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夜里有點失眠, 于是第二天, 當狐之助又來拜訪的時候,女審神者的臉色就不是那麼太好。
「審神者大人!您這一次在三條大橋的任務完成得也干淨利落,時之政府的諸君都很是贊賞……」
狐之助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堆以後,才發現女審神者右手撐在桌面上、手指按壓著太陽穴, 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像是正在忍耐偏頭痛的困擾。
它的聲音不由得慢慢停了下來,疑問地喊道︰「……審神者大人?您還好嗎?」
女審神者瞟了它一眼,輕描澹寫似的答道︰「……挺好。就是有點睡眠不好——你們的本丸真的不允許從現世添購西式大床嗎?我討厭睡地板。」
狐之助連忙表達出了它的關心。
「啊!那個……雖然並沒有什麼人提出過這樣的申請, 但、但是,假如睡眠問題已經影響到了審神者大人健康的話,也、也不能置之不理……!畢竟您保持健康才能更出色地完成任務,假如您提出申請的話,我、我想政府諸君也一定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為難您的……?」
女審神者總算給了它今天到來之後的第一個笑影。
「那麼,這件事就拜托你代為申請了。」她懶洋洋地說道, 「不過我想, 你特意來一趟,當然不是只為了來傳達政府諸君的嘉獎或者替我申請買張大床的吧?」
狐之助搖搖頭, 面色認真地說道︰「是為了向您傳達最新的任務。」
女審神者笑著嘟噥了一句︰「……還真沒幽默感啊, 這只小狐狸。」
狐之助沒听清楚。不過根據它以前和這位審神者大人對話的經驗, 它知道這種時候頂好還是裝點兒傻。
「根據我們得到的最新情報判斷,最近時間溯行軍的主攻方向, 是各種社會產生巨變的時期——換言之, 他們認為, 只有那種時刻,社會產生的巨大動蕩,能夠相應地讓他們找到更多切入的機會干涉正確的歷史走向。」狐之助用一種背誦公文似的口吻毫無抑揚頓挫地說道。
女審神者托著腮,半側著頭,目光似乎越過了狐之助小小的身軀,落在遠處。
半敞的障子門外,今天明媚的日光落在廊上。審神者並未改變本丸的景趣,所以現在降臨這座本丸的,依舊是草長鶯飛的春天。
狐之助繼續說道︰「上一次,他們嘗試了源平之戰……可是您與其他審神者的出色表現,阻止了他們。」
這句半是恭維、半是贊美一樣的話,讓女審神者的唇角微微浮起一絲奇異的笑意。不過,她仍然對狐之助的話未置可否。
狐之助也不介意她的態度,繼續說道︰「因此,這一次,我們認為,時間溯行軍的目標,已經修正為——幕末時期。」
說完「幕末」這個字眼,它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女審神者面色未變,就連剛剛輕捏著太陽穴的手指頻率都沒有亂一分。察覺到狐之助的眼神,她甚至還微微掀了一下眼皮,漫不經心似的問道︰「怎麼?然後呢?」
狐之助啊地應了一聲,慌忙繼續說道︰「……因此,雖然並不能算是強制命令……不過,時之政府希望最近您在安排出陣的時候能夠多多兼顧與幕末時期有關的地圖……畢竟,具備像您這樣強大背景與實力的審神者,可以說是十分珍貴呢……政府諸君,也十分期待著能夠借重您的才能,盡快解決此事——」
它嗦嗦地說了一大堆,說完之後,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狐之助︰「……」
這跟說好的劇本不一樣啊喂。
它都快要額頭冒汗了,才听見女審神者施施然地應道︰「哦。」
……哦什麼哦!這跟說好的劇本不一樣啊喂!
狐之助欲哭無淚,剛想懇求女審神者給它一句準話好讓它回去交差,女審神者就發言了。
「我知道了。」
她依然用手托著臉,微微歪著頭,睨視著面前的小狐狸,唇角似笑非笑。
「怎麼?害怕我出陣維新地圖的時候做出點什麼可怕的事情來嗎。」
狐之助︰!!!
小狐狸慌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這可是大逆不道的話題,怎、怎麼能夠隨便提起!
不過女審神者卻彷佛並未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一樣,仍然十分有余裕地悠閑望著已經被嚇住了的小狐狸。
許久之後,她忽然勾起唇角,懶懶一笑。
「放心放心∼」她戲謔似的拖長了聲音,含笑說道。
「畢竟,我這不是剛剛為了更良好地享受寢當番而讓你替我申請購買一張西式大床嗎。」
狐之助︰「……」
……沒想到這位新任的審神者大人是個如此豪邁之人。真不愧是疑似原新選組的優秀成員啊……
一旁侍立的本日近侍一期一振︰「……!!!」
……啊到底在說什麼啊。明明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不知為何,一期一振和狐之助的心里,同時感受到了一陣深深的疲憊。
……
于是這天午餐時分,女審神者鄭重其事地在大廳宣布了最新一次的出陣名單。
聚集在大廳里正準備用餐、紛紛閑聊著的付喪神們,被女審神者揚起的聲音強行壓了下去,只得安靜听著她清脆的嗓音,這樣宣布道︰
「今天上午,接到了時之政府的通知。據稱,有理由認為,目前一段時間,【幕末時期】為時間溯行軍陰謀破壞的重要目標。」
女審神者放沉聲音,用力強調了【幕末時期】這個字眼,好像壓根就不介意大家對她一開始所聲稱的個人背景與這個字眼之間的關系有所聯想似的。
「為此,近期有可能連續出陣,希望大家能夠全力配合這次任務。」
她環顧大廳,緩緩說道。
「現在,宣布今天午後的出陣任務內容。」
「出陣目標地點︰三條大橋。」
她目不斜視,語調鏗鏘有力,像是沒有什麼能夠動搖她的決定和意志。
「出陣時間︰元治元年,舊歷六月五日的夜晚——」
然而她的話語終于被人——確切地說,是被一只小狐狸——所打斷了。
狐之助忽然從外邊匆匆地跑進來,一邊跑一邊高喊道︰「緊急狀況!審神者大人!」
這聲喊叫引起了女審神者和其他刀劍付喪神們的注意。女審神者中斷了自己宣布任務內容的話,目注這只小狐狸——時之政府的傳話筒和代言人。
「怎麼?」她問道。
狐之助氣喘吁吁地一路直奔到了她的面前才停下來,立刻仰起頭,語調急促地報告道︰「……我們,監測到了發生于元治元年六月五日白天的特殊情況!」
女審神者︰?!
刀劍付喪神們︰!
這一特殊情形似乎超出了女審神者的預期——同時也成功粉碎了她那種鐵面具一般的冷靜鎮定。
「……白天?!」
這個平常的字眼彷佛是從她的齒縫間擠出來的一樣。
狐之助 烈地點頭,像是要為自己接下來的匯報作出注腳似的。
「……元治元年六月五日一早,化名為俞屋喜右衛門的江州浪士古高俊太郎被捕。這是歷史上發生的事情。」狐之助續道。
女審神者點點頭,表示認同。
「……然而,事態發生了奇怪的變化。」狐之助認真地說道,聲音里有一絲焦慮。
「我們監測到,六月五日白天,有大量不明動向的時間溯行軍向京都集結的證據。能量匯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意欲幫助長州過激派浪士奪回當日一同被收繳的大量武器、並從新選組的壬生屯所救出古高俊太郎的可疑動向!」
女審神者的臉色陡然一沉!
大廳內屬于新選組的那些刀劍的付喪神們,听到了這樣匪夷所思的消息,臉色也都不太好看。
堀川國廣︰「……救出古高?那、那種事情,在土方先生手下,能做到嗎?!」
和泉守兼定︰「啊,不可能的吧!土方先生一定有了十足周密的計劃和防御措施,不可能讓那些浪士得逞的吧!畢竟,又帥氣又強大,那可是——」
女審神者及時截斷兼桑對前主人的無腦吹。
「那麼,你希望我做什麼?提前出陣,在必要的時刻出手,好確保歷史在正確的道路上進行嗎?」她似笑非笑地反問道。
狐之助點點頭。「是、是的!政府諸君此前很少發布這樣月兌離地圖路線和任務內容的特殊任務,然而這一次情況特別,短時間之內要物色合適人選實在太難!您是最好的人選,也只能請您務必配合!」
女審神者微微一挑眉,突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來。
「……可以喲。」她異常干脆地應道。
大概在它的預計中還要花一番口舌才能說動這位女審神者,狐之助張了張嘴,好像有點腦子反應不過來似的。
「誒?……喔,事態緊急,那麼就拜托您——」
女審神者再度似笑非笑地打斷了它。
「可以喲。」她說。
狐之助︰「……非、非常感謝!」
然而女審神者好像已經對它和它所帶來的爆炸性消息失去了興趣似的,把目光從它的身上移開了,重新轉向大廳里的刀劍們。
「事態的嚴重性,大家剛剛已經听到了。那麼,午飯之後,我們就出陣吧。」
她用一種【听上去好像是在跟你們商量然而這就是我的最終決定不容更改和質疑】的口吻說道。
「以下是出陣名單︰笑面青江、長曾彌虎徹、一期一振、藥研藤四郎、鯰尾藤四郎——」
念出五個人名之後,她好像稍微躊躇了一下。
然後,彷佛下定了決心一般,說道︰「……三日月宗近。」
這種兼顧日戰與夜戰的組合確實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有原本屬于新選組的刀劍們,對于長曾彌虎徹的入選和自己未能列名于名單之中,含蓄(?)地表示了小小的失望。
被女審神者點到名的付喪神都頷首表示受命,只有最後被點到的三日月宗近目光閃了閃,然後微微一笑。
「那麼,出陣的話穿原本的出陣服沒事嗎?」他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既然要延長任務時間的話,就必須考慮被新選組諸位發現的可能性。穿著各自原本不同風格的出陣服的話,會不會被當作是可疑分子呢,啊哈哈。」他用一種異常爽朗的口吻直率地說道。
「……畢竟,新選組正是憑著這樣看似程度過頭——但卻合理而必要——的疑心,才在元治元年六月五日這一天逮捕了正確的人選啊。」
這個提醒听上去合情合理。不過女審神者卻異常從容。
「‘神戶海軍操練所’。」她抑揚頓挫地念出了一個地名,笑眯眯地應道︰「這可真是太妙了。必須為此贊美勝安房守大人建立了這麼一個好去處,讓我今天能夠拿來作為借口呢。」
頓了一下,她的臉上仍帶笑意,眼中的神色卻變得有絲凜冽。
「那麼,就讓勝安房守大人看一看,他的這些‘海軍操練所’的學生們,不管是站在哪一方的——都能夠爆發出多大的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