈,之後將有此脈象的人數上報縣衙。之後本縣再查封水源。老丈定要忙碌些時日,不知可能支持?」

方老郎中點點頭︰「醫者父母心,老夫義不容辭。只可惜小兒不在,不然也能得些經歷。」

施禹水笑了笑避開了關于方博的話題,親自送方老郎中離開。又在縣衙分派衙役趕赴各村通知郎中們到縣衙听課,特意說明本次課乃是縣令強制必須要听的,不能不來。想了想,又叫來張沖——他原本只是親兵,已經被施禹水改作衙役了——說道︰「如今本縣清查梅家之事,發現了當初劉產婆的女兒體弱似乎也是受了梅家之累。如今本縣派你前往真陽縣拜見黃縣令,請問一下劉產婆當年懷著女兒時都到過哪些地方,在哪里接觸到過水銀這種東西。問清了即刻來回報。」

張沖答應下來,很快便上路了。

施禹水回到後院,淑娘正拉著春花、孫娘子一起在正屋听王大講他南下時到蘇州探望王二嬸的事。

「小的原想著我們兄弟倆只剩這一個親人了,以後要是找到了二嬸就好好奉養她終老。後來小的接到錢客商捎的信兒,知道二嬸另外成了家生了孩子,就替小的弟弟擔心了,怕他想不開。大官人叫小的來嶺南,也說了小的順路的話可以去蘇州探望一下二嬸。小的就想著,二嬸早年養了小的幾年,怎麼也要去見個面的,就在蘇州下了船。」

「小的已經知道了長洲縣周莊這個地方,就跟人打听了村子位置直接找到了門上。二嬸看著比先老了不少,小的看她三個孩子年紀相差不大,她家的房子跟村里別家比起來也稍微差一點,就知道二嬸這也是操勞了半輩子。」

「二嬸對著小的還是有點抹不開臉,叫她後來生的幾個孩子來招呼小的。小的細問了,大的叫周順,十二歲了;小的叫周罡,九歲了;女孩兒叫周梨花,六歲半了。二嬸偷偷跟小的說了,兩個小子的名字里分別有三跟四,還是念著小的兄弟兩個是在先的。」

「小的看那個周順是個念書的料子,二嬸也說周順在學堂里總被先生夸,已經打算明年就下場一試身手了。」

孫娘子問道︰「婆婆的身體怎麼樣?」

王大回答︰「我到那里時,見二嬸一直在咳嗽,還特意問了。二嬸說她這咳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往年也會有,今年不過提前了些。我又問是怎麼個情形,二嬸只是擺手說老毛病了,不用在意。還是周順小子跟我說了,二嬸往年在冬至到春分這三個月就會一直咳嗽,村里的郎中說二嬸這是早年著涼傷到了肺,又沒有機會好好保養,如今年紀大了才咳嗽的,只叫常暖著點,別的也沒什麼法子。不過今年從立冬開始就咳嗽起來了,比往年早了一個多月。」

淑娘問道︰「王大你有沒有再去縣里請個好郎中給王二嬸看看?」

王大搖了搖頭︰「小的倒是想過,不過一來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好郎中是口碑好還是醫術好;二來小的看著周順很刻意地要把二嬸同小的兄弟兩個撇清干系的樣子,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豎二嬸的病到了明年春天就該好了。」

春花表示很不忿︰「王大哥,那個叫周順的真的這麼可惡嗎?」

施禹水進了屋︰「春花,不要這樣說。」他解釋道︰「照王大說的,周順是立志要科舉的人,想必是覺得自己娘親曾經嫁人生孩子、後來卻又改嫁給自己父親這一點難以啟齒,所以比較敵視王大王二你們這兩個不但知道劉氏過往還是當事人的人。」

王大點了點頭︰「對,大官人說的有理,小的當時也問過周順。周順道他以後是要做官的人,二嬸既然已經改嫁了,王家何不將她除名,也好留給她一個清白名聲。小的也跟他說了,現放著小的弟弟這個大活人在,再是將二嬸從王家除名她是二弟生母這一點也不能改變。小的看周順的樣子似是還要跟小的理論,不過二嬸煮好了飯喊人吃飯。飯後小的就告辭了,沒有跟周順就著這件事繼續談下去。」

施禹水搖了搖頭︰「劉氏改嫁並非污點,本朝並沒有旨意說不許寡婦改嫁的。周順這個心態確實是有點兒矯枉過正了。」

淑娘若有所思地說道︰「郎君你說,這個周順知不知道他娘並不是直接改嫁給他父親、而是跟人做妾被主婦打發出門配給周瘸子的?」

施禹水搖搖頭︰「恐怕不知道,不然照他這個性子來講,恐怕會覺得劉氏水性楊花了。」

王大嘆了口氣︰「小的還說二嬸是過上好日子了呢,真沒想到原來她自己的兒子還有可能看不起她。」

施禹水叮囑道︰「王大,孫氏,等王二回來之後,關于周順的這點心思就不要告訴王二了,免得他在這千里之外擔心。」

兩人齊聲答應︰「小的/奴家知道了。」

下午,施禹水來到衙門繼續處理善後事宜。已經有一些百姓前來詢問梅家鋪子的事情了,施禹水吩咐手下先緊著這些產業以前的主家贖買,若是先前的主家明確表示不要了的,才允許別家購買重新開業。

只有織錦廠因為施禹水有心算做縣衙的產業,早早地做好了打算,很快就重新開業了,原先在廠里做工的女子們也能繼續在廠里做工,只把監管的人換成了衙門審核過跟梅家無關的人。施禹水並不害怕這些做工的女子做什麼破壞,梅家已經倒了,如今這些女人是從縣衙領工錢的。

糧食鋪子也很快被別家接手了。還有一些雜貨日用等鋪子也有人表現出了購買意向。只有金樓、銀樓、珠寶鋪這三處需要的本錢太多無人敢問津。施禹水嘆了口氣,吩咐王大悄悄地將從這三處鋪子里抄來的金銀首飾以及珠寶等送回縣衙後院,叫淑娘選了一部分樣式好的自用,打算把一些粗笨的熔了。

鋪子里做工的人除了掌櫃等這些跟梅家有遠親的被看了起來等候審問,其他單純雇用來的人都放了回去。銀樓的何伯前來縣衙詢問自己能否領回何偉的尸體回家安葬。

施禹水還記得這個老銀匠,忙召見了他︰「老丈打算將何偉遺體安葬在何處?」

何伯面色蒼老了很多︰「老兒無能,這麼多年都沒發現我兒一直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還甘心替梅家賣命多年,心中恨意不能消除。老兒想過了,將我兒燒化了,骨灰隨身帶著,就在蓬萊寺出家,了此殘生。」

施禹水嘆息一聲︰「老丈沒有打算尋回親生子,一家團圓嗎?」

何伯搖了搖頭︰「老兒不想再見到那兩個不孝子了,如今老兒別無他念,只願我兒天賜長伴身邊。」

施禹水無奈地應了,卻派人去見了蓬萊寺方丈,將何伯之事言明,請他不要嫌棄何伯年老,將他收下剃度出家,出家後日常花費衙門里會從梅家抄家所得銀兩中撥出來。方丈也請來人帶了回話,道是佛門廣納天下,不會因年紀便不開方便之門的。至于花費也不需要衙門來出,在蓬萊寺出了家的方丈都一視同仁。

何偉的遺體被何伯領走之後,仵作來向施禹水稟告,斂房里盛放的尸體過多。嶺南天熱,如今冰塊似有融化之像,若冰塊融化,所存放的尸體必將腐爛,請縣令盡快解決此事。

施禹水問了如今還存有秋蘭、梅洵老妻、梅霆、梅本四人的尸體之後,又命人將秋蘭的尸體送到蓬萊寺一並燒化。另外派人去城外的道觀里討要硝石回來制冰。硝石制冰的法子還是先祖所記載的,往年在長社縣遇到苦夏時也常自制一些冰塊消暑。硝石可以反復使用,本來南下時也帶了一些,可如今制冰是為了保存尸體,少不得需要大塊硝石,自家所存的就不得用了。

縣學三日假滿開始上課,學子們回來之後發現食堂做飯的錢廚娘換成了原先呂家飯鋪的呂掌櫃,便有人偷偷打听起呂掌櫃跟錢廚娘的關系來。有幾個人在呂家飯鋪吃過飯,是見過錢廚娘在那里幫忙招呼客人的,便向眾學子說了,一干人紛紛猜測這兩人是夫妻。

有幸見到錢廚娘與姜娘子在食堂鬧架的人解釋了一下,眾人方知呂家飯鋪的掌櫃另有娘子,錢廚娘不過是去趕趁的。呂河年紀小,蹦蹦跳跳地沖呂壯喊爹。尤辛仁見到了,便哄著呂河過來問錢廚娘去哪了。

呂河痛痛快快地說道︰「阿翁娶了做姨娘了。」

尤辛仁繼續追問︰「若是你阿翁娶了,你不是應該喚阿婆的嗎?怎麼會喊姨娘?姨娘這稱呼該是……」你爹的妾呀?

呂河不明所以地說道︰「可我有阿婆啊。阿翁說了,阿婆累了在地下睡了叫不醒。我娘也是喊姨娘的。」

尤辛仁「哦」了一聲之後再擠眉弄眼地問道︰「那你看見姨娘是跟你阿翁睡的還是跟你爹睡的?」

呂河不知道怎麼回答,轉頭大喊︰「爹,這個哥哥問我姨娘是跟阿翁睡的還是跟你睡的。」

食堂里眾人被這一聲喊驚到,紛紛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尤辛仁一臉訕笑︰「小弟就是好奇,好奇……」

呂壯氣得發抖,他忍著怒氣做了一個團團揖︰「在下雖是個做飯的,也不當做你等的笑料。先前的錢氏廚娘喪了夫君多年,想要再尋一家養老,看中了在下的爹。我爹一片慈心怕錢氏進了門做了繼妻我夫妻頭上多了一個婆婆要受限制,只肯納她做妾。錢氏應了,已經在冬至那天進了門成了我爹的妾。各位打听別人家的這點私事也要記得嘴上留點德,免得被人嗤笑。」

有幾個年紀大的上前勸慰呂壯幾句,又回頭喝斥了那個尤辛仁,事情很快就平順了。

施水谷過後得知了這件事,便來尋施禹水將這件事說了︰「大人,雖然說這些不是小孩子的人也想識字是好事,可不分良莠只管收進學堂也是個攪合。小的看還是該立個章程制止一下才是。」

施禹水沉吟了一陣︰「表弟的蒙學堂那邊不是每月張貼公告,列明學生進益嗎?你這個蒙學堂既然只是教導識字,索性就也照著表弟那邊的規矩。每月張貼一次公告,列明哪一個人識了多少字,若是一個月識字不滿二十個的就罰,連續三個月識字都不滿二十的索性勸退。」

施水谷答應了,很快就在學堂將新規定宣布了。尤辛仁總覺得這規定是針對自己的,便悄悄地打听呂家有什麼後台,竟然能讓縣令的族弟為一個做飯的出頭做主。待從上舍生苗書生那里知道了呂河是縣令收下的第一個弟子,咋舌之後再也不敢尋釁滋事了。

第二天王二跟智清回來了,見到王大趕來,王二興奮地上前喚了一聲︰「大哥!」

王大笑著將「兄弟兩個的渾家都有了身子很快就要雙雙做爹、自己南下途中探望過二嬸、二嬸除了咳嗽沒有別的毛病」的話都說了。兩人又敘了半天話。王二偷偷向王大說道︰「我想再去看看娘。」

王大低聲問道︰「可是因為二嬸的病?」

王二點點頭低聲說道︰「大哥也知道大娘子的親爹就是咳嗽……」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