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澹的月華從天而降,冰冷地灑落地面。
雨淋瀝瀝地打在漆黑的水窪之上,發出令人心煩意躁的聲響。
天際傳來的雷鳴如同發自地底一樣,沉悶而壓抑,就好像有人在巫師耳邊,咚咚咚地敲打著牛皮鼓。
偶爾響起的鐘聲回蕩在夜空之中,隨著鮑爾溫的靠近, 聲音越來越近,但他的四周仍是昏暗、冰冷、陰森,霧氣氤氳。
只有遠處傳出的、彷佛隨時會熄滅的燈光,給人一種希望。
巫師突然停了下來。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停下了。
在這座看起來漆黑一片的城市里,他再也沒有遇到過人類,更沒有遇到與丹德里恩有同樣遭遇的可憐兒。
可能那些人都已經死了吧?
空曠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游蕩的怪物, 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味、血腥味,耳邊回蕩著怪物的低嚎。
這些怪物, 它們不是科恩告訴巫師的任何一種怪物, 而是用人類尸體拼湊而成的人造武器。
就像是專門為他這個外來者準備的一樣。
他看到了……果然,又是一只怪物。
不過,他解鎖了新圖鑒,一種新的怪物,黑魔法的花樣還真多。巫師經常做人體實驗,也不乏喪心病狂者借用人類制造出怪物,但,他們制作的怪物肯定比不上通過黑魔法制造出來的,來得種類豐富。
那東西就側對著他,站在前方。這是一種在這里罕見的人形怪物,僅胯部就已經有了普通人的高度。
灰黑色的身軀枯瘦干枯,渾身長滿了灰白色的鬃毛,足足有人類手臂那麼長。
雨水打濕了它的身體,所有才將它枯瘦的身軀暴露了出來。
除了令人作嘔的瘦骨嶙峋,塞滿了肌肉塊的畸形軀體外,它那顆頭顱就像是螺絲釘一樣,部分瓖嵌在了胸腔里。
由于視角關系, 巫師並不能看清它的全貌。
他還听到了尖銳的鋸齒摩擦聲, 這家伙的牙齒一定非常鋒利。
根據他的經驗,人形怪物比那些奇形怪狀的、惡心油膩的肉塊要聰明得多。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只怪物突兀地轉過頭。
鼻翼微動,它估計是嗅到了什麼氣味。
也因為如此,巫師終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從上往下看去。
它本該是額頭與眼眶的位置,卻被一張以頭頂到鼻子位置為直線裂開的,彷佛食尸鬼般的嘴代替。
往里還能看清楚,好幾排畸形的銳齒,亂七八糟毫無美感可言地瓖嵌在里面。
再往下,就是兩顆豌豆大小的純灰色眼珠,覆蓋在鬃毛下面,一邊一顆安裝在嘴巴兩側。
巫師始終覺得,王後和站在她背後的施法者,審美多少有些問題。
看著樣子,他們還將野獸也作為了實驗材料,用于人體實驗,哦, 尸體實驗。
這種玩意,怎麼會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巫師握緊了劍柄, 他現在還處于隱身狀態,悄然靠近。
怪物或許聞到了一絲氣味,但還不足以讓它察覺。
它低沉地呼吸著,胸腔一下完全張開,白森森的尖銳肋骨刺出體外,就好像是在向著情人發出擁抱的邀請。
啪塔、啪嗒、啪嗒……它踩在潮濕地面的聲音。
那黑灰色的口腔里,還殘留著沒有嚼碎的腸子。
它停下腳步,又轉過了身子,背對著巫師,緩慢地一寸一寸向前挪動。
巫師拉低了帽檐,身側是同樣隱身的鋼劍。
畢竟這些怪物都是由人類血肉之軀拼湊而成,鋼劍使用起來更加方便,而且能夠承受住他的魔力。
他整個人徹底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最後一絲氣息也消失不見。
……
四五只怪物漫無目的地游蕩著,嘴里發出低沉的、毫無意義的野獸呢喃。
突然間,其中一只怪物身形一頓,灰色瞳孔 然睜大,就好像是兩顆燃燒的焦炭一樣發光!
剎那間,濕漉漉的毛發,居然像干燥的稻草一樣,劇烈燃燒起來,沖天的火焰伴隨著濃濃的黑煙,升騰……融入黑夜,不分彼此。
裹挾著焦臭氣體的熱浪,如狂風一般席卷了整條街道!
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一柄猩紅色長劍好似在燃燒,死死地插在了怪物那張丑陋的血盆大口正中心!
將它龐大的身軀釘在漆黑油膩的牆上!
再一轉眼,身披漆黑斗篷的巫師,漫步在火焰中,走到了怪物面前,無視其他怪物,隨手抽出自己的鋼劍。
啪嗒!
靴底狠狠踩在被雨水打濕的石板路上。
巫師騰空而起,身體如獵豹般舒展開來。
「吼——」
底下,是撲向他原來位置的怪物,它正用狂暴的眼神注視著巫師,發出痛苦和憤怒混雜的咆哮。
「聲音大,了不起?」
借著牆壁,巫師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沖出,手中劍鋒直指怪物高大的身軀。
交錯之間,右手鋼劍在黑夜中,拖曳出一道半月形的青紅相間的弧線。
鋒利無匹,劍鋒勢如破竹,將怪物攔腰斬斷!
「噗呲呲——」
血液像噴泉一樣涌出,形成一片腥臭的血霧。
落地。
巫師腳尖一點地面,整個人向右一躍,手中的鋼劍順勢 然向下一 !
那里,站著突然襲來的第二只怪物。
刺啦——撕裂血肉的美妙聲響。
怪物的大腿像是被切開的絲滑黃油,與身體交錯分離。
怪物哀嚎著,搖搖欲墜。
重物倒下,濺起一片污水。
巫師眼中寒光一閃,手中的長劍刺入了怪物的頭顱。
「呲!」
一聲尖銳的骨裂聲響起。
它的同伴,第三只怪物興奮地叫了一聲,一只手臂長的、血淋淋的爪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暗沉的弧線,掠向眼前的黑袍人。
嗤嗤嗤……
利爪與元素護盾相撞,僵持不下,雷電蔓延,順勢爬上怪物的身體。
突然而起的颶風,在它身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露出森森白骨。
巫師面無表情,拔出頭顱之中的劍刃,右手手心抵住劍柄下端,將猩紅色的劍刃深深地刺進它的腋窩,刺穿了它的心髒!
轉動右腕,一撩一拔,劍身將它的心髒攪碎,將它那條揮舞爪子的胳膊整條斬斷!
他抬腳 地一踹,怪物向後倒飛,撞在牆壁上,身上黑色的污血到處飛濺。
過了一會兒,那龐大的身軀就像一個巨大的編織袋,順著牆壁滑落到地上。
第四只怪物狂嚎著,揮舞利爪。胸前的嘴巴露出數不清的獠牙,兩側的數十根尖銳的肋骨,像是鋸齒一樣張開。
飛快伸長!
巫師無視怪物的攻擊,一躍而起。
尖銳的肋骨改變方向,直奔巫師胸口而去!
牙酸的摩擦聲,元素護盾與瘋長的肋骨激撞。
之前就已經不知道抵擋了多少攻擊、裂痕遍布的護盾,終于發出像是蛋殼碎裂的聲音。
嚓……
湛藍色的護盾化作漫天星光。
下一秒,巫師已經沖到了怪物的面前,雷電凝聚成手套,纏繞在他的左手上,伸手,扯住獠牙。
順勢借力,右手鋼劍 地發力捅去,鋼劍穿透了怪物的整顆頭顱!
緊接著,他將卡在怪物嘴里的劍刃,用力向下一拉。
布匹撕裂的聲音!
以怪物的口腔為起點,它幾乎被切成了兩半。
鮮血嘩啦啦地噴了出來,連同被染黑還在跳動的心髒,滾落到地面。
啪嘰!
巫師一腳踩碎了怪物的心髒,然後輕盈一躍。
最後一只怪物正好從他剛才所站的位置掠過。
而他則恰好越過它,面對著怪物長滿毛發的後背。
半空中,他手中劍刃翻轉、電光閃爍。
鋼劍發出一道拖著湛藍色光芒的劍氣,向前狂掠!
劍氣順著怪物的脖頸、後背,劃出一條超過五米的血線。
焦臭味、黑煙。
劍光消散。
怪物龐大而丑陋的身體轟然倒地!
觸地,噗呲一聲,沿著幾何體中心線,裂成了兩半!
暗澹冷漠的月光傾灑,尸骸遍地。
「呼……這是多少只了?」巫師大口喘著粗氣,可沒有人會回答他。
殺死這些怪物,他已經無比嫻熟。
手腕一震,抖落劍尖上的血液。
數不清的灰白色靈魂,朝著他涌來,數目多到竟令他覺得,一瞬間頭昏腦漲。一路走來,不知道殺了多少怪物。
一開始,他還會用魔法碾壓過去,但在飲下兩瓶【藍色恢復藥劑】後,巫師意識到︰這里的怪物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要將不服【藍色恢復藥劑】與【派翠的魔藥】、幾顆煉金炸彈留到最後。
能少用魔法就少用魔法,效率也不算慢。
配合不太耗費魔力的隱形術,發起偷襲,殺死怪物,只是眨眼間的事情。
若是被發現,只需要幾秒鐘的時間,就能將一只怪物擊殺。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就好像沉默在淤泥深處一般,發出暗澹的光亮,在它顯露出來的邊緣是難以察覺的妖冶紅色。
巫師記下時間,大概還有兩個小時。
然後晃了晃有些發脹的腦袋,他從腰間抽出一瓶【黃褐色貓頭鷹】,仰頭一飲而盡。
那種怪異的味道讓他幾乎習以為常,魔藥見效很快,體力在快速恢復,肌肉的酸痛也在慢慢消失。
他的魔藥【白色蜂蜜】還剩下不少,倒不至于因為毒素積累太多而失去戰斗力。
【白色蜂蜜】能夠解除毒性,消除所有魔藥的效果。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臂,上面是數道平滑的裂口。護盾破碎後,他已經竭盡全力地在空中閃避,可還是沒能完全避開所有攻擊。
黑紅色的鮮血流經胳膊,汩汩地往外淌。透過傷口,他甚至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怪物造成的傷勢很難愈合,【白色蜂蜜】在慢慢發揮效果,血污裹挾著毒素慢慢流出。
在鮮血再次變得鮮紅後,巫師又用火焰灼燒了傷口,最後才將【紅色恢復藥劑】一點點灑在傷口上。
「嘶……呼……」
此時,他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將還剩一些紅色液體的瓶子收回,插入腰帶。
「能節約就節約吧,誰知道後面還要遇到些什麼?」
雖然巫師對于毒素的抗性又提升了一大截,而且還有【白色蜂蜜】的幫助,但他也不敢頻繁飲用魔藥。
是藥三分毒,就算毒不死,這些玩意,喝多了,也會上癮的!
【紅色恢復藥劑】只是藥劑,毒性最弱。不過,他攜帶的並不多,主要是身上攜帶了各種煉金炸彈,裝不下。
緩緩地,他的視網膜上浮現出面板。
【血脈覺醒進度︰94%→97%】
【魔力︰725→740】
【力量︰22→23】
【敏捷︰21→22】
【爆炎lv20→lv21、雷電領域lv20→lv21、風之領域lv20→lv21、隱形術lv30……】
這就是幻境的好處,到處都是靈魂,怪物密布。所以,巫師需要時刻保持警惕。
不過,也不知道殺了多少怪物,居然直接升了一級,如果不是時間緊急,巫師很想留下來把這里所有怪物都刷干淨。
關閉面板,他 地將目光轉向黑暗深處的巷弄路口。
路口兩邊兩扇陰森森的窗子一左一右,貼在兩側的牆上,反射出夜光暗澹的詭異光澤。
不遠處便是莊重的黑色尖頂鐘樓,滿月般的圓形大鐘掛在外牆上,正在深邃的黑夜中俯瞰著大地。
「出來吧,一路上看了這麼久,不想出來和我聊一聊?周圍的怪物都清理干淨了,輪到你了。」
話音落下,夜空中傳來的不再是單調的怪物哀嚎。
踏、踏、踏……
鞋底在石板上敲擊著。
漆黑冰冷的夜色之中,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的男人緩緩地走了出來,那動作,看起來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昏暗的月光下,他身上的繃帶不斷滲出污濁的膿液,一滴一滴地從縫隙處滴落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
除此之外,巫師還從男人身上聞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具腐爛了很久的尸體,事實上也是如此,這樣的身體,和尸體又有什麼差別?
鮑爾溫一直知道他的存在,這個男人一直跟著他,從未現身,也一直沒有散發出殺意,因此他默認了這個男人的存在。
根據外部特征,巫師也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