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槍殺、挖去雙眼,艾爾在風華正茂的年紀死得不明不白,怎麼可能壽終正寢?
生平第一次。
希亞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面對一具什麼信息不留下的熟人尸體該怎麼做。
艾爾的生命消逝地太干淨,沒有怨念,沒有遺憾,沒有對這個世界的執念。
亦或者,是因為缺少那雙眼楮,那雙成為希亞與死者溝通橋梁的眼楮。
十年的時間太過漫長,漫長到希亞逐漸習慣來之不明的能力,漫長到她適應奇怪的自己融入社會,漫長到……她差點忘記突如其來的能力某一天也可能突如其來地失去。
「呼——」
希亞長長地呼出口氣。
不論如何,意識到問題所在就要改,幸好還不晚……不晚嗎?
面前蒙著白布的尸體不久前還和她待在同一個房間,大家一起討論這起沒頭沒腦的洋女圭女圭案件,如今卻只能冷冰冰地躺在床上,以一具心髒一個洞眼楮兩個洞的姿態。
希亞垂眸,兩鬢的劉海遮住眼楮,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說要來看艾爾尸體的是希亞,到了停尸房後,希亞只邁入門檻一步就止步在那。
霍奇納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靜靜地在原地等待。
瑞德收拾好心情,掀開白布,匆匆地看一眼再度蓋上。
他回頭看向希亞,想問她對這件案子的想法,看到的卻是她低著頭的沉默姿態。這樣的希亞,他沒見過,陌生,陌生到他皺眉,「希亞,你在干什麼?」
是啊,我在干什麼?
希亞在心里這麼問自己。
不論案件起因如何,過程如何,她的第一要務就是抓出凶手!就算能力外掛不能用,她還有腦子,還有智商,還有一群時刻支援的小伙伴,絕對不會輸!
從莫名其妙的狀態中抽身,希亞感激地看了一眼瑞德,直把瑞德看得懵逼。
確認第一要務,希亞深呼吸口氣,閉上眼。
無關者,那是個無關者,沒有關系的無關者,身為fbi要做的就是通過尸體上留下的所有線索找到凶手,對,找到凶手!
心理暗示好幾遍,再度睜眼之時,希亞已經能冷靜地面對掀開白布的尸體。
「法醫報告?」
在角落啃漢堡的年輕法醫沒舍得放下巨無霸漢堡,邊啃著,邊指著尸體道︰「心髒一槍,近距離射擊,破壞四分之三的心髒,左心房連接的動脈靜脈全部破裂,血液流失,當場死亡。」
許是考慮到躺在上面的是個fbi,好歹勉強算半個同事,考慮到死者同伴的心情,他緩了緩,道︰「死者死亡時沒有痛苦,或許還沒意識到死時就死了,眼楮是死後挖下的,沒有經歷痛苦。」
同一時間,霍奇納和瑞德想起第一次在飛機上和希亞見面時她問的一個問題。
女孩輕笑的聲音仿佛近在耳旁,一聲一聲穿透耳膜,敲擊心髒,鈍鈍地疼,「你知道殺人最輕松最便捷的辦法是什麼嗎?」
霍奇納清晰地記得,當時瑞德很興奮地回答︰「科學研究表明,心髒受到重擊,停止有效輸出之後,大腦還有最後10秒的時間,所以殺人最輕松最便捷的辦法應該是t區爆頭。」
沒有人比專業的法醫更明白心髒中槍後艾爾有沒有意識,他這麼說,不過為了安慰他們罷了。
倒是「眼楮是死後挖下」的這一點,讓霍奇納松了口氣。
人已經死了,總好過死前受盡痛苦折磨而死,要好。
希亞咬唇,不得不再問一句︰「確認是死後?出血量無法判斷,肉眼無法判斷肌肉神經萎縮程度,若是受傷時間太近而產生誤判……」
艾爾的眼楮到底是死前被挖,還是死後被挖,對整件案子具有轉折性的影響。
希亞不敢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即使她知道對專業性的懷疑很可能引來法醫的不愉。
果然,法醫冷哼一聲,用眼角瞥她,「質疑我?行啊。你行,你上!」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希亞毫不意外地拿出手機,直接連線︰「秦法醫,我需要你的幫忙。」
「……」剛睡下沒幾分鐘的秦曉明嘆著氣,任勞任怨地爬起穿好衣服,透過白襯衫,隱隱地看出月復部有力的肌肉紋理。
——他不是個天天待在停尸房的法醫那麼簡單。
把襯衫的扣子扣到最頂上,秦曉明連接視頻,「說吧。」
希亞把攝像頭對準尸體,「時間太近,我需要100%的絕對判斷。」
合作三年,處理過無數起案件,秦曉明還是第二次听到希亞「100%的絕對判斷」的要求。
「100%的絕對判斷」意味著驗尸報告對案件最終結果的直接影響力,也意味著希亞遇到了難題。
秦曉明唇角一勾,久違地興奮起來。
兩人默契十足,不需要多問,希亞拿著手機,用攝像頭掃遍尸體全身。
秦曉明則是用他堪比放射線的眼楮,忽視性別和重要部位,將一切掃入眼底。
當法醫這麼多年,他見過無數尸體,卻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處處充滿違和感的。
「死前沒有劇烈掙扎,遠的傷口淤青至少一周之前,近的才一兩個小時,淤青痕跡很淺,應……」
秦曉明下意識地說出保守的話,想起希亞的要求,頓時改口,「是死前和凶手搏斗的結果,死亡時間短,不夠明顯,用藍光照射能清晰地看到她手臂和膝蓋的淤痕。淤痕少而重,兩手手腕有被反束的淺痕,死者很快被擒,這一時間離死亡時間足夠近,尸體沒有足夠的回復能力,才能顯示死前經歷的一切。」
用慣了的法醫,就是這點好。
希亞從包里掏出支筆,旋開筆尾用藍光照射,很快看到秦曉明指出的那些點。
不論秦曉明這個妖孽是怎麼憑借肉眼看出來的,她要的是一個絕對的結果,所以她問霍奇納︰「艾爾的身手怎麼樣?」
霍奇納毫不猶豫地道︰「一般。」
難辦了。
艾爾身手好,能幾秒內制住她還殺了她的人,那麼高的身手容易找;
艾爾身手一般,範圍便不止擴大一兩倍這麼簡單,身手不如她的人若是采用偷襲或者其他手段也容易做到。
希亞想了想,又問︰「眼楮,能確定是死前死後?」
秦曉明意外于她措辭的小心翼翼,特意避開某些關鍵直白的詞匯,一點都不像被杭州警局大老爺們崇拜的那個姑娘。
不過他一句話沒問,相當迅速地回答︰「死後。」
死後挖眼,是巧合嗎?
希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擁有那麼巧合的巧合,「凶手,很可能是認識的人。」
秦曉明來了興致,「嗯?這話怎麼說?」
「十年前陳家村的挖眼事件,你听說過沒?」
「好像……听說過?」
秦曉明的語氣不夠確定,希亞快速地為他解釋︰「那是十年前的案子,小家小戶,又是山坳坳里頭的人,一整個陳家村特別信奉封建迷信。陳家村家家戶戶養豬,為了不造殺孽,所有人殺豬後會挖掉豬的眼楮,據說這樣豬就記不住殺它的人,罪孽自然而然不會降落到陳家村。」
听到前一半,秦曉明自然而然地想到後一半︰「所以,陳家村的人殺人之後特意挖了死者的眼楮?」
「嗯。」
希亞听到這件案子的時候只覺得荒唐,然而想到自己的能力,她再也不能等閑視之。
「這個案子當年是我爹地的師兄辦的,凶手陷入妄想,把被殺的人當成豬,毫無心理陰影。陳家村家家閉戶,沒有攝像頭閉路等東西,案子花了三個月時間才破。」
「要是你,分分鐘破了吧。」
秦曉明無言,為林瑟的師兄破一個案子畫了三個月,也為希亞無與倫比的破案速度。
「不。」意外的是,這次,希亞非常鄭重地回答,「如果是我,沒有你們的幫助,不可能一天之內破案。」
「呵……」
能從傲嬌的希亞嘴里听到半是夸獎的話,秦曉明的心情好上不少。
兩人的對話過程全中文,為了節省時間,語速快得懂中文的瑞德都像是听某個周姓歌手唱rap,除了幾個關鍵詞全部一臉懵。
偏偏聊到案件的兩人,根本沒有停下來為不懂中文的人解釋解釋的意思。
秦曉明思索片刻,做出一個可能的猜測︰「所以你猜這次的凶手也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亦或是他听信傳言,認為挖了死者的眼楮,罪孽不會降臨到他身上?」
「不。」
希亞又一次否認,但這次,她很確信,凶手一定是認識的人。
因為,「艾爾留下了死亡信息。」
秦曉明︰「死亡信息?」
瑞德︰「死亡信息?」
這次,瑞德听得很清楚。
希亞的目光遠遠地放在法醫可樂杯子的旁邊,那里有一個證物袋,里面放置了一片黑灰色的衣角。
艾爾臨死前,用力扯下西裝外套,纏繞在手指上,形成一個「s」。
這就是失去眼楮的艾爾留在世上最後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