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色朦朧,而流芳亭遠在御花園的西側,安平持著一只紅燈籠,通過幾道守衛森嚴的宮門、院門才去到那兒。
兩位親王身披雪白狐皮滾邊的錦緞披風,坐在涼亭的石凳上,即使宮燈搖曳,光線暗淡,這兩位孿生親王依然是那樣光彩照人,遠遠地瞧見了。
安平望了望,這里既沒有侍衛,也無太監,看來他們是打算私下處決他。
也罷,在入宮之時他明白此事異常凶險,只怪自己太過大意,這麼快暴露了身份。
眼下,他只要做到不連累景將軍好。安平知道為何景將軍為何要「親自舉薦」他入宮,除了可以讓他順利地成為「太監」外,還有,萬一東窗事發,景將軍會出來擔責。
別的人可能看不到這一層,比如呂太醫曾經感嘆過,將軍向來只會對皇上一人好,別的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可安平很清楚,景將軍並非那種為一己之欲,便不顧他人的人。
景將軍是全心全意地著皇上,但他卻也厚待著旁人,只是這些個「旁人」未必能夠明白。
「你怎麼來得這麼慢,我還以為你潛逃了。」永裕親王,即天宇一臉肅然地說。
「小的怎麼會這麼做?」安平淡然一笑,死到臨頭,反而鎮定自若起來,「相信在這幾日里,兩位親王已將小的身份、家住何處?都模查清楚了。」
「你知道好!」天辰接著道,「我們並非在宮里長大,有些俗理,比如跑得和尚,跑不了廟還是知道的。」
「這些日子里,你是否覺得戲耍我們,是一件讓你很愉快的事?」天宇的語氣冷冰冰的,比起天辰怒不可遏的樣子,要冷靜些,但也更顯出他身為哥哥的魄力。
「皇天在上。」安平看著興師問罪的二人,回答道,「小的可對天發誓,從未有戲耍您們的心思,是您們非要讓小的作陪,這才糾纏不清。」
「糾纏不清?哼!好大的口氣。」
天辰的眉心擰成一個疙瘩,十分不滿地道,「那是好心好意地邀請你,和你一起玩兒。你怎麼不見我們對別的太監如此厚待?哦,不對,你不是太監,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
「小的未有淨身,傷了兩位殿下的心,萬死難辭其咎。」安平跪了下來,聲音平靜地道,「小的今兒跪在這兒,要殺要剮,全憑殿下的意思。」
「誰在乎你淨不淨身,我、我……!」
天辰突然覺得自己說不過安平,這小太監原本伶牙俐齒,如今一副巍然不怕死的模樣,講話更厲害幾分,天辰都差點忘了自己是為何叫他而來。
「欺君罔上,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何止你一人的性命!」天宇說道,目光里透出幾分寒意,到底是淳于煌夜的兒子,認真起來,竟令人不敢直視,「你最好從實招來,為什麼冒充太監入宮?!」
安平抬起頭,他沒有戴冬帽,園子里的冷風讓他鼻頭、耳朵凍得發紅,更襯得他的雙頰無半點的
血色。
他外表雖然孱弱,但內心十分之強大,目光炯炯地望著兩位面貌華美的親王,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關乎全家人的性命,以及事情有無轉圜的余地。
他在來時,已經編好一套說辭,只要照著背便是,可他開口卻是,「小的是在景將軍的安排下入宮的。」
此話一出,並沒有見到天宇、天辰的臉上有多麼吃驚。安平暗暗吸氣,他們果然已經調查清楚,他的來路和景霆瑞有關。
「繼續說!」天宇握緊了放在桌上的右手,語氣比這夜風還要冷冽。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才有了這後續的機會。安平說道,「將軍的為人,你們比小的更要清楚,他隨皇上一同長大,對皇上從沒有二心。」
「誰問你這個了?」天辰不耐煩地打斷,「他到底讓你進宮干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偽裝成太監?」
「實不相瞞,景將軍認為小德子公公太過頑皮,總是帶著皇上惹禍,但又不想罰他,怕惹皇上不開心,故而,讓小的進宮陪在皇上身邊。小的自問不是什麼能人,只是在皇上與小德子奇思妙想時,稍加勸阻罷了。至于為何假扮太監,那是因為小的如若淨身,沒有一年半載的好不了,會耽擱正經事,便靠著景將軍的關系,當上了太監。」
比謊言更有利的回擊便是實話,安平把所有的一切都賭在實話上,那是因為他知道,天宇對景將
軍很是敬仰,在過往的言談中可以知道。
天辰雖然不至于像天宇這樣,時常說些褒獎景將軍的話,但其實也是敬佩對方的。
而自他入宮之後,確實沒做過任何不利于皇上的事。相反,皇上再沒發生過,掉入冰河這種幾乎
是不可思議的意外。宮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皇上卻也不覺得枯燥乏味,完全是因為他和小德子二人,在一旁不時調劑著。
小德子不時出餿主意,比如慫恿皇上學習古人,在懸崖峭壁上留下墨寶,安平把他的主意當成笑話講,‘古人那都是工匠照著他的墨寶刻出來的,哪兒當真上峭壁,還一根繩?這大風一吹,這古人可不成猴子蕩秋千啦?’
皇上听罷,哈哈大笑,並不會像以前那樣因為好奇而真的照做,各種危險便扼殺在初始當中。
安平亦注意著任何試圖對皇上不利的人,比如萱兒。
如今,彩雲來了,倒也幫了他不少。
安平注意到天宇、天辰都沒有說話,唯有臉色嚴肅,似乎是在細思他說的話。
「照你這麼說,你混入宮來當太監,我們還得感謝你才是?」天辰道。
「非也。小的只是按照您要求的,坦白實情而已,並無邀功之意。」安平語氣沉穩地道,「真正的功勞在于景將軍,他一心一意為皇上……」
「但我很失望。」
天宇第一次露出那樣的神情,「我從沒想過,景霆瑞會在皇兄身邊安插假太監,不管他出于何種目的,這都是一種對皇兄、對我們的不敬與欺瞞!」
「對!管它是忠心還是什麼!這樣做不對!」天辰說道,也是滿臉失望。
安平見他們雖然說景將軍的不是,但沒有否認景將軍的做法,確實是為了皇上安好。心里稍稍放心了些。
「你們听說過鐵鷹劍士嗎?」
「當然,是一個保護皇帝,搜羅敵國情報的秘密團體。」天辰說,「他們也相當于刺客,來無影去無蹤,武功十分高強。」
「青允大人是鐵鷹劍士的首領。」安平說,「他的哥哥青缶,也是鐵鷹劍士之一。」
「什麼?你怎麼知道……是景霆瑞告訴你的吧?」天宇也有听說過鐵鷹,但沒想自己的身邊有這樣厲害的角色。
「是的,青將軍一直是太子師傅,教導太子武功,同時,他也以鐵鷹劍士的身份在暗中保護著太子,直到現在,皇上也不知道青將軍的真正身份,可這有何關系?我和青將軍的目的是一樣的,是隱匿身份,完成己任,越多的人知道,對皇上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照你說來,我們現在審你,倒是壞了大事。」天宇依然無法接受,且有種說不出的不甘心,
「我們生活在宮里,對這些事,還真是‘一無所知’啊!」
「可見皇上對您們有多麼疼,另外,景將軍也並不想……」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天辰卻打斷安平的話,一臉冷然,「你放心,我不會向皇兄揭穿你的,但是,總有一天,皇兄會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到時候,不管出于何種目的,你都會傷了他的心,他視你如親信,而你卻連身份都是假的。」
「……。」安平確實沒考慮到這一點,他心里滿是不要辜負景將軍,以及要好好輔佐皇上的想法。
「我們也不會殺了你。」天宇說,松開拳頭,「從一開始,沒打算殺你。」
「這是為何?」安平感到驚訝。
「我們也有眼楮和耳朵,算總是被排擠在外,也知道你從未做過對皇兄不利之事。」天辰看著安平,「我們只是不能確定你的目的,要不然,早通知內務府來抓你了。」
「殿下……」
「好在你今晚說的都是實話。」天宇拉開了金邊衣袖,他一直掩在長袖底下的,是一柄匕首,「否則,我們真的會……!」
「小的謝親王殿下不殺之恩!」安平趕緊叩首。
「死罪是免了!但我們也不會再讓你留在宮中。」天宇站起身,「明日一早,我們二人會向皇上表明,要求封屬之地。」
「屬地?」安平愣了愣,「這是要自立門戶,離開睢陽?」
「原本被封作親王不該再住在宮里,」天辰接話道,「只是皇兄覺得我們年紀尚小,舍不得讓我們離開罷了。眼下,我們都已經十四歲了,所以,會和皇兄表明此意。」
「皇上一定舍不得您們離開。」安平可以想象得到,皇上的表情會有多麼驚愕以及難過。
「這你不用管了。」天辰看了眼兄長,又繼續對安平說道,「屆時,我們會向皇上討要你,讓你與我們一同出宮。」
「這是效仿長公主討要萱兒當陪嫁嗎?」安平看出他們的意思,于是說道。
「你只要答應便可。」天宇注視著安平,加重語氣道,「听到嗎?」
「是。」
他的身份已經暴露,算不願離開,也已是待不下去了,反而會給景將軍帶去危險,安平點頭同意。
「你走吧。」天宇下巴一抬,示意安平可以起身。
安平站了站,跪得太久,雙膝疼得厲害,小腿都麻痹了。他掙扎著站起,搖搖晃晃,幾乎跌倒。
天辰想也沒想伸出手,攙扶他一把。
「……?」安平不禁看他一眼。
「到了那邊,我們還會細細審你,你別以為,這件事這樣結束了。」天辰偏過頭,也抽回了手,走向亭子另一邊。
安平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朝兩位親王行禮,然後退下。
天宇和天辰卻還坐在四面透風的亭子里,沒有言語,只是靜默地坐著。
他們慶幸安平並非什麼惡人,卻也忌憚宮中的生活,不知何時,身邊會被安□□一個「別有目的」的人。
不管那人的目的是好是壞,被蒙在鼓里的滋味都不好受,尤其當你十分信任和喜歡那個人的時候。
但——這是「皇宮」,不知為何,他們覺得眼前熟悉的風景都變了味。
他們也不想去和景霆瑞爭論些什麼,難道要責怪他為何要保護好皇上?雖然他們並不贊同這種做法。
明日把安平帶走,算是他們的一個無聲抗議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