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也听見了,她跟丈夫一起變了臉色,見施禹水什麼都顧不得說大步往外跑,連忙跟上。施長安高氏原本住在前院正房東次間,現在前院停了靈,兩口先挪到後院西次間暫住了。兩人一起來到後院西次間,之間施長安在外高氏在內,夫妻倆並排安穩合目而睡,施禹水不敢直接去探鼻息,試探著把手放在父親胸口處,好一陣才放松了臉色︰手下微有起伏之感,他試一試父親鼻息,果然有氣息吹在手上,又去試母親鼻息,一樣有氣息。
他放下心來回頭道︰「不礙事,想來是爹娘這半個多月累壞了,讓他們多歇會兒吧。娘子,等一下還要辛苦你陪著為夫接待來客了。」淑娘也跟著放了心,回道︰「郎君放心是。」
施禹水忽然覺得自己內衣貼在了身上,這才發覺方才一時被嚇到出了一身冷汗,他對淑娘耳語一陣,淑娘點頭回房取來新的貼身衣物給他換,自己卻回到前院先對王大說︰「無礙,公公婆婆累得狠了,不必叫他們起來了。你們兄弟跟小官人我們倆兒一起待客吧。」王大舉起袖子抹了一把臉道︰「小娘子,小的知道了。」
白日里來吊賻的果然有人問起施長安來,施禹水便將爹娘累到睡下便叫不醒的事說了,博得一片至孝的稱贊。一直到了下午申初時分,施長安方才起身,他整日沒吃東西,餓得頭暈眼花,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走到前院來,被人扶到靈堂,磕了頭便又起不來身了,施禹水攙他起來,教春花取一碗熱湯來給父親。施長安得了些熱湯下肚,整個人才慢慢緩過來,他看著兒子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怪異。嘴上卻說︰「你娘她如今還沒醒,春花去給她喂點湯吧。」
施禹水沒看出來父親對自己態度細微的差異,小聲交代了今日來客,又說都記了下來,回頭會尋機會把禮還過去。施長安擺手道︰「你也大了,很多事能自己拿主意了,不必問爹的意見了。」他看向淑娘︰「新婦也好,你兩口要互相扶持才是。」淑娘模不著頭腦地應了,心里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好像施長安是在交代遺言一樣。
晚上高氏也醒了,來到靈堂後看著兒子的眼神也有點兒怪異。施長安到底跟她多年夫妻,一見她盯著兒子心中便有數了。到守靈時,施長安吩咐道︰「彥成,今晚你與新婦去歇息,我跟你娘守。」見施禹水還想說什麼,打斷他的話道︰「你雖年輕,到底也熬了這麼久了,不能不當回事。快去休息吧。」施禹水看父親說得不容拒絕,只得應了。
堂中只余下老兩口,施長安扶起老妻跟自己跪在一側,低聲問道︰「娘子是不是也做了夢?」高氏一驚轉頭看向丈夫︰「郎君怎麼知道的?難道郎君你也……」施長安點頭︰「是不是禹兒?」高氏也點頭道︰「我一睡下,覺得自己的魂兒飄起來了,倒是沒見著什麼鬼差。我的魂兒飄著飄著到了咱們家里,誰知竟還有個我好端端地坐著跟禹兒說話?我一時吃驚,叫了一聲,又一個眨眼見禹兒正在我面前,卻是我的魂兒上了身了。」
「繼續跟禹兒說話,才听出來是禹兒的婚事。吳家小娘子沒了三年了,禹兒道你已給他說定了羅家女。我想起來彥成說過他前生的事,知道這定是彥成那一輩子的事兒了。」
施長安打斷老妻的話︰「娘子的夢與我差不多。後來是不是禹兒幾年後中舉?」
高氏又點點頭︰「嗯,我記得中舉時候禹兒有二十七八了,可惜羅氏一直沒有生養,這才叫她跟著禹兒一起上任的。誰知沒幾年都城破了,咱們沒了禹兒的信兒。到後來托了很多人去打听,才知道一縣里的人都被大水卷了去,沒有一個能活下來的。禹兒跟羅氏也……」說著便掉下淚來。
施長安嘆氣道︰「是了,是如此。」
兩口都心情沉重。良久施長安道︰「好在如今彥成已經知道了以後的事,多打算一定能避得開的。」高氏至此哪里還對施禹水搶了自己兒子的身有芥蒂?她發愁道︰「怕禹兒日後還到那處做官,那老天爺鬧大水,不是咱們一般人能抗的。」施長安看看爹的棺木,忍住了沒告訴高氏兒子兒媳都另有奇遇的事兒,只說以後好好督促彥成強身健體,只要躲開大水,未必不能尋一條活路出來。
門外響起風聲,燭火閃爍了幾下,滿屋子白色的布幔輕輕搖動著,一片肅殺之景。高氏忍不住寒戰了一下,施長安道︰「十月天氣已經很涼了,要不要加一件衣服?」高氏搖搖頭,道︰「郎君,並不是冷。只是方才我忽然覺得心底有一陣寒意。」施長安安慰道︰「夜深多怪,又是在爹的靈前,你我說的話又涉及陰間,難免心驚。既如此,不再提了吧。」
忽然門外有一點兒腳步聲傳來。夫妻兩個嚇了一跳,齊齊回頭看向屋門。來人一身白袍,披發赤足,正挑開門簾進入屋里。高氏一眼見到兒子面容,大叫一聲昏了過去,被身邊的丈夫一把扶住。施禹水稍稍歇息便準備來靈堂替換父母,卻被母親嚇到,止住了腳步。施長安也一陣心驚肉跳,見到來人確是自己兒子,燭光下亦有影子閃動,動動嘴道︰「你娘正說三更見鬼,你突然出現……」
施禹水道歉說︰「兒子本想著來替換爹娘的,不曾想竟驚到了母親,是兒子的不是。」又說︰「我見娘子這幾日熬得也辛苦,便沒叫醒她。如今不如將母親送到娘子那里,請娘子照顧吧。」施長安點頭應了,施禹水便背起高氏回到自己房間,安頓好了高氏才叫醒淑娘,小聲交代了事情前因。淑娘道︰「郎君放心,婆婆交給我了。郎君快去陪著公公守靈吧。」
施禹水回到靈堂,對父親說已經把母親交給娘子照顧了。施長安點頭道︰「這行。」父子兩個默默地燒了一輪紙錢。施長安想多了解下兒子能否保住性命,便問道︰「彥成,你阿翁曾與我提過你跟新婦都有奇遇,不知究竟如何?你且說來听听。」
阿翁原說不叫自己再提起,誰知還是告訴了爹,不過也幸好是爹,不會對外人說起。施禹水頓了一頓才回答道︰「兒子每日有一把月兌殼稻米,娘子有一個小瓷罐裝鹽。」說伸出手來,默想大米出現,手中漸漸涌出顆顆粒粒,慢慢簇成一堆堆在掌心,到不再變化時,恰好是一把。
施長安捻起一粒米細看,又放進嘴里品味,點點頭說︰「不錯。」施禹水又將娘子實驗鹽罐子的事細細說給父親。施長安一邊听一邊點頭,最後捻須微笑道︰「這樣好,這樣好。只要能活命,爹跟你娘心滿意足了。」
施禹水不解地問道︰「爹,你跟娘在擔心什麼?」施長安略略思索,便將昨日自己跟老妻兩人做了相同的夢之事告訴給兒子,末了又道︰「你娘沒說,爹的夢其實不止的。」見兒子追問,便說起來︰「爹夢見自己知道了你跟羅氏的死訊,心痛難忍之下昏倒了。誰知竟見到一個渾身發光的人,問我想不想讓兒子再活過來。我以時情急,大叫想,誰知把自己驚醒了。」說完搖頭道︰「也不知是何等人。」
施禹水便露出一點笑容來︰「爹莫再擔心了,兒子如今不是好好的?」施長安看著兒子也笑著點點頭。
高氏這一昏迷,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自己醒過來,她剛坐起身,淑娘趕上來問道︰「娘,有沒有那里不舒服?郎君說你昨天晚上被他嚇到了。」高氏慢慢回憶起來,不禁失笑道︰「確是嚇到的。」又說︰「我沒事兒了。」又隨口問道︰「他們父子呢?」淑娘一邊端來一盆水放在盆架上一邊回答︰「昨天晚上郎君送娘過來,又回去陪公公守靈了。娘,兌好水了。」接著便服侍高氏梳洗了。
又教春花送飯菜進來,婆媳兩人吃了早飯,才來到靈堂,替換施長安父子去吃飯。高氏看一眼丈夫,又看一眼兒子,默不作聲地跪在靈前燒起紙來。
三七之後,施長安道︰「家中停靈二十一天了,送到寺里寄存一陣,到選好的日子再入土。」一家子親族並姻眷都跟著靈車來到會通寺,將棺木寄存,言定到日來取。眾親友隨後幾日紛紛散去了。
施茂芒回鄉下前對施長安道︰「佷孫放心,我家去尋小子們把墓**打好。」
施長安卻悄悄拉住叔祖道︰「你既是我施家族長,血脈上又是我叔祖,我便不瞞你了。前次昏倒,我自覺時日無多了。不敢這樣說給彥成知道,只得告訴叔祖您老,打墓**時,便連佷孫的份一並看了吧。」
施茂芒驚訝地問道︰「你這是怎麼說?」
施長安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道︰「不瞞叔祖,前次昏倒,佷孫做了夢,夢見彥成早亡。誰知醒來後發覺老妻也做了一樣的夢,我二人又都夢見神仙問肯不肯以自己的命做代價救回兒子。佷孫應了肯,你佷孫媳也一樣應承了。這幾日佷孫已經覺得身體虧虛起來了。」
施茂芒沉吟一陣問道︰「子不語力怪亂神,長安你也是個讀書人,怎麼會信這些個?」
施長安不能說自家這兩年的種種奇遇,只一味搖頭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是假的,預備起來也沒差的。佷孫求叔祖看在同個高祖的份兒上吧。」
施茂芒深深地看了施長安一眼,道︰「地方我一起看,你尋個好郎中好好養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