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白日很快便過去,晚間村中孩童們圍繞著大樹做游戲, 大人們在樹下乘涼談笑, 直至夜色深濃才陸續散去。
無瑕注意著他們一個個歸家, 打開家中木門身影便消失了, 過了幾刻,她隨意挑了幾戶推門進去,發現屋中均是空空如也。
果然如紫離殿下所說, 這些村民家中並未細致的創造出來。
夜里無瑕依舊獨自睡在房中。她從窗口看見紫離殿下坐在昨晚那棵樹下, 想起白日里兩人爭吵,心中又添了幾許煩亂。
夜半時分, 那只小鳥又出現了。
紫離殿下睜開假寐中的雙眼,抬起手, 小鳥便自覺的停立在了他的手指上。
紫離殿下另一只手撓了撓小鳥的喙下, 小鳥似乎極為舒服,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手指。紫離殿下笑了笑, 問道︰「你從哪里來?」
問完後他又覺得這個問題很傻氣, 這只鳥只是心念創造出來的假象。沒有過去,沒有父母與兄弟姐妹,哪里有什麼來處?
但明知如此,傻氣的紫離殿下卻更傻氣的跟這只虛幻的小鳥聊了起來。
「我來自很遠的地方,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連家鄉的樣子都有些模 了……我想回到生長的故鄉,有錯麼?」
小鳥顯然根本不懂他在說什麼,輕啄著他的手指。
「我沒能回去, 卻來到了這個地方……她為何那般執著的要將我留在鏡天界?只是為了這具軀體?……既然如此,她跟我一起回古魔界不好麼?」
紫離殿下靠著大樹,仰首望向漆黑的夜空。
「這次醒來過後,很多東西都變了……連我自己都變得令自己感到陌生……太古時代,仙魔之戰……回憶起來,那彷佛是無比久遠的事情了。可分明我只是沉睡了一覺而已,為何醒來……恍若隔世……」
小鳥就像與他心意相通,感受到了他的茫然,撲扇翅膀飛落在他的肩上,用暖融融的身體拱了拱他的脖頸。
紫離殿下順撫它背上絨羽,「她真的……那麼恨我麼?可是我只是自漫長的沉眠中蘇醒過來而已……我做錯了什麼?」
「那個住在她識海中的真仙……我曾經努力去回憶過,但是我真的記不起來,我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那個真仙找的人根本不是我。我遵循本心有錯麼?為什麼我必須要去相信他們告訴我的事情?」
「她不惜要我的命,甚至是犧牲她自己,也要將這具身體還給那個意識。可是那個意識就是我的一部分,她只想要她與他的回憶,那麼‘我’呢,其余的她都不要麼……」
小鳥的注意力被他領子上一枚發亮的寶石分散,尖尖的喙一下一下啄著寶石,紫離殿下沉默了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幼稚極了。他在小鳥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下,小鳥便展開翅膀飛入了上方的花樹中。
這時耳中傳來老舊房門打開發出的吱嘎聲,紫離殿下立即心有所知,自己也不知為何閉上了眼,佯裝熟睡。
無瑕從小木屋中走出來,來到海棠花樹下,靜靜看著紫離殿下這張與顏緋月一模一樣的面龐,亦或是說,這原本就是顏緋月的面龐。
破空聲忽起,無瑕手上出現了一柄鐵匕首,飛速刺往紫離殿下喉間,紫離殿下撐在地上的手在無瑕看不見的陰影中倏然握緊,身體卻是紋絲不動,沒有半分即將「醒過來」的征兆。
匕首抵在紫離殿下的咽喉上,便停在了那里。無瑕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自語般說道︰「睡熟了?……這一刀下去真的能要了你的命麼?你若死了,顏緋月又當如何……」
半刻過後,她收回匕首,轉身回到小木屋中,閉上房門,再也未傳出任何動靜。
海棠樹下,紫離殿下緩緩睜開雙目,深沉的目色緊鎖在閉合的房門上,久久未能移開。
這片海棠花樹林中的村民們的生活,就像無瑕曾經在世俗界讀過的一個故事中那般,大抵便是一群人隱居世外桃源,過著與世隔絕的平澹而快樂的生活。
他們不必勞作,每日只是在日出時走出房門,坐在樹下游戲談笑,夜間再歸家就夠了。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為她的心念並沒有細致到考慮這些村人的一天每一刻如何打發的地步。
第二日早上,悠然的世外桃源生活再次開始了,無瑕坐在花樹下陪那婦人與老者看孩子們做游戲,婦人與老者的談笑聲自耳邊遠去,無瑕轉頭四望,沒有發現紫離殿下的身影。
似乎從早上出門,便未曾看見他了。
正在無瑕奇怪紫離殿下去了何處,婦人問她︰「紫月啊,你又與飛月起爭執了?」
無瑕本想否認,但想起昨日兩人之間確實差不多吵了一架,便沒有接口。
婦人無奈嘖道︰「你們這小兩口究竟是怎麼回事?雞毛蒜皮一點小事也能鬧起來,每日弄的這麼熱鬧,也不怕給小孩子們看了笑話!」
「我跟他……經常爭吵?」無瑕問道,即便這片世界是由她的心念衍生而出,但一切有因既有果,為何在那些衍生而出的人們的印象里,她與紫離殿下會經常起爭執?
是因為她在內心中憤怒于紫離殿下佔有了顏緋月的身軀麼……
婦人回憶了下,回答道︰「其實……你們每次吵得也不算厲害,而且每次若是你們兩個有誰氣急了離家,另一個必是馬上便去追回來的……你們兩個看上去更像小打小鬧,我們大家都說你們新婚燕爾打情罵俏呢!」婦人掩口笑。
無瑕被她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又問︰「我與他是青梅竹馬?」
「紫月丫頭,為何你的問題都這般奇怪?這些事情你自己不是最清楚麼,怎麼問起我來了?你跟飛月是青梅竹馬,這可是當初你們來村子時親口告訴我們的呀!」婦人奇怪道。
無瑕抓住了重點,「我們是外來人?」
這片由她的心念衍化而出的海棠花樹林非常的粗略,好比一篇文章只立了一個框架,還沒有填充出具體的內容。然而,紫月與飛月是外來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細節卻是清清楚楚。
這是什麼原因?
正在無瑕暗自思索時,婦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催促她,「你怎麼還坐在這兒?還不快去把飛月找回來?」
「找他做什……」
無瑕話未說完,婦人便將她從石凳上拉起來︰「小兩口過日子就是要相互遷就,服一次軟也沒什麼的,快去吧!」
無瑕無可奈何,只好去找紫離殿下。
這片海棠花樹林雖然廣闊,畢竟無瑕的心念不夠細致,除了那住了十多戶人的小村子,其他的地方便是無邊無際的花樹綿延。
無瑕胡亂走了小半日,忽而隔著重重樹影听到了微弱的呼救聲。她耳力極佳,立刻便確定這絕非幻覺,快步循著聲音方向跑去。
在一小片空地上有一口古井,正是他們昨日在村子外發現的那口。呼救聲正是從井中傳出,無瑕上前一看,發現昨日見過的一個小女娃不知因何跌入了井里,一只瘦瘦的小手正攀在井邊又驚又懼的哭泣。
無瑕急忙抓住女孩的手腕,欲將她拉出來,誰知這女娃瘦瘦小小,卻重逾千斤!無瑕一愣,往她下方的井底看去,只見漆黑一片,難以視物。她手上一加力 的將女孩從井中拽了出來,然而一不小心自己卻墜了下去!
雖然她此刻無法放出半分修為,但是堅硬無比的身體還在,然而當她摔落到井底的時候,居然有一種全身骨頭都被震斷了的痛楚在體內蔓延開!
無瑕想站起來,那痛楚卻令她根本無法忽視,甚至于體內的痛楚越來越深,不知不覺,她便痛暈了過去。
當無瑕再次醒來時,眼前已不是漆黑的井底。她躺在小木屋的床上,老者與婦人均站在床邊擔憂的看著她,見她醒了,兩人臉上不約而同出現了驚喜的笑容︰「紫月丫頭,你感覺怎麼樣了?還有哪兒疼麼?」
一個人影從兩人身後閃出,無瑕還未看清紫離殿下便坐到床邊,將她扶起︰「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他臉上的焦憂與關切不像是裝的,無瑕不禁蹙起了眉。這老者與婦人不清楚便也算了,他應該是十分清楚她身為玄合期修士的身體強度。
已是夜間,村人均回家休息了,老者與婦人見無瑕並無大礙,關心的叮囑了她休養,便也相繼告辭。
他們一走無瑕便要起身下床,紫離殿下按住她的肩,「你再休息一下吧。」
「不必。」無瑕揮開他的手。
紫離殿下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昏倒在那井里?」
無瑕回想了一遍白日里的事情,搖了搖頭。
紫離殿下看了她半刻,並未再追問,開口道︰「听劉嬸說……你是去找我的。昨日……」
無瑕若有所感,快速將他打斷︰「昨晚你為何不躲?」
紫離殿下怔了怔,「你知道……」
「我知道那時你醒著。你不躲是因為你篤定了我不會傷害顏緋月的身體麼?」
紫離殿下的臉色倏然沉了下來,「你我之間,可以不提別人麼?」
「不可以。他不是別人,你才是。」無瑕清楚的說。
紫離殿下神情愈加陰鷙,竟是揚起唇角,緩緩點了點頭︰「好,好……你我之間,什麼也不是!」他忿然起身離開小木屋,路經門口時還提倒了什麼東西。
無瑕目視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花樹後,來到門邊,撿起地上的一柱煙花。這是直到今日她離開小木屋時還不存在的東西,紫離殿下究竟從何處找出來的,她不清楚。
這種世俗界的小玩意兒,她幾乎都要忘了是什麼了。天魔族尊貴的皇子紫離殿下怎會對這些東西有興趣?只有來自世俗界的她,也許會喜歡……
他以為她看見這東西會開心麼?他不知道,他頂著顏緋月的臉每每對她說一句關懷的話,展現一分在意的神情,都只會令她的心痛的愈加鮮血橫流!
因為,他終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