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唯恐漏看了戲台上的精彩,便不多言,安靜坐好繼續觀看。
那猴子時而直立蹣跚學步,時而四肢著地飛快爬行,口中笑鬧不休。此時第二層樓閣上幕布拉開,一男一女兩個盛裝並坐一處,身後襯著金碧輝煌的壁障,兩側立有四個宮女裝扮的,面前兩列臣子裝扮的。只听那盛裝的男子開口道︰「下界何事喧嘩竟驚動天庭?著千里眼順風耳查看,立刻回報。」便有兩人從那臣子中走出,一人雙眼粉得奪目,以手搭眼做遠望狀,另一人耳垂妝得突出,以手托耳做傾听狀;兩人裝模作樣一番,回頭向盛裝的男女行禮回話道︰「啟稟玉帝王母,下界一只天生天長的石猴嬉耍笑鬧,哪知嬉鬧聲竟直達天庭。」玉帝便大度道隨他去吧。幕布合上。
此時那猴子周圍突然又出現許多小猴子,眾猴一起嬉鬧玩笑,其中一個突然開口道︰「這山上有處勝景,其後隱有山洞,眾猴都近前不得,若誰能進得去出得來的我們便奉他做個猴王如何?」
其後便是那石頭縫里鑽出來的猴子大顯身手,被群猴簇擁稱王。乃至稱王之後出海尋仙學藝、仙人賜名孫悟空、學藝歸來到海底尋兵器、無常勾魂大鬧地府、進入天庭做了弼馬溫、反下天庭被捉拿、天庭招安封大聖,直到醉鬧蟠桃會被壓五指山結束,恰好戌正二刻。
因布景襯得精彩,演戲的人排的又熟,一眾人都屏氣看得目不轉楮,到此時方才大聲叫好,蔣書生的父母便叫伙計請了院主過來,給了厚厚的賞銀,蔣書生幾人又道定會鼎力宣傳。院主謝過,又叫扮那石猴的小子前來見過。眾人看時,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活潑伶俐,都贊他演得好看。又問院主這戲要演幾日?院主道︰「這台戲排排了幾個月,自然會演得長些。再者,這也不過是第一場戲。」
因天色已晚,眾人不便深談,不久便都要告辭,施禹水道︰「本想小弟做東,誰知又勞蔣兄破費了,下次小弟定要做東了。」蔣書生道︰「現有長輩在此,哪里用得著彥成兄客氣?不若彥成兄下次請了令親一起來,到時便由彥成兄做東。」施禹水道︰「這是自然。」
眾人散了。蔣書生與書童跟家人一起,張書生帶著書童離去,只余施禹水與李立王書生三人。施禹水知王書生所居與自己有一段路重合,便邀王書生一路同行。王書生應了,卻打開手中包袱,取出一件洗的發白的夾棉長衫披在身上。施禹水也覺得有些涼意,亦打開包袱取出兩件披風遞給李立一件系在身上。三人這才離了瓦舍一路回家。
路上,施禹水仿若不經意地問道︰「王兄對科舉有何打算?」王書生不察,回道︰「拙荊身體欠安,家母又年高,科舉卻要到潁昌府治所去,須把老母弱妻撇在家中無人照顧,我心中不安,還未坐定主意。」施禹水不免勸道︰「王兄,科舉乃我輩讀書人一生大事,潁昌府距此不遠,一來一回加上考試也只半個多月便足夠。即便是汴京,也不過幾百里,來來回回兩三個月罷了。王兄何不早早中舉及第,到時帶了高堂荊妻赴任,自有下人服侍伺候,比之如今全仗王兄一力維持的好些。」李立也勸道︰「對,王兄有日高中,令堂令妻都有朝廷封號,豈不尊貴些?」
王書生道︰「便是兩三個月,我也不敢離開。」還待再勸時,王書生忽然道︰「多謝兩位,家母拙荊已正在前方等我了,小弟告辭。」一邊說一邊疾步上前。施禹水抬頭看時,果然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並一個滿面滄桑的中年婦人互相攙扶著,王書生迎上去解上長衫搭在兩人身上,又繞到母親另一邊攙起她,三人一起轉身離開。施禹水眼見那中年婦人左腳有些跛,李立楞一愣問道︰「王兄的娘子?怎麼比他大好些的樣子?」
施禹水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兩人不再說王書生,轉而談起方才的戲來。回到施家已經亥初二刻了,家中無人入睡,分別在各自房中等候。施禹水便對李立道︰「表弟請在正堂稍候,為兄去見過父母再來安置表弟。」進了東次間拜見父母,又說帶了娘子舅家表弟來住一晚的事,施長安問道︰「什麼戲竟讓你一直看到這個時候?」施禹水笑道︰「爹娘不知,這乃是京里瓦舍傳出來的新戲,今日那瓦舍也是第一次演,改日爹娘也可去瞧瞧,確實令人耳目一新的。」又告了退出來領李立到客房,道︰「方才看得專心,不曾用過晚飯,我去問一聲還有什麼吃的不曾。」
施禹水回到自己房間道︰「娘子,今日新戲看得過癮,晚飯也顧不得吃,有什麼吃的拿來墊墊,表弟也餓著呢。」淑娘應了一聲道︰「這麼晚了不好多吃,不如我去煮點面來你二人墊墊肚子?」施禹水道︰「只恐娘子麻煩。」淑娘便道︰「恰巧晚飯做的面條,因你不回來吃飯剩了些,如今現成的面並不麻煩。」
說著便去灶房點火燒水,施禹水也跟了進來。不一會兒煮了一大碗面,拿兩個小點兒的碗分別盛了大半碗,又放上煎蛋,施禹水端出來去找李立兩人吃了,又把碗筷送回來。淑娘借著熱水洗了碗筷,跟丈夫一起回到房間。
淑娘問起丈夫看得什麼大戲。施禹水道︰「听說是京里傳過來的新戲,叫做《西游記》,比那些看慣了的確是新奇好看。今日只是第一場,以後還要排很多場呢。改日書院休息,我帶你一起去看。」淑娘臉色微變,幸好施禹水說的開心沒有留心︰「今日這場乃是一只石頭里蹦出來的猴子……」
淑娘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傾听,不時點頭插一句「是嗎」「真的嗎」的話,實則神游天外︰《西游記》明明是明朝的吳承恩原著,現在的皇帝應該是宋徽宗,怎麼出了《西游記》了呢?自己已知的有穿越的泰祖皇帝、穿越的施家先祖、穿越的自己前身、穿越的自己、重生的丈夫,如今又多了個穿越的青樓女?這麼多穿越重生,蝴蝶效應之下這個世界要混亂成什麼樣子?
「……那猴子被壓在五指山下了。」施禹水講完了戲,淑娘忙接話道︰「听你說的倒不錯,改日你休沐,不如叫公公把學堂也歇一天,叫上祖父跟公公婆婆,我們一家一起去看一次?」施禹水道︰「我正是這樣想的,不如把岳父內兄一起叫上?」淑娘一怔,道︰「一時疏忽,爹正忙著哥哥娶親的事,只怕要等到嫂嫂進門才得空閑了。」又道︰「夜深了,早點睡吧,你明日還要去讀書的。」兩人熄燭睡下。淑娘卻睡不著,一直在心里琢磨這麼多穿越者的事兒,直到後半夜听到四更鼓聲才打個呵欠趕緊睡了。
因昨天提起了吳柳,淑娘便想起從丈夫生病後自己便沒去看過父親,如今已快有半個月了,便請示了婆婆家去探望,順便問一問娶親的事辦得如何了。高氏自然沒有不應的理。于是早飯後施禹水去書院,淑娘帶著春花來到吳家。
淑娘拜見父親時,覺得吳柳又瘦了些,臉上的肉幾乎都瘦干了,頭上帶著一頂軟翅襆頭,精神倒是很好,談起幾天後新婦要進門興致很高。淑娘便道︰「爹,別只顧著哥哥娶親,也要看著自己身體呀。我見爹你又瘦了好些,有沒有請郎中來看過?」吳柳搖頭道︰「家中有喜,連日忙碌了些,瘦了倒是真的,那里要郎中來看的地步?」又說起嗣子娶親的事來︰「你哥哥總嫌遠,來往一趟不便,想要提前把催妝禮送到鎮上吳家酒店,再從酒店抬去你姑姑家。親迎的話也從酒店出來去接新婦,在吳家店里過了三日回門再回來。」
淑娘嚴肅起來問道︰「爹你沒有應吧?」
吳柳道︰「我自然不應,你哥哥若在鎮上成親,誰提起來不說是你三伯的兒子成親?自然是從縣里迎親接到縣里來,才算是我的兒子成親。」
淑娘沉默一陣道︰「爹想的很是,正是這個道理。哥哥也不是小孩子,怎麼會糊涂至此?」
吳柳卻露出一臉苦笑︰「實則哪里是你哥哥的意思?只怕是你三伯娘的話。」又搖頭︰「三嫂本來疼這個老來子,只怕當初過繼他給爹做兒子真是看中了縣里這所院子了。你哥哥到底在她身邊長到十六歲,耳濡目染,更親近她,如今我不肯應他,他已留在鎮上兩日沒回來了。」
淑娘不禁傷心道︰「早知如此,當初爹該與公公商議了過繼我的兒子做嗣孫,如今已無可奈何了。」
吳柳打起笑臉道︰「親家家中一向單傳,只怕說了也無用。再者,你哥哥到底是祖宗前下了定、官府里落了案的過繼,總不會狠心到不顧我,只怕今日該回來了。」正說著春花突然招呼道︰「吳大郎安好。」吳柳一驚忙住了口,看著吳沐挑簾進來正堂,笑道︰「妹妹又回來看爹?妹妹放心,哥哥自會好好照顧爹的,妹妹多把心放在婆家才是正理。」又對吳柳道︰「爹,兒子跟三伯三伯娘說好了,親迎那日還是從這里出發接到這里,只一點兒,回門那天須得早起,甚是不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