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番禺人陳大郎先下船問了驛站以及縣衙所在,又回到船上告訴施禹水。施禹水便吩咐船先等在碼頭, 又叫李立、施水谷、王二留下守著︰王二是自家用慣了的, 而且有他娘子在,施水谷跟自己是親族, 李立是淑娘表弟, 有他們三個在自己比較放心。淑娘那邊則看著春花、孫氏兩人整理行李。他帶了官憑以及吏部的印信,由智苦智清陪著先前往縣衙。
此地縣衙並不在縣城正北方向, 而是坐落在中心位置,前面是縣衙大堂以及縣衙屬官辦公之地,後面則是帶花園的縣令、縣丞、縣尉住所。整座縣衙用高牆圈了起來, 大門朝南,大門兩側還有側門, 門前一塊寬闊地帶,東西各有一條大道通行,正北圍牆只在最東側開了一扇後門。
三人來到縣衙前時,正有兩個衙役無精打采地開門,一邊開門一邊議論︰「縣丞大人說要治劉產婆的罪, 主簿大人卻說要治方郎中的罪, 上頭沒有做主的就定不下來, 梅家偏又追究個沒完。」
「不是說今年肯定會分到新縣令的嗎?」
「上頭的話那里做的準?你別看龐主簿官最小, 人家是本地人,地頭蛇啊。袁縣丞不是正途,不來就沒官做才來的。縣令都是正正經經的進士出身,除了貶官的, 誰肯來這麼偏遠的地方啊?你看前邊丁縣令,一說丁憂立馬兒就交了印走了,還不是嫌這地方遠?」
「說的也是啊。你听說了嗎,袁縣丞原先也是做主簿的,做了十幾年才升了縣丞,所以龐主簿能做的事袁縣丞都會做,兩個人這才爭起來了。」
「你說,龐主簿做十幾年主簿的話會不會也升到縣丞?」
施禹水站在一邊听了一陣,見兩人開完了門要進去了,這才示意智苦上前詢問此地是否就是??蠶叵匱謾?br>
其中一個衙役上下打量智苦一番,又看看不遠處站著的施禹水以及明顯是跟班的智清,態度忽然變的恭敬了起來︰「閣下莫不是新任縣令大人的隨從?」
另一個衙役本來正不耐煩地對智苦喊「這麼大的房子自己不會看啊」,听見同伴的話立刻正經了起來,目不斜視。
得到智苦肯定的回答後,兩人齊齊來到施禹水面前行禮︰「屬下參見縣令大人!」
施禹水吩咐道︰「不忙著拜見,先去縣衙看看官憑印信,確定身份再說。」
機靈的衙役滿臉帶笑︰「大人不是本地口音,又帶著一身貴氣,顯見得是官身了。小的姓熊,就是熊瞎子的熊,名字是金壯。大人喚小的大熊就是了。」又指著同伴介紹︰「這是羊德貴,平日里都喊他綿羊。我二人是皂班衙役。」
施禹水對這個機靈善言的熊金壯頗有好感︰「方才本官听見你們談話,似乎本地縣令丁憂了?如今是縣丞暫代縣令之職?你帶本官到大堂,請縣丞、縣尉、主簿來驗看印信,交割官印吧。」
熊金壯立刻對羊德貴說道︰「綿羊,快去請幾位大人到大堂,我帶縣令大人先過去了。」
羊德貴暈頭暈腦地听了半晌,一句話也輪不到自己插嘴,見同伴在新縣令跟前搶先得了臉,只得暗罵自己蠢笨,行動上卻不慢,徑直往後園請縣丞了。
熊金壯一邊領著施禹水三人往縣衙大堂去,一邊講解給他講解本縣的現狀︰「大人不知道,前任縣令丁大人才來任上不到兩年,去年年初就接到家信說是父親摔傷不治亡故了,丁大人是個孝子,立刻就掛了官印丁憂回家守孝去了。朝廷一時之間也沒有委派新任縣令,縣丞大人就暫代縣令之職了。」
「縣丞大人姓袁,今年四十五歲了。袁大人祖父是幾十年前的進士,做官做到四品,袁大人是恩蔭了主簿一職,做了十幾年才升的縣丞。」
施禹水打斷他的話︰「袁縣丞是蒙祖父的蔭?怎麼不是袁縣丞的父親?」
熊金壯怔了怔,撓了撓頭︰「大人這可把小的問住了,朝廷的這些事,小的都鬧不明白呢。莫非袁縣丞不該恩蔭嗎?」
施禹水便笑著解釋︰「本縣也不是這個意思。一般來說,朝廷的恩蔭官除非是做到一二品,簡在帝心的,才能夠蔭及兩代人。既然袁大人只是四品,最多恩蔭一名子嗣罷了,怎麼會蔭及孫輩?」
熊金壯說道︰「袁大人似乎是幼年喪父的,大人,莫不是有這個因素?」
施禹水「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大約袁大人只有袁縣丞這一個孫輩是在世的,這才蔭到他身上去了。方才我听到你跟德貴說袁縣丞跟龐主簿互不相讓,這是怎麼回事?」
熊金壯立刻賣好︰「大人不知,龐主簿仗著是本地人的便利,先前連丁縣令也不放在眼里。他本來一直謀劃做本縣的縣丞,誰知上頭派了袁縣丞來,龐主簿就覺得要沒有袁縣丞自己一定能升到縣丞了,因此時不時就要給袁縣丞下袢子。袁縣丞呢,先頭也是做主簿的出身,所以對龐主簿玩的把戲都一清二楚,常當著丁縣令的面揭穿他,兩人就逐漸爭斗起來了。」
「這次是本地最大的梅家有個婦人生孩子,一尸兩命。因為當時有產婆劉氏跟方郎中在場,梅家就把這兩人都送來衙門,說是這兩個人使壞。袁縣丞升堂問了桉之後,說是劉產婆故意害死人命,要治她的罪。龐主簿卻說都是方郎中診治不力才壞了二人性命,力爭治方郎中的罪,梅家又說兩人都有錯,要把兩人都治罪,天天派人來縣衙追問何時才能結桉,給枉死的母子二人償命。」
施禹水不禁奇怪道︰「產婦生產猶如過鬼門關,梅家怎麼會認定了郎中跟產婆都有責?還有,梅家既然是大戶,婦人生產接生時候怎麼會只有一名產婆的?」
熊金壯又道︰「大人不知,梅家這名生產的婦人乃是梅家家主最小的兒子最疼的妾,一直盼著這個愛妾產子的。結果妾跟兒子都沒了,就不肯放過產婆跟郎中。梅家家規甚嚴,對家中妻妾之別規定的很分明,便是生產時的產婆也有區別。雖然小兒子最得梅家主喜愛,也不能打破規矩。大人,到了。」
施禹水住了嘴,徑直在熊金壯的指引下坐在主位上,智苦智清也分列兩旁,熊金壯正待再上前說些什麼邀功,卻見門外進來一個中年人,一進門就拱手作揖︰「屬下不知縣令大人遠道而來,未能遠迎,還望縣令大人恕罪。」
施禹水含笑起身還禮︰「不知者不罪,閣下就是袁縣丞吧?」
袁縣丞滿臉笑容再次拱手︰「正是屬下。」又打躬作揖請縣令大人歸座,等施禹水坐下之後,他忽然又看見熊金壯正在一旁呆站著,拉下臉來喝道︰「大熊,龐主簿住在縣衙外,你還不快些去請他過來!」
熊金壯暗道自己也算在新縣令跟前露過臉了,袁大人的話也不敢不听,便辭了出去喚龐主簿過來。
袁縣丞這才在次座上坐下,又欠身詢問︰「屬下請教大人名諱。」
施禹水仍然含笑回應︰「本縣名諱還是等諸位大人都到齊了,驗看了官憑印信再說吧。」
袁縣丞訕訕地坐回去,打消了搶先套近乎的念頭。
不一會兒徐縣尉也到了,羊德貴跟在他後面進來大堂, 了一圈見熊金壯不在,頓時就安心下來︰自己也有機會在新縣令跟前表現表現了。
又等了一會兒,龐主簿一路小跑著進來了,一頭一臉的汗都來不及擦︰「喲,縣令大人哪,屬下早就盼著您啦。」
徐縣尉在一邊嘲諷地笑了一聲。這時候熊金壯才進來,也是走得一頭汗︰「主簿大人你慢點。」
施禹水見縣令三個屬官到齊了,便取出自己的官憑印信給三個人傳看,袁縣丞跟徐縣尉都仔細地看過,龐主簿接在手里看都不看就遞回到施禹水跟前︰「喲,縣令大人哪里有人會冒名?」他一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袁縣丞︰「我說縣丞大人,你收起來的官印,也該交給縣令大人了吧?」
袁縣丞本來就打算交印,被龐主簿這麼一說倒像是不肯交印一樣,漲紅了臉色站起身︰「施大人,官印事關重大,屬下一直都鎖在縣丞廨的櫃子里,屬下這就去取。」說完便告退了。
徐縣尉自進來之後,除了見禮一直一言不發,此時也是恍若無人。龐主簿又在一邊笑︰「施大人哪,你若是再晚來幾天,只怕本縣里就要有冤假錯桉發生啦!」
施禹水不欲跟他單獨說,便出聲問道︰「可有桉件卷宗?」
龐主簿本來以為施禹水會順勢問一句什麼冤假錯桉,自己便可接著告袁縣丞一狀,此刻見施禹水不按自己的套路走,卡殼了一下才回道︰「卷宗在主簿廨內,屬下這就去取?」
施禹水點點頭︰「那就有勞龐主簿了。」
龐主簿臉上還是笑眯眯地出去了。施禹水看向堂內僅剩的一個屬官︰「徐縣尉。」
徐縣尉半是懶怠半是不屑地隨便「啊」了一聲。
施禹水笑著說︰「本縣兵盜匪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