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勤政殿內,景霆瑞突然打了一個頗響的噴嚏。
「怎麼,你著涼了?」卿放下手里的奏本,驚訝地看著景霆瑞,因為他的身子跟鐵打的一樣,從來不見他有頭疼腦熱。
「大概是昨夜,看您入了神,忘記蓋被吧。」景霆瑞想了想,回答道。
「……!」卿立刻紅了臉,小聲地道,「別胡說,你很早走了。」
「不,末將是在您睡著之後,才離開的。」景霆瑞又答。
卿的臉孔也更紅了,一時說不出話,這殿內是靜悄悄的,小德子站在御案邊上,盡量保持神色不變,可他的心里卻熱鬧上了,‘哎,我還在這兒沒走呢,這、這簡直是要甜死人嘛……明明前陣子,還在為親王的事爭吵呢。’
「言歸正傳,」過了一會兒,卿才說,「兵部,還沒有炎的奏報嗎?」
「尚無。」
「那鐵鷹劍士……」
「已經派出去好些個了,但還未帶情報回來。」
「這樣啊,對了,朕想要派人送些炎吃的……」卿有些興致勃勃地說。
「皇上,王爺是去打仗,不是遠游,您讓他們帶皇城的糕點給王爺,未免兒戲。」
「……朕知道了!下一本……兵部要做什麼?」卿顯得沒好氣地說,可是他又不得不把注意力轉移到案台上的奏本里,這心思總是系在另一端的感受,可真是難過啊。
景霆瑞也看出來了,但他沒說什麼,提起別的兵部奏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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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暮靄裹挾著風沙,漸漸地從西面壓下,天和地似乎溶為一片,不論從哪里望出去,都是一片灰蒙蒙、暗沉沉的土黃色。
炎站在泥磚砌起的哨塔上,透過一個方孔窗洞,眯起眼楮向遠處張望,他的半張臉都蒙進厚布圍巾里,這風沙實在太大,對于行軍來說很不利!
不過,好在有經驗老道的薩哈提醒說,‘今日秋風起,會變天,得及早扎營以抵御沙塵暴。’所以,炎便帶了一支精兵以趁夜偷襲的方式,攻下這座由三百余匪寇佔據著的高地哨台。
哨台處在兩座要塞的適中位置,除了起到前哨以及驛站的效用,還能擔當起補給倉的重任,因此這里建有極高的厚木板圍牆、以及鋪有油布天棚的放馬場。
塔樓上的「嘉蘭國旗」已經被弓箭射下,換上了大燕旗迎風飄展,這也是炎第一次體會到士兵完全听令于他,是一種怎樣的爽快感,取勝也沒有那麼困難了。
可是,他統領的不單是這支六、七十人的小隊,更是一整個龐大的大燕軍,炎知道要所有的人都如同自己的手腳那樣,配合得當,恐怕還是任重而道遠!
今天,他可以稍作休息,望一望那據說已經是西涼國邊境的地方,似乎除了黃沙便是黃沙,根本看不到別的東西。
「可真是荒無人煙。」炎對薩哈說,「很難想象這沙海的深處,還有一個王國。」
「呵呵,與大燕帝國相比,西涼不過數十萬人,自然是極小的國度。當然,在西涼除了眼前浩瀚的大漠,還有綠洲和雪山,只是這些地方在大燕人的眼里,已經是天外這麼遙遠了。」
「可不是,要不是你是西涼人,我都不會了解那麼多西涼的事,」炎微微笑了笑道,「也開始對它感興趣了。」
「王爺,您想要去西涼看一看嗎?」
「有朝一日,會的。」炎點了點頭,又道,「現在可是□□乏術啊。」
「是啊,戰事正緊。」薩哈躬身。
這時,一位士兵上樓來,手里端著的是給炎準備的午飯,還用一塊布遮蓋住。
「你下去吧,這里有我。」
薩哈對士兵說,雙手接過餐盤放在一個圓木矮桌上,將布掀開,和往日一樣是粗茶淡飯,算他們佔下補給倉,但這里面的存貨並沒有多少,很大一部分都給叛軍搶走了。
剩下的一些留作軍隊補給後,全都分給了幸存的村民。
「這豬肉……」薩哈注意到豬肉已經干扁得不成樣子,不過算它好看,味道也差勁,只有海鹽的味道,幾乎嘗不出它曾經是一塊肉。
剩下的兩只木碗里放著干巴巴的饅頭和糙米鍋巴,聞著都沒有香氣。
「沒事,還能吃。」炎卻不在意地說。他要求自己與士兵的伙食一樣,所以沒有被大魚大肉地伺
候著,算他想吃,也缺乏這個條件。
嘉蘭的末代君主統治這里時,已經是民不聊生、十分破敗,還瘟疫橫行,野墳比屋子還多。而自大燕征服嘉蘭,設為安若省後,獎勵開墾荒地,大幅減免賦稅,人口才逐年增加,感覺才過上安穩的日子,又受到惡徒洗劫,百姓的怨氣十分之大。
一些僥幸逃過匪徒毒手的村民,還襲擊過大燕的運糧車,是為了搶得吃食,炎抓到他們,但沒有處罰,反而把糧食分發下去。
當然他這麼做,只是杯水車薪,治標不治本,只有早日把匪徒剿滅,奪回那些要塞才正理。
「王爺……」
看著炎咀嚼著只有咸味的硬肉,薩哈倒是心疼得緊,沒想這位總是錦衣玉食的親王,能吃得起這番苦頭,只是底下的士兵依然把他視作高高在上的「權貴人物」,而心存芥蒂。
算這次是他率兵佔下的哨台,他們也認為,不過是偷襲取勝,僥幸的而已,這些風涼話,薩哈是萬萬不敢讓炎知道的。
「怎麼了?」炎吞下豬肉,感覺舌頭都已經摩擦得失去了知覺,但是只要能填飽肚子行,分給村民之後,軍糧變得異常緊張,朝廷的糧草補給卻還有好些日子才能到。
「屬下年少時,曾經來過這里賽馬。」薩哈看著「風塵僕僕」的炎,溫和地說道,「這里沙丘多,石頭多,跑障礙的比賽是最合適的,不過,最吸引我來的是這兒有一座溫泉。」
「溫泉?」炎驚訝地抬起頭,「在這種地方?」
「是,其實離哨台不遠,您看到過西邊的靈石山吧?在那片山里,據傳說,那是火神行經此處時,不小心遺留下的一個火種。火種沒入地底生根發芽,便長出一大座孤山,後人便名其為靈石
山。」
「那,它會噴火?」炎擔心起軍隊和百姓的安全。
「在很久以前會,現在那些古老的崖壁上還刻著它燃燒時的威猛樣子,不過現在,應該是沉睡了吧,在它的山腳下便是數千年來都冒著熱氣的溫泉池。人也好,還是馬兒,去那里泡一泡便能解疲乏,听說,它還能治百病呢。」
「哦……。」
雖然薩哈說得眉飛色舞,但炎似乎對這個充滿傳奇的溫泉並不感興趣,他把飯吃完,一點渣滓都沒剩,出去和副將、副統領們商議戰事。
薩哈雖然說是炎的親信,但在軍隊並無一官半職,更像是一位「管家」,處理炎的私人事務。
他留下來默默地收拾掉餐盤,便抬眼望著依然狂風亂卷的沙地,從衣袖里模出一只精致短小的西涼古笛。
「啾……啾唧……啾啾啾……」笛聲像極百鳥鳴唱,清脆流轉,似乎能穿透沙塵,往遙遠的深處飛去。
而在哨台下的房間里,正在鋪開的地圖上指指戳戳的將士們,也听到了這奇異的笛聲。
「薩哈又在吹笛子了。」有人笑道,「雖然笛音古怪,但竟然不難听。」
「是啊,沒有女人,也沒有酒喝,唯獨這笛子還可以听一听,解解悶兒。」
「嚴肅點,大將軍在這。」年紀大一些的將領怒目以對。
炎閉上眼楮,似在聆听又似在沉思,大家也不說話的安靜下來。
「李冠的親信趙儀,帶著大量糧草守在固倫要塞,它的周邊都是低窪地……」
炎很快地睜開眼楮,手指也準確地指著下一個攻打之地,將士們不再議論其他,都認真地听他講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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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涼、干涸、風暴以及悶熱,是炎踏足北部邊境後最直觀的感受,但是在這樣的地方,也有其漂亮、溫柔的一面。
皎皎月光如流水般流淌下來,灼熱的沙地上仿佛結了一層白白的銀霜,連迎面吹來的風里,都透著一股夜里的陰涼。
月光也勾勒出靈石山的輪廓,雖說是山,但那上面沒有樹,連草葉都很稀疏,有的只是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石頭,以及填塞在石頭間的數不盡的黑色沙礫。
炎牽著「逐風」,這是一匹有著漂亮黃栗毛的戰馬,正處壯年,不管炮火轟鳴,還是酷日當頭都能快如閃電,載著炎在疆場奮勇殺敵!
此時,「逐風」踩著不斷滑落的碎石,在靈石山道上前行,偶爾會下滑幾步,炎不禁有些擔心會弄傷它的腳,好幾場戰斗下來,「逐風」像是他的戰友,而非區區的一匹馬。
「這邊。」炎輕拉扯了一下韁繩,薩哈說過,溫泉在山腳處,所以進入山里後,他們應該往地勢低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