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听了淑娘的解釋,倒覺得是自己錯怪了娘子,又見淑娘一臉倦容,便道︰「是我的不是。娘子這這些天累得很了,不如去休息下吧?」淑娘也覺得自己渾身都快要散架了,順勢點點頭洗了臉躺下,很快便睡著了。
次日施禹水便又到書院讀書,先生問了些舉喪的話,又告訴他道四月間書院還要大考一次,今次大考名列前茅的才能到州府參加府試,令他守制讀書,不要誤了大事。散了學以後施禹水找到李立,恰好蔣書生王書生都在,便問他知不知道四月大考的事。施禹水反問幾人準備的如何?
蔣書生道︰「不瞞彥成兄,家中父老令我今次定要升入升等預備八月府試。」王書生道自己也有些信心升入上等,只是若前去參加府試,則家中老母弱妻無人照料,只怕自己還是不能放心離開。蔣書生搶著道︰「王兄總是這般見外,現放著我家中僕從,去照看幾天算得什麼?」施禹水也勸他一起科舉︰「便是蔣兄不提,我也要對王兄說起家僕可前去照看呢。」王書生做勉強樣︰「如今都是虛話,還是先等四月大考結果出來再商議此事吧。」又問李立如何。李立靦腆地搖頭︰「不瞞幾位師兄,小弟還是覺得不行,不如再等三年的好。」
蔣書生道︰「人有自知也是好事。李兄既如此打算也不錯,只是一切還要等四月大考。」又道︰「幾位知不知道上個月官家封了一個道士?」施禹水一直在岳家忙活喪事,對此完全不知情,忙問道︰「怎麼說?」
蔣書生壓低聲音道︰「听說是那個王老志。本來只是個普通道人,整日里招搖撞騙過活。不知走了誰的門路識得官家,偏官家一向以道教子弟自詡,信他那一套說辭,如今給了封號喚作觀妙明真洞微先生。」
施禹水搖頭道︰「官家如此行事真是……」幾人都大搖其頭卻不言語,只怕被人听了去告官。便散了各自回家。施禹水叫住李立同行,問他家中怎樣。李立道︰「前幾日姑父停靈不是才見過?家中老母幼弟還是那樣。」
施禹水便道︰「你這樣一直住在寺里不是辦法,既耽誤你的時間,又誤了你弟弟讀書上進。你家房子幾時到期收回?搬回縣里居住方便太多。」李立道︰「六月初到了。到時只怕還要麻煩表哥家小廝幫忙。」施禹水笑道︰「小事一樁,到時我遣他兄弟二人去幫忙是。」到了岔路,因李立要出城,兩人道別各自去了。
轉眼半個月過去,書院里得到消息,二月十一那天,官家給十七名太學上舍生賜了進士及第。一眾學子議論了好幾天才罷。施禹水心中發急,只恨不得半年轉眼即逝到八月,自己立刻參加府試中舉,跟著一鼓作氣省試殿試,眼下只能眼巴巴望著別人得功名。
因舊年閏四月,今年節氣便比往年略早些。二月二十三便是冬至後一百零五日寒食節了。書院里也有書生打算邀請施禹水一起踏青的,見他臂纏白紗,知他尚在孝中便作罷了。最終施禹水只得到會通寺里燒香,順便跟長老繼續學拳腳。
二十四清明時,淑娘回到吳家給吳柳的牌位燒香磕頭焚紙錢了事,吳沐張氏卻都回到鎮上會同了吳家酒店里眾人一起去掃新墳。
二十九是施重山五十四歲生辰,雖不是整生,卻是個暗九。施家上下都比較重視,事先便打發了人通知親友諸人,與生日前一天起連續三日開宴,第一天請縣令及縣衙諸差人,正日里請宗親姻親,第三天請其他好友人等。施重山親自寫了請帖派兒子送到縣衙,縣令應了會出席。
到二十八那天,施家一早裝飾一新,施禹水跟淑娘兩個有孝在身不便迎客,由施長安高氏親自在門口恭候縣令到來。快到午初縣令才攜了夫人到來,除了部分吏員當差走不開,縣衙下屬大部分都跟著縣令一起到施家吃酒。有那被施重山開蒙的還帶了禮物前來。前院招待男客,後院仍舊單給女客開席,高氏一路陪著縣令夫人閑話。
前院中縣令也跟施重山說話︰「老丈這生辰趕得倒是巧了。昨日官家剛剛下令給皇長子行了冠禮,普天同慶啊。」施重山陪笑道︰「莫不是皇子桓?官家改元那年出世的?」縣令笑道︰「正是呢,今年才一十四歲,才學出眾,真令我等汗顏啊。」又對施重山道︰「據聞令孫在縣學里亦是驚艷之才呢。明春恰逢大比,令孫定能一舉得中,老丈正可坐等喜訊了。」
施重山謙遜道︰「縣令大人太過獎了。」
一整天都在客套,等送走縣令等人之後,淑娘覺得自己臉都快笑僵了,看大家也都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晚上便問施禹水道︰「郎君,我們家見了縣令都要行禮,連阿翁這個過生辰的都不例外,為何還要請縣令夫妻來赴宴?」
施禹水躺在床-上舒了一口氣慢慢道︰「阿翁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咱們家祖上有過爵位,在此地算得上是望族,歷來都要跟縣令打交道的。既然都要麻煩,索性把交情做好點不是更好?」淑娘若有所思。施禹水擺擺手道︰「娘子,今日真是累到了,不多說了,早些睡吧。明天還有宗親呢。」說完閉上眼,很快便睡著了。淑娘只得熄了燭也睡下了。
次日一早,施禹水淑娘兩口又精神煥發地起身了。施茂芒乃是施重山的長輩不便出面,便由長子施千山領著眾多施家晚輩來慶生。施重山端坐正堂,身後牆上懸掛著一副八仙慶壽圖,正是昨日縣令大人送來的賀禮,兩側壽聯上寫著「壽比南山松不老,福如東海水長流」。旁邊桌上擺著滿滿的壽桃、壽面。先平輩,後晚輩,一起一起地向施重山行禮。
中午壽宴時席上所用壽桃、面條,都是用的賀禮。而施重山的那一碗長壽面,卻是眾目睽睽之下,施禹水跟淑娘夫妻親自下廚做的,施重山也享受到了兒子生日時一樣地待遇。當日盡歡,並無二話。
次日只有縣里零星人家前來送禮賀壽,從不曾來往過的絲綢商羅家突然派了一男一女兩個下人前來送禮。高氏正與丈夫說自家與羅家素無來往時,那送禮的女使卻請見淑娘一面。淑娘認得她正是羅絹的貼身女使,心里一動︰莫非是羅絹有什麼事想跟自己說?女使果真拿出一封書緘道︰「我家娘子叫我把這封書交予小娘子,道信內都寫明了,小娘子一看便知。」兩個僕從都不肯留下用飯,很快便告辭去了。
淑娘這邊得個空便拆開緘封,取出其中的信來看。羅絹在信中先謝了淑娘提醒,而後將自家這幾年來的遭遇娓娓道來。
羅家以絲綢行商起家至今不過五十余年,最先是羅絹的曾祖父不耐家中貧寒,又在施家蒙學堂認了些字,道自家不能一輩子受窮,一咬牙跟著跑去外縣討生活。不知怎地跟一位絲綢商搭上了關系,在對方照顧下也開始行商,終于致富,羅家一躍成為長社縣里數一數二的富戶,街坊鄰居羨慕之余開始討論羅家為何發財,開了各種傳說。實則是羅曾祖搭上的那個絲綢商原本有個家傳的織布法子,偶然間被羅曾祖得知,也跟著沾了光。羅曾祖去世之後這條線已經斷了,羅家家主都親自南下販來便宜好看的絲綢,再運到北地、京都轉賣,只賺取其中差價罷了。
鄰縣那家卻不知是哪里听到了些傳聞,以為羅家有錢是因為家有秘方,這才打算娶自己過門,順便把秘方謀奪了去。誰知那家又不肯出個康健的男子來做親,最後推了個病秧子出來,特意買通了王媒婆不說男方病弱情況,只求速成親事。男方病死之後也還是因著所謂的秘方才硬著頭皮叫自己去做冥親寡婦。自家得了淑娘提醒之後,在那邊縣里查訪了一陣才得知了實情。在鄰縣的縣衙里告了男家騙親,如今官司已經打贏了,自家日後再不會受這等小人騷擾了。
淑娘看了信中所說頗有些好笑,晚間便把信給丈夫看,施禹水評價道︰「這家人也太過急于求成不擇手段了。」
淑娘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一來羅家有無秘方都不確定,只為了傳說便行此事,當真令人發笑;二則即便羅家真有秘方,又怎麼會任由羅姐姐帶去婆家?傳男不傳女的說法難不成是擺設嗎?」
施禹水看看娘子臉色道︰「岳父去了這一個月,娘子臉上少有笑顏,這家人蠢成這樣,能博娘子一笑也算是個好事吧。」又嘆氣道︰「我只守三個月,娘子卻要一年,唉……」
淑娘頓時無語,雖然結果對自己有利,可是自己壓根沒想讓吳柳去世的好不?嘴上卻做欣慰狀︰「幸好郎君只三個月孝期,不然誤了今秋府試,爹只怕不能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