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在他們短暫的對話結束之後, 她並沒有走回自己的「六花」那邊去, 而是緩步走到藤原泰衡的身邊站定, 同他一樣面朝著大社的正門站著, 乍看上去竟然像是並肩而立一樣。
藤原泰衡察覺到她的動作,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當他看到她居然站在自己身旁的時候,似乎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她就那麼泰然自若地轉過臉來, 沖著他微微一笑, 態度非常平靜,就好像這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一樣。
「……你,為什麼要站在這里。」他很難得地默了一下才冷冷地問道。
剛剛問出口, 他就突然感到一陣氣悶。
或許不應該這麼問的?他對外放出的風聲,是為了完成和她的婚禮儀式才耗費巨資建造這座大社;萬一她真的這麼說的話——
「啊,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有這樣的資格站在這里。」
他還沒有想完, 就听到了她的答桉。
她的話語里彷佛仍然帶著那種高傲的態度, 卻不再是那麼可厭了。
他冷哼了一聲, 不再追問下去。
很快地, 他所等待的人就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源氏的軍奉行,白龍神子的八葉之一——原景時。
那一頭翠綠的發色太顯眼了,在他的視角看來,最先越過大社高高的階梯頂端的,就是那頭標志性的翠綠發色和那兩撮走路的時候在前額微微晃動、宛如觸須一樣的劉海。
然後, 原景時的臉也出現在那里。
他走得很慢, 盡管已經心知肚明邁上這高高的階梯就能看到自己昔日的同伴, 他好像還是一點都沒有緊迫的樣子。
柳泉瞥了一眼身旁的藤原泰衡。
……原景時,就是他所等待的人嗎?和歷史上的自行派兵強迫義經自戕不同,和游戲原作中的選擇也不同,他要在這里把源九郎義經移交給鐮倉殿源賴朝的代表原景時嗎?
然而藤原泰衡卻好像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發現他那張總是帶著略顯侵略性的冷笑的臉上,不知為何已經變得面無表情。
當原景時終于走到他面前,向他行禮的時候,柳泉听到藤原泰衡用那種大家都很熟悉的冰冷聲音諷刺似的說道︰「九郎已經在這里了。神子也是。……怎麼?鐮倉殿想要奧州交出這麼重要的兩個人物,卻只派你來迎接嗎?」
原景時好像被藤原泰衡噎了一下。他很勉強地咧了咧嘴,卻好像沒能擠出笑容來。
「是啊……」他說得好像有點艱難,「鐮倉殿是這麼說的……」
「鐮倉殿不是這麼說的。」藤原泰衡斷然說道,打斷了原景時下面的話。
「他之前說‘只要奧州交出神子和九郎,鐮倉與奧州之間可保和平無虞’。這麼重要的承諾,只讓你這種人來傳達的話還不夠分量。」他的話語里滲透著冷漠和傲慢,「我奧州已經拿出了自己的誠意。那麼,鐮倉殿相應的回報呢?」
原景時一時間似乎覺得很難回答藤原泰衡咄咄逼人的質疑。他呵呵干笑了一聲,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似的把目光稍微調開了一點。忽然,他眼楮一亮。
「泉御前不是也在這里嗎。」他大聲說道,「泉御前在鐮倉時深受鐮倉殿和政子夫人的喜愛,正是因為這樣兩位大人才選中她嫁到平泉來的!在下記得那個時候平家勢大,才俊無數,當然也不乏理想的對象;然而鐮倉殿和政子夫人正是因為更看好泰衡大人——」
藤原泰衡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柳泉一愣,轉過頭看向他,卻發現他的笑容實在可以稱得上是扭曲。
「平家的才俊……嗎。」他沉吟似的說道。
微微一頓之後,他用一種冰冷的譏嘲語氣繼續道︰「平家的才俊,不是全部都在壇之浦沉入深海了嗎。」
那句話里含著的森森寒意,讓柳泉一瞬間險些打了個寒顫。
「不論是重衡,還是知盛——」
柳泉內心微微一緊,視線下意識飄向殿外。
透過敞開的窗,能夠看到在窗下背 挺直、恭謹地等待著藤原泰衡召喚的銀。
……他記起自己就是平重衡了嗎,原作里被大家心心念念的平家雙花之一?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因為她已經听見藤原泰衡下一刻突然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看到這座大社了吧。」他忽然話鋒一轉。
原景時一臉迷惑地隨著他的手勢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點了點頭。
「真是華美壯麗……平泉,不愧是人間之淨土……」他稱贊道。
藤原泰衡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難解的微笑。
「這里就是我建造來預備完成與則子小姐的婚禮儀式之處。」
原景時︰「……」
神子和八葉︰「……」
柳泉︰?!
刀劍的付喪神們︰!!!
一時間,殿內大家表情各異。
原景時在愣了一下之後立刻反應過來,又呵呵地干笑了兩聲,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很難接口似的,勉強說道︰「如此說來真是恭喜了……」
藤原泰衡再度打斷了他。
「因為迎娶則子小姐是家父•秀衡大人臨終前最後的心願,所以即使是為了他,我也一定會完成。」
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瞳一瞬也不瞬地緊緊盯著原景時的表情,凌厲如同鷹隼的神色被很好地掩藏在眼瞳深處。
「所以,我決定明天就在這里舉行儀式。」他冷冷地說道,用一種類似于最後通牒似的口吻。
柳泉無聲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三日月宗近︰「呵呵呵,有∼趣——」
和泉守兼定︰「什麼……!」
堀川國廣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小聲提醒他︰「兼桑,不可沖動……!」
長曾彌虎徹︰「……」
笑面青江︰「啊,是這樣嗎∼呵呵呵呵……」
一期一振︰!!!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女審神者,卻發現她只是微微低垂了視線,臉上一點意外的神色都沒有。
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喜訊震茫了的,顯然不限于泉御前的「六花」。
站在一旁的白龍神子和她的八葉听到以後,也是一愣。
雖然頭頂還籠罩著也許會被原景時帶走、遞解給鐮倉殿的陰影,神子還是友善地望了一眼站在藤原泰衡身旁的「泉御前」九條則子,遙遙地沖著她點頭致意,說了一句「恭喜」。
柳泉心底的苦笑簡直快要沖破理智,浮現在臉上了。
恭什麼喜啊這明顯就是一個陷阱嘛?!雖然不知道泰衡突然拋出這個大炸彈是打算把誰炸出來,但是在父親猝然過世、自己又面臨鐮倉殿源賴朝的巨大壓力,要交出平泉這里唯一一位武力和聲名足以和源賴朝抗衡的將才源九郎義經的時刻,頭腦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都不會想到要結婚吧?即使對方是源賴朝送來和親的女性也一樣?
然而柳泉也不能直說「喂這不是歡歡喜喜回老家結婚的時候吧」。
正在內心感覺吐槽不能的時刻,藤原泰衡突然轉向她。
這麼接近的時候,才發現他的眼眸不是深紫色,而是藍紫色的。那雙冰冷的眼瞳里並沒有足以讓他沖昏頭腦、不顧一切地想要在這種最糟糕的時刻和她結婚的任何激情。
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柳泉看到他眨了眨眼楮,然後,那雙眼楮里的神色變了。
雖然他的眼神依舊是冰冷的,但落到她臉上的時候卻彷佛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類似困惑、類似依戀、類似因為不知道她的心意而感到不安——
然後,她听到他說︰「明天,就這樣決定了。我期待著你盛裝出席,則子。」
……那種眼神,是絕佳的演技嗎?奧州藤原氏的統領,高傲到連她這樣的貴女都不放在眼里,會為情勢所迫而在源氏的軍奉行面前演出那樣的深情嗎?
一瞬間,她的內心里翻滾過很多想法,不過最後,她只是輕輕頷首,應了一聲「知道了」。
似乎有些意外于她這樣地配合,藤原泰衡微微睜大了一下眼楮,隨即唇角浮現出一絲難解的笑容。
「很好。」他說,然後轉向原景時,帶著某種強大而不容置疑的魄力說道,「那麼九郎和神子的處置,就留待婚禮之後吧。銀,把他們帶下去,暫時關起來。」
銀在門外應了一聲,就帶著軍士進入大殿,很快包圍了神子和八葉一行人。
八葉里沒有人反抗——也許是今晚稍早前在高館那里已經試過了反抗,但是敵眾我寡,實在難以成功——他們只是沉默著把神子圍在了中間,形成一種拱衛的態勢,戒備地注視著四周包圍上來的平泉的軍士們。
銀走到藤原泰衡面前,躬身說道︰「泰衡大人,是將神子大人和八葉都暫時關押在一起嗎?」
藤原泰衡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後,他出人意料地伸出右手,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下攬住柳泉的肩,把她帶向自己的懷中。
柳泉︰?!
她完全沒想到藤原泰衡還會有這種神操作,身不由己地被他帶著轉了小半圈,感到自己眼前有一片類似藤紫色的雲飄起來——那其實應該是泰衡經常披在左肩上的披風由于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身而飄起來的視覺錯覺——然後那件藤紫色的披風落下,她已經側著身被他半攬進了懷中,姿態簡直就像是霸道總裁愛上我的造型。
柳泉︰!!!
和泉守兼定月兌口而出︰「……喂!!」
堀川國廣情急之下慌忙死死拉住他的手臂。「兼桑!不可……!」
笑面青江微微睜大了眼楮,模著下巴,突然失笑了出來。
「啊呀,這可真是——!」
然而長曾彌虎徹和一期一振就沒有他這麼有余裕,兩人瞬間渾身肌肉都繃緊了,跨前一步微微弓起背 ,手也探向腰側——
三日月宗近唰地一抬手,藍色狩衣的寬大袍袖在穿窗而過的夜風中微微飄蕩,手臂橫擋在其他人面前,攔住了他們下一步的動作。
「不可。」他簡單地說道。大概是為了避免大家听出他的聲線與藤原泰衡相似而多生事端,他是壓著嗓子說出來的。
藤原泰衡卻好像沒有看到大殿的另一邊,那幾位所謂的「六花」的異動一樣。
借著這個攬住「泉御前」九條則子的動作,他也側過身來。現在他和九條則子都完全面朝著銀,而差不多是背朝著源氏的代表原景時了。
他微微低下頭,那雙藍紫色的眼眸冷靜地緊盯著她的臉,聲音里卻彷佛帶著一種微微含笑的語氣,問道︰「這種小事,我們何不來問一問深得鐮倉殿和政子夫人歡心的貴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