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轎夫參差不齊地說著「多謝大人」,將轎子停在二進的穿廊下便退到一進去了, 其他人抬著的書箱、行李等物在都停在一進院內。施禹水親自掀起了轎簾, 春花跟孫氏扶著她小心翼翼地下了轎,龐主簿看到淑娘的身形才恍然大悟︰怪道縣令大人如此緊張夫人呢, 原來事關子嗣。
雖然轎子的窗跟簾都是竹制的, 能有風透過,然而廣州的天氣還是讓淑娘這個北方人感覺太熱, 再加上她如今六個月的身孕,即便轎子走得平穩,還是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一般, 一下了轎先舒了一口氣。
施禹水體貼地吩咐快扶娘子進屋休息休息,等緩過來再用午飯。他叫龐主簿喊來轎夫將官轎抬出去, 同時吩咐王二給四個轎夫賞錢。王二細忖,在家時很少坐轎,從車行里雇的牛馬車一般都只是付車馬費,而從長社縣到上河村那麼遠的距離來回也不過一百錢,坐轎子比坐車要貴, 還是四個人分, 不如也給一百錢吧, 沒人可以分到二十五個錢。他取了一串錢交給前面的一個轎夫︰「拿去吃杯茶吧。」
施禹水看他只給了一串錢便暗自點點頭, 此地偏遠,而且使用鐵錢遠遠多于銅錢,二十幾個銅錢算是很高的賞錢了。
龐主簿在一邊咂舌,縣令的隨從看起來比縣令也大不了幾歲, 竟然能掌管銀錢之事,看來很得大人的信任啊。果真施禹水指著王二向龐主簿介紹道︰「此人名喚王水釗,是本縣的管家,龐大人可以喚他王二管家。」
龐主簿小心地問道︰「莫非還有一位是大管家?」他的眼楮在李立、施水谷、智苦、智清四人身上來回逡巡,想找出哪一個是大管家。
王二卻笑著替施禹水作了回答︰「龐大人是吧?小的家中還有一位堂兄,因此二管家是指小的排行第二,並不是什麼大管家二管家的稱呼。」
施禹水看向龐主簿︰「快到午時,想必龐大人家中已經酒菜齊備,本縣初到,家中尚未整理齊全,就不虛留龐大人了。」
龐主簿硬擠出一臉笑來︰「縣令大人家中如此忙亂,定然來不及準備午飯,不如屬下叫酒樓送一桌席面過來吧?」
施禹水正待拒絕,卻見兩個僕婦拎著食盒進來了︰「縣令大人,奴家兩人是東邊縣尉家的下人,縣尉大人說縣令大人家里來不及做午飯,叫奴家姐妹把自家的飯菜送來請縣令大人將就著用吧。縣尉大人還說,縣令大人不須客氣,他晚上也要吃回來的。」
到最後一句話時,說話的僕婦羞得低下頭去,旁邊那個也不遑多讓,施禹水大笑起來︰「好,回去告訴你們家縣尉大人,就說本縣今晚恭候大駕了。」
智苦智清接過食盒,兩個僕婦都離開了。施禹水打開食盒看看,都是一些適合夏日食用的清涼小菜並一大碗白粥,正合旅途勞累後養胃之用,便吩咐王二送一個到後面給娘子她們幾個用。自己又看看周圍,就是不算上自己也還有好幾個大男人等著吃飯,這點兒飯菜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
正在躊躇時,龐主簿看出了他的為難︰「縣令大人,這點兒東西哪兒夠吃啊?徐縣尉也真是小氣吧啦的。屬下這就叫酒樓送酒菜過來。」
施禹水拒絕了︰「不妨事,縣中有沒有米鋪之類的?本縣這就派人去買,只消白飯管飽,晚上再整治席面吧。」
龐主簿看施禹水怎麼也不同意從酒樓要席面,只得回道︰「回大人的話,從後門出去往東的大街上就有一家糧店,賣的全是上好的精米白面。至于往西去,也有一家糧店,有糙米黃面黑面。」
施禹水大感興趣︰「哦?怎麼此地也有麥面嗎?價格如何?」
龐主簿訕訕地笑著︰「屬下,屬下……」
施禹水暫時不打算追究︰「龐主簿對自己分內之事似乎不能了如指掌啊,須知米面價格關乎黎民百姓生存大計,龐主簿還要多上些心,不要交代給手下就不管不顧了,萬一手下有所欺瞞,龐大人可就……」
龐主簿暗罵︰什麼交給手下,我什麼時候在乎過米價?庶民吃不起就餓死,關我什麼事?如今倒被個比自己還小十幾歲的年輕人指著鼻子罵自己不作為?面上卻做出一片羞赧︰「是是是,大人教訓的是,屬下回去就去查問。」
這時又有一個健僕挑著一擔東西過來︰「縣令大人,小的是縣丞大人家的下人,縣丞大人說他知道縣令大人初來乍到,可能不清楚本地何處是市場,只是不曉得縣令大人的口味,不敢送現成的,所以特意叫小的送些食材過來,縣衙給三位大人居所都安排得有廚娘,請縣令大人自己安排煮飯罷。」
施禹水點點頭︰「你回去告訴袁縣丞,本縣領他這份好意。」健僕放下擔子道︰「小人告退了。」
王二上前看過,向施禹水回稟︰「大人,縣丞大人送來的是一斗白面一斗精米,一筐新鮮的瓜果菜蔬。小的安排娘子去看著人煮飯吧?」
施禹水點點頭︰「這些事你看著安排就是了,無須回報。」
那邊龐主簿暗暗咬牙︰這兩個家伙仗著左鄰右舍地利之便討好縣令,這樣一來不是遠遠地把自己落在後面了?不行,得想個好主意,不能讓他們兩個專美于前!想到剛才縣令夫人身懷有孕,頓時來了主意︰一會兒從自家選一個干淨的俏婢送來豈不好?
他打定了主意,便向施禹水告了辭,迅速回了家叫娘子從下人里找一個相貌過人、自己沒挨過身的來。龐娘子沒好氣地道︰「你沒挨過身的哪里有相貌好的?」
龐主簿不耐煩地說︰「家里沒有你就盡快去買一個。你不知道今天新任縣令大人到了,如今剛在縣衙後面安置下來,老猿猴跟那個半死的徐縣尉都爭著現殷勤,獨獨撇下了我一個。幸好縣令大人說今天晚上設宴款待縣衙屬官,你趕快買來俏婢,我晚上赴宴時就送過去。」
龐娘子這才著急起來︰「怎麼能讓那兩個搶了先呢?縣令大人不會對官人你有看法吧?以後你跟老猿猴有爭執的時候,縣令大人會不會向著他?」
龐主簿又不耐煩地說道︰「現在才見了半天,能看出什麼來?縣令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雖然有些小聰明,還嚇不到我。你只管快點兒買來就是。」
龐娘子壓低聲音問道︰「趕得這麼急怕買來的不合適,不如去跟梅家商議一下,梅家家大業大,家中奴僕眾多,從他們家挑一個送過去?若是梅家也想,索性直接送一雙?」
龐主簿頓時轉怒為喜︰「娘子果真是我賢內助。就這麼辦,你去,不,我親自過梅家一趟,你給我備一點兒禮來。」
龐娘子笑逐顏開地去準備了禮物,而龐主簿喊來轎子坐上,又叫一個小廝捧著禮物跟著,一起到了梅家。
縣衙後院,縣令居所,淑娘跟孫氏和春花交代︰「孫嫂子,你男人跟著大官人在外面,也許會遇到一些事情需要跟內院相交接的,你就幫著你男人一起參詳參詳。至于春花,日後我會跟縣衙屬官的親眷來往,你跟著招呼她們。」
孫氏以前一直養在深閨,家中爹娘又是重男輕女的性子,她出嫁後也多是听從丈夫的話,此時見淑娘交代她跟著自己男人行事,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是,大娘子。」
春花則暗忖好像大官人剛才在外面說話的意思,縣衙屬官一共就三個,那就是說大娘子需要打交道的主要就是三家了,自己招呼她們小事一樁。
下午天氣仍舊熱的令人煩躁,淑娘想休息,卻覺得身上不斷出汗,春花見自己給她打扇子打得手都酸了她還是熱,只得無奈地尋了施禹水過來︰「大官人,這里實在太熱了。」
施禹水見娘子熱得難受的樣子也怕她中了暑氣,可惜她懷著孕不敢用冰,想了想說道︰「屋里開了窗也不怎麼透風,咱們方才進來時不是經過花園嗎?花園里有一座涼亭,四面透風,頂上又有瓦遮蔭,娘子不如去那里透透氣?」
淑娘有氣無力地問道︰「來往的人會不會太多?」
施禹水答道︰「並不多。後面只有咱們三家居住,加上前面縣衙里做公的也沒多少人。再說花園也分成了好幾處,涼亭在東北角位置,差不多是徐縣尉家門前的樣子。只要把那一塊圈起來,不讓外人通行就行了。」
淑娘實在受不住熱了,見丈夫能夠安排得周到,就點頭同意了。智苦智清搬了一張矮榻過去擺在涼亭上請淑娘躺著休息,春花有一個圓凳坐著陪淑娘,孫氏要看著廚房里準備晚上的家宴,不在這里。四處通風,淑娘才覺得身上的燥熱勁兒慢慢地減緩了。她睡了半下午,終于松快多了,便把孫氏喊過來問她宴席準備的怎麼樣了。
孫氏嘆著氣說︰「大娘子,這里跟咱們那邊做飯實在不一樣,這兩個廚娘偏偏又不會說官話,好容易才打手勢比劃出來,做了幾樣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