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 老親王府的大門口停著一架馬車,它不像是王府的, 因為它的車棚簡陋,那傷痕累累的車轅上滿是歷經風霜的痕跡。
車夫曬得黝黑, 倒還算結實,他揮舞著鞭子,趕著那兩匹瘦馬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車廂內搖搖晃晃,還散著一股像是有東西爛在里頭的酸臭味,這讓淳于灝這個從小錦衣玉食的親王寶貝孫兒忍不住屏住呼吸,還想掀開車簾,探頭去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灝兒, 老實點坐著, 等到了外頭,自會換上好點的馬車。」老親王淳于祥明笑著拍了拍孫子的肩頭。
「爺爺,您到底想帶孫兒去哪?還要弄這副架勢?」淳于灝即好奇又感到不自在,用這破馬車出城顯然是為避人耳目, 而且爺爺也好還是自己, 都換了一身樸素的布衣。
「去姚家壩,那是一個山好水好,民風淳樸之地啊。」老親王撫須笑道。
「那不是二叔剛下朝時,說的那個告御狀的地方嗎?」淳于灝有些擔心地說,「怎麼,那官司與爺爺有關?」
「這個嘛,倒是有點牽連, 但無大礙,爺爺今日帶你去,是看些東西,你不是說,皇上要娶妻了,等有了太子,我們扶持永和親王的事,就要黃了嗎?」
「孫兒是一時心急口快,自從皇上擺平了草田縣的事之後,萬事太平,孫兒前思後想,自覺得找尋不到可以扳倒淳于愛卿的機會,不免心焦,因為您說,助王爺登基這件事,不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要做就得做絕了,否則,猶猶豫豫的難成大事!」
「灝兒,你說得對,爺爺是那樣說的,炎這個人,看似沉穩,實則容易意氣用事,而他的兄長愛卿,看起來文秀有余剛勁不足,但其內里的定力卻是十足,不是那麼容易被說動的。」
「爺爺的話孫兒明白,當年他還是太子時,不就頂住多方壓力,硬是不肯給親王們分撥安若省的田地嗎?為此還得罪一大幫的老權貴。」
「嗯,也是因為那事兒,讓我改變了對這太子的看法,有道是人以群分,像景霆瑞那樣的英才,願意跟著皇帝,為他出生入死,可不只是君臣之義而已,景霆瑞就像是一塊世間罕有的精鋼,不論金錢、地位還有美色都難以打動他,能讓他俯首稱臣,就可以看出這淳于愛卿啊,可不是吃素的。」
「要是在他的統治下,我們這個家族遲早都會沒落的,雖然說現在還是衣食無憂,但難比以往你太爺爺在時的光景,這個皇帝看不慣皇室宗親的大富大貴,遲早會進一步削減俸祿田宅,以去開展他的什麼宏圖大業,這種目無長老的後輩,是萬萬要不得的。」
「所以,爺爺並不只是因為淳于愛卿像極了那個妖後柯衛卿。」淳于灝點了點頭。
「要讓我們家重回昔日的光輝,就得靠炎來主持大局,他是一個會听老人言的人,而且比起淳于愛卿,他更忌憚皇族舊部的權勢,瘦死的駱駝都還比馬大,更何況我等是淳于宗親的後代呢?」
「爺爺說的是,孫兒自當竭力效命,為光耀門楣!」
「爺爺知道你很努力,也很听話,但這事兒不需要你多勞累,只要你多與王爺結交便是,他禮賢下士,你只要不曝光自個兒的身份,便能與他成為摯交。」
「是!孫兒明白!」
「老爺、少爺,請下車換乘。」這一路說個不停,倒讓淳于灝忘記了車內的臭味,他笑著扶爺爺下車後,又登上了另外一架雖然也是簡樸,但明顯舒適不少的馬車。
車夫繼續趕車,帶著他們趕往姚家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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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恭請皇上聖安。」
御書房內,景霆瑞畢恭畢敬地跪了下來,向愛卿磕頭。
「朕不是下令關閉所有的殿門嗎?」愛卿瞪著小德子,故意不去看景霆瑞。
「這……皇上,」小德子縮了縮脖子,「是關上了呀。」
「此事與公公無關,末將是跳窗子進來的。」景霆瑞起身,如實說道。
「什麼?!」愛卿從御座中起身,不知是該氣還是急,「你這是擅闖御書房,要砍頭的知道嗎?」
「只要皇上不砍末將的頭,就不會有人膽敢這麼做。」景霆瑞倒是一臉的坦然。
「呵,你就知道朕不會砍你的頭了?」愛卿很不爽景霆瑞吃定自己不會將他怎樣的態度。
「末將還請皇上息怒,要保重龍體。」景霆瑞抬頭,「讓您冊封妃子的這件事,末將也是迫于無奈。」
「你都先斬後奏了,這會兒倒是迫于無奈了?」愛卿咬了咬嘴唇,盡量不讓自己的話听起來好像在吃醋,「你以死諫逼朕去娶別的女人,呵呵,將軍的胸懷果然非常人所能比,這宰相肚里能撐船,將軍的恐怕都能容下一片汪洋了吧。」
「若是汪洋,也是一片苦澀難咽的淚海,皇上應該知道,沒有人比末將更傷心這件事了。」景霆瑞眼神放緩了幾分,望著依然滿臉嘲諷的愛卿。
小德子見到此情景,都有些分不清他們是在吵架,還是調情了。
「好听的話誰不會說,你辦的事才是真真叫朕心傷、心寒的!」愛卿一坐下,目光看向別處。
「皇上,末將說過會不計一切代價,保得您和皇子的平安,這個妃子是名不副實的,您娶她之後……」
「你以為朕會想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事嗎?」愛卿卻冷澹地打斷了,「這個後宮娘娘就是個幌子,朕生了孩子之後,也會是她的孩子,所有的這一切都會變得理所當然,又太太平平……」
「皇上既然明白這其中的緣故,為何還如此動怒?」
「知道是一回事,但朕的心里說‘不行’,又是另外一回事。」愛卿又把難掩心酸的目光投向景霆瑞,「你應該知道,朕從沒有想過娶除了你以外的人。」
「皇上的心意末將可以明白,但眼下的情形並非能事事都如您所願,有舍方有得,權衡利弊之下,末將以為那是最佳的辦法,而且選妃成婚之事不能拖延,要速戰速決。」
「听將軍的冷靜分析,朕的婚事就如同一個戰局,要有您來擺布,才能取得最後的大勝。」愛卿不覺嘆氣道,「朕是懷了孕,身子弱了,但不至于連腦袋都差了,這樁婚事,即便是朕從中得到了好處,但你可否想過,那位娘娘是何等心境?她嫁給朕跟當寡婦有什麼區別?這對她來說,太不公平了!」
「這件事皇上大可放心,末將會安排一位知內情的女子來擔當此任,她會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麼,待皇兒誕生之後,再過些時日,末將自會找個辦法,讓她出宮,改名換姓另許人家。」
「好吧,即便她是樂意這麼做的,但過些時日就夠了嗎?恐怕是要過些年頭吧?」
愛卿臉上的憂愁更加深了,「民間休妻還要講究七出之條,更何況是後宮妃子?豈能說廢舊廢?景將軍,你也是出生自親王府的人,看著你的母妃的種種,你應該比朕更清楚,皇親國戚婚姻的廢止有多麼難!」
「末將明白,但就算是要花上三年、五年,末將都認為這是值得的,至于那位女子,皇上交由末將安排就好,這是皇上答應末將的。」
「是,朕是同意將一切交由你來拿主意……可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了?」愛卿依然是不死心,這三年、五年,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他一旦娶了一位妃子,朝臣必定會要他迎娶第二位,而這第二人,未必就能是景霆瑞安排的了,那可能是權貴的後代,亦或是外國的公主。
因為就連父皇這麼愛爹爹,他為了鞏固政權,也違心地冊封過多位後妃。
所以愛卿不論如何都無法在這一點上做出讓步,他除了瑞瑞誰也不要,這是從小就決定的事情。
而他一旦娶妃子,也就離迎娶瑞瑞的目標更遠了一步,皇兒誕生,「母憑子貴」,他再要光明正大地迎娶瑞瑞,那就是痴人說夢了!
「皇上,還請您冷靜一下,仔細思考末將的法子,如若您有更好的辦法,末將必定依從。」景霆瑞不再與愛卿爭執,他的態度看似放軟卻依然強硬。
「朕問的你,你反倒問回朕。」愛卿已經數不清嘆了幾個氣了,心里也跟掏空似的難受,「罷了,朕已困乏,你退下吧。」
「皇上請注意多多歇息,末將告退。」景霆瑞叩拜之後便干脆地退出。
愛卿想他可能就是去安排合適的人選,不,說不定人都選好了,便連用晚膳的心思的都沒了。
夜晚,呂承恩送湯藥來,還特別地加了一味安神藥,得知之後的愛卿不禁苦笑道,「連太醫也知道今日朝堂上,景將軍的死諫啦。」
「將軍之舉雖有冒犯皇上之嫌,但在當務之急之下,他的提議確實是一條通路啊。」其實,呂承恩是受景霆瑞之托,來勸慰、開解愛卿的。
「怎麼,太醫也認為朕該娶皇妃?」
「卑職不敢妄議朝政,但卑職帶了一本書來。」呂承恩微笑著,「一來是給皇上您解悶,二來,是感謝皇上讓卑職返家,去給母親大人賀壽,她老人家非常高興呢。」
「唉,沒能讓你過一夜再回來,朕還是覺得過意不去。」愛卿卻道,但也只有呂太醫明白他在服用哪些藥材,所以呂太醫必得當日回宮。
「皇上,您即便讓卑職多留兩日,恐怕卑職也是坐不住的,即便今晚不歸,明日一早也定要趕回來,與其讓卑職睡不安穩,還不如早點回宮呢。」呂承恩說著,把藏在衣袖里的書拿了出來,遞
給愛卿。
「這是什麼書?」愛卿看它挺厚的一本,還很古舊,封面上畫了一只口餃蓮花的麒麟,騰雲駕霧之下,甚是威武。
「祖上多年行醫,時有孕婦上門問診,在這期間也會聊到不同的生產風俗,這本《麒麟送子》,是母親珍藏多年的,本是想傳給兒媳婦看的,被卑職討了來,就當是一件有趣玩意,呈送給皇上
閱覽一二。」
「麒麟送子?」愛卿听了,隨即笑道,「朕知道了,這是一本講究求子保胎的書吧?」
「正是!」呂承恩點頭,微笑著吟唱道,「婦人圍龍可受胎,痴心求子亦奇哉。真龍不及紙龍
好,能作麒麟送子來。」
愛卿打開書本,這句打油詩就寫在第一頁上,再往下看,寫的都是民間土法,比如怎麼求子?如何護胎等等,從簡單地十來句到洋洋灑灑地一整章,這花樣多得數不勝數。
與其說這是一本書,更像是一本口述筆記,從字跡來看,出自不同的人之手,應當是呂家的大夫們,在問診的同時,記載下來的各種生產趣聞吧。
「這里面的招數,朕恐怕用不上,但這些小故事倒是有意思得很。」愛卿原本就向往民間生活,如今拿到這麼有趣的書,自然可以好好翻看一下。
「皇上喜歡就最好了。」呂承恩躬身,「卑職還要去擇藥草,皇上您好好歇著,卑職就先告退了。」
「嗯,你也注意身子,別累壞了。」愛卿讓小德子送走呂承恩後,便拿著那書看了起來。
看到民間的婦人為了保得胎兒的平安什麼法子都會用,就算十個月不抬胳膊,以防滑胎這樣的奇異風俗,也能忍耐,母愛果然是……!
把書放下時,愛卿的情緒已經冷靜許多,‘有舍方有得……’
反復咀嚼著景霆瑞說的話,愛卿垂下細密濃黑的眼睫,伸手輕按在月復部,‘孩兒啊……朕如今得了你,卻得舍了你的爹……你肯定和朕一樣的不樂意吧。’
‘如果朕不是皇帝的話……那該有多好,永麟王叔和他的雪羽王妃,過得是那樣幸福……可既然朕已經是皇帝了,便不能冒險……不能讓大家知道,朕有了你……孩子,你能諒解朕的妥協嗎?’
愛卿知道自己敗下陣來,會依照景霆瑞的安排行事,可是他的心情真得很沉,很沉,絲毫沒有即將為人父的喜悅,有的只是對于未來的無盡擔憂。
因為若事事都能像景霆瑞說的那樣,可以安排妥當,又豈會有「世事難料」這一說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