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在他正要策馬離去的那一瞬間, 他听見那個女人厲聲對他喝道。
藤原泰衡的手下不由自主地 然一緊,座下的馬兒似乎因為被 地勒住韁繩而感到不適, 立刻嘶叫起來, 還不安而煩躁地一邊打著響鼻、一邊在原地打轉了好幾下。
「……你, 到底想做什麼。」藤原泰衡滿臉的不悅——雖然自從他們相遇以來,他自始至終都在不悅, 不過這一次他的不悅好像特別明顯一點。
和他的不悅形成鮮明對照的, 是攔在他馬前的年輕女性。她臉上噙著一個明晃晃的笑意,就好像沒有注意到假如他剛才沒有及時勒住馬韁的話, 他的坐騎就險些撞倒她一樣。
「我啊,當然是不想讓你去無量光院啊∼」她居然就這麼一點也不害羞地當眾大喇喇說了出來。
藤原泰衡︰「什……!?」
他下意識月兌口而出, 剛說出了一個字卻又覺得這種時刻如果表露出自己的驚訝(?)的話未免會讓他顯得有點弱氣,所以立刻咬住舌頭, 把下面的話咽了回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他注意到那個自稱叫做「三條」、外形堪比櫻梅少將的美男子, 微微眯起了眼楮。
微妙地,他彷佛感到了一種終于壓過對方陣營一頭(?)的快意。
「……我去哪里, 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許。」他刻薄地回答道。
她卻好像並不生氣,只是拉長了聲音說道︰「這∼樣∼啊——」
彷佛想到了什麼似的,她的目光一瞬間越過了他的肩頭, 投向呆立在他身後、好像已經傻掉了的那些可憐的隨從們。
「河田君?」
幾乎隨著她的那一聲呼喚出口, 那群隨從里就有一個人 地抖了一下。然後, 他表情畏縮地左右環顧了一下, 似乎因為沒有人出聲支援他而感到更加緊張了一些;然而「泉御前」的召喚他是不敢不回應的, 于是他躊躇著慢吞吞策馬從那一群隨從的隊伍中走了出來,停在了藤原泰衡身後。
「是、是……?」他的聲音听上去有點發虛。「您……您有何吩咐……?」
然後,他看到泉御前笑了。
「把你的馬讓出來。」她悍然吩咐他道,「我也要去無量光院。」
河田次郎︰「……」
「是、是……可,為什麼是我……?」他在回答之前停頓了片刻,然而卻沒有如願等到泰衡大人的反對和怒火。他不得不直接恭恭敬敬地回答了泉御前——他當然沒膽拒絕她,然而他又不理解為什麼這位平時眼高于頂的貴女現在居然會點到他的名字,于是趁著泰衡大人也在場、說不定還能替他撐一下腰的大好機會(?),哆哆嗦嗦地多問了一句。
原本覺得自己說不定會被泉御前發作一頓脾氣的他,卻意外地听到了泉御前含笑的聲音。
「為什麼?……我就是隨口一叫而已。」
穿著奇怪的衣著、站在因為馳馬而彌漫著煙塵的山道上,卻泰然自若得如同是坐在左京深深的宅邸里,等候著自己的愛慕者送來風雅的和歌的年輕女人,沖著馬上面露畏怯之色的男人露出一絲傲慢的笑容。
「大概,是因為我看你不順眼吧。」
然後,她漫不經心似的微微往左一偏頭,示意對方「下來」。
河田次郎只好狼狽不堪似的下了馬,連滾帶爬地站到了路邊。
泉御前率領自己的那六位各有優雅之處、外形俊美得如同神明的隨從,慢慢地經過藤原泰衡的身旁,走到了那匹馬前。
「無量光院,听上去就很不錯。」她微笑著說道。
然後,她居然還沒有忘記被她強行搶奪了馬匹的那個倒霉鬼。
「太郎,這位河田君就和你一起步行吧。替我照顧好他啊∼畢竟是為我讓出了馬匹的、難得的忠心之人呢∼」她輕飄飄地吩咐道。
面容俊美但身材高大得簡直過分的黑發男人應了一聲,拄著他所持的那柄看上去長約七八尺的大太刀,慢慢走到了河田次郎身旁,就那麼沉默地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河田次郎︰「……」
他簡直都要嚇死了好嗎!泉御前到底是什麼時候弄來這麼一群外形和氣勢都很可觀、簡直讓人情不自禁地又敬又怕的「家臣」的!
然後,他看到泉御前忽然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緊接著,泉御前的一雙手——並沒有戴著手套——就放到了那匹馬的馬背上,握住了韁繩。然而,她並沒有讓她那些外形各異、但都形容俊美的隨從——或者,根據她的說法,是「家臣」?——們中的任何一個彎下腰來幫助她上馬。
藤原泰衡看到她大喇喇地直接左腳踩住馬鐙、然後微一用力,身姿飄然地翻身跨上馬背,一點笨拙之態都沒有——也完全不像是個連踫到一點小事都要驚慌失措地暈倒一回才符合標準的大小姐。
在他印象里,即使是神子,乘馬時也是與他人共乘一騎。神子雖然劍術不錯、還拜了八葉中的一位當老師,但于騎術一道實在平平——但那樣也已經顯得在女性之中十分出類拔萃了。
然而現在,這位自從來到平泉之後他就沒有正眼相待過、而是對她充滿防備的「泉御前」,卻在他面前顯示出了比「驕縱任性的貴女」或者「鐮倉殿選中的眼線」這種刻板的、糟糕的形象更加令人驚奇的新特質。
現在,她高踞于馬上,視線終于得以與他平齊——而糟糕的是,由于剛剛河田那個不識相的家伙因為被她點到名而畏畏縮縮地從隨從的隊伍中走出來、來到他身後的行為,在她把河田趕走之後,現在她就那麼大喇喇地縱馬來到他身旁,毫不顧忌自己名義上身為側室、站位不應與他平起平坐的禮儀,站在他身旁,轉過臉來直視著他。
並且,還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我們還不出發嗎?我也想見識見識無量光院的神妙力量呢。」
藤原泰衡︰「……」
一時間他簡直感覺這種情景荒謬得讓人無話可說。
然而冷靜下來之後,卻又覺得面前的這個女人無論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來大概都不讓人感到驚訝。
「……這不是你應當插手之事。」他冷冷地警告她。
「即使你背後有著鐮倉殿的支持,在奧州,說到底你也只是一個側室而已。別妄想那些你自己沒有權利得到的東西——」
她聞言卻笑了起來。
「泰衡大人,剛才說什麼?——您說我‘背後有著鐮倉殿的支持’,是嗎?」
和他冰冷的憤怒相比,她笑得溫和極了,心平氣和極了。那種態度簡直和他印象中的鐮倉殿——源氏的那些人沒有什麼區別,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因為勝利在望而衍生出的深深的傲慢,令人作嘔——
「既然背後有著鐮倉殿的支持,那麼我也是承蒙了源氏恩惠之人,如今源氏的神子就要回歸異界,當然要去關心一下呀。」她笑得更加甜美了。
說起來,當初她被選中送來奧州,除了因為她的生父忠心可嘉、她本人聰明伶俐,讓鐮倉殿認為足以交付重任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因為她長得很美,讓鐮倉殿認為即使地位高如奧州的統領,也應當降服于她的美貌和頭腦之下吧。
然而他可不是鐮倉殿想像中的那種會屈服于她的美色,或源氏的武力之下的人。一切能夠利用的人或事都要充分利用起來,一切能夠為了幫助奧州獲取勝利的手段都必須使用,哪怕更酷厲的手段,于他來說也應該不是問題才對——
忍耐泉御前,當然也是其中一種。
……然而這個女人真是面目可憎啊!
藤原泰衡沉默了片刻,才冷冷說了一句︰「……別做會讓你自己難堪之事!」
那語氣咬牙切齒,言語中的每一個音節都彷佛是從齒縫間慢慢擠出來的。
九條則子微微一笑,就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臉上的山雨欲來一樣。
「當然。既然不能阻止你,那麼我就也要跟去看看。」她直率地說道,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藤原泰衡簡直氣結。
但是這一次,出乎意料地,出來阻止她的人居然是那位看上去就活像個殿上人的家臣。
「……不可輕舉妄動,主人。」
身穿藍色狩衣的年輕男人從九條則子所帶來的那些隨從之中走了出來,來到她坐騎的另一側站定,用一種不高不低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貿然前往無量光院的話,或許會引發難以想像的後果……這對您的計劃並沒有什麼益處,請不要如此沖動。」
他的聲線非常優美——站在藤原泰衡的立場或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他即使是在勸阻令人頭痛的主人時,舉止也有著難以言表的風雅。
好像這種態度也給那位傲慢的泉御前造成了一定的震撼似的。她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才字斟句酌似的回答道︰
「那里,可是足以開啟時空裂隙、將白龍的神子送往異界的地方啊。」
「……這麼神奇的地方,無論如何我也想要去看看。」
幾乎與此同時,她的話音剛落,山道上忽然卷起了一陣 烈的旋風!
狂風瞬間席卷了山坡上的樹林,卷起飛沙走石,一些稍細的小樹都被這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刮得歪歪倒倒!
藤原泰衡︰!!!
即使他坐在馬上,也受到了一些影響。他的馬難以保持沉默不動的姿態,不得不隨著風向向一旁轉身蹦跳了幾步,噴了個響鼻,顯得煩躁起來。
藤原泰衡立即綽住韁繩,在馬兒的頸側拍了拍意圖安撫。
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听見自己的聲音——不,是那個聲線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家臣「三條」的聲音——厲聲喝道︰「主人!注意樹後!!」
藤原泰衡下意識將視線也投向了那個男人所指的方向。
然後,他愕然發現——在密林當中,漸漸有黑氣繚繞凝聚起來。在那個男人一聲斷喝之後,樹後不知何時早就潛伏在那里的黑影漸漸成形,一個個閃了出來,黑洞洞的眼眶中閃著嗜殺的光芒,發出低沉的哮叫聲。
他听到身旁的女人倒抽了一口氣。
他們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這里,怎麼還會有暗墮的——」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奧州藤原氏的統領就替她說完了最後的那個定義。
「……怨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