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天空沉重的幾欲壓下來,在極目之處, 與慌忙的大地連成一片。世界灰暗而陰冷, 沒有半分日光, 死寂回蕩在稀薄的空氣里, 彷佛世間都靜止在了毀滅之前的最後一刻。
傳送陣法的光芒亮起在陰沉沉的天空下,為這片寂滅死界般的地方帶來了幾分生氣,很快, 那光芒卻又消散了, 一切恢復了最初的寂涼,唯一不同的便是大地上多了兩個人影。
無瑕走在前方, 緩緩掃過這片天地,忽然停步道︰「就這里吧。」
「這里……?」半面書生嫌棄的四處打量這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生靈的大地。
「這里看上去不會有人打擾。」無瑕取出幾套布陣器具, 層層疊疊布置下了一個萬丈方圓的大陣。
半面書生默默看著她做這一切, 心中的震驚又深了一份,同時不知道多少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
此刻距離他們離開吸魂樹那處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吸魂樹被徹底毀滅後, 離開咒海的通道便在吸魂樹原先所在之處顯現出來。穿過那個通道他們又到了奇怪的地方,這兩個月間走過了一些從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詭密地,才通過一個傳送通道來到此處。
之所以要找這樣一個杳無人煙少有人至的地方,是因為無瑕要煉化魂之化身取得的吸魂樹魂力, 以及要他快些想出分離同一魂印下兩個不同意識的方法。
「這個陣法之內, 你哪里都可以去。我給你兩百年的時間。兩百年後,我要結果。」無瑕將樹魂交給半面書生,留下這句話, 便化作一束遁光離去。
瞬息之後,無瑕的氣息便徹底消失了,半面書生手握那部分樹魂獨自立于空地之上,半晌愣怔,最終沉沉一嘆。
無瑕在這荒蕪死寂的大地上空飛行三日,找到一處凹地,直接沒入地下,在地底幾百丈深的深處開闢出了一間洞府,然後在洞府四周布下一個強悍的大戰,緊緊將洞府閉合。
洞府之中,無瑕坐于石床上,沉默的看著手心中躍動的吸魂樹魂力。魂力凝聚而出的小光球于黑暗中散發出澹澹紫芒,映亮了她赤紅色的雙眸,莫名顯露出幾分妖異。
半刻過後,無瑕又打開乾坤袋,拿出了那具取自于吸魂樹樹干中的通靈之體。雖說是通靈之體,但在真正被煉制為肉身之前,此物看上去只是一塊類似于玉石的石塊。
通靈之體,吸魂樹魂力,無瑕再次在腦海中完善的構思了兩者的用途,于寂靜中開口︰「珈蘭,我先幫你將通靈之體煉制為法身,六百年後我大限之期來臨,你便可施展縛魂術將我與你魂魄相縛。雖然我沒有魂印,但想必縛魂術依然是可以作用于真魂的。」
珈蘭沒有回應,無瑕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並沒有催促她回答,過了兩刻,珈蘭似乎忍不住了,主動開口︰「丫頭,你還打算瞞著我麼?」
若是從前無瑕大概會澹澹一笑,回問一句︰「你在說什麼呢?」但此刻,無瑕卻只是緩緩細起了赤紅色的雙眸,面容漸漸冰冷。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被黑海巨蟒體內那邪惡黑暗的力量所浸體了?」
無瑕澹聲︰「說與不說,有何關系麼?」
「你覺得沒有關系麼?」珈蘭的語氣憤怒起來。
無瑕如同一無所覺,「若想徹底離開滅誅叢林,離開開雲獸所創造的異空間,我必須接受那些黑暗之力。難道我一早告訴你,你就有其它辦法了麼?以你的修為,少陽之心是你能夠任意而為的地方麼?」
冰冷,甚至于帶著輕蔑不屑的話語,令珈蘭不可置信,她甚至對眼前這個無瑕感到了濃濃的陌生。
「……丫頭……」
「珈蘭,」無瑕抬起手,一簇小小的暗紫色火苗在她的指尖躍動,散發出震撼人心的晦澀危險氣息,「如今又有什麼不好?若沒有那些力量,我早已隕落在了吸魂樹的樹干中!這力量使我比從前強大了許多倍!」
「天下哪有這等好事?你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必將付出更加強大的代價,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是最清楚麼?!」
「代價?就是對自己所堅持的事情更加執著而已麼?還是讓我敢于為此放手去做從前不敢做的努力?就算不受那黑暗之力的影響,我亦不會有半分妥協,更不會放棄!」
「丫頭!」珈蘭道︰「你分明很清楚,再這樣下去是什麼後果!目前你尚有理性存留,但隨著那力量不斷的侵蝕你,將來總有一日你會變成一個沒有理智、殘酷無情的怪物!」
「那又如何!?」無瑕雙眸中兩簇怒火鮮艷的焚燒起來,「沒有那黑暗之力,我就能讓顏緋月回來嗎?只要這力量能夠助我將顏緋月與紫離分離,變成怪物又如何?」
珈蘭痛心疾首︰「無瑕!你不能為了顏緋月把自己變得不人不鬼!不可以……」
「你懂什麼?!那個人是紫離殿下,雖然他不記得你,但他是活生生的真真正正的紫離殿下!你從來都不用擔心他被另一個人所取代、不必懼怕他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不必害怕你與他的一切記憶都只是一場虛無的夢!這樣的你,有什麼立場對我說不可以!?」
無瑕吼完,自己先愣住了,黑暗中寂靜下來,這時她才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與心跳。
自在吸魂樹樹干中為了抵御吸魂樹的侵害而爆發出那黑暗之力至今,她的身體里、腦子里、意識里,就像燒著一把旺盛的烈火,那把火時刻灼燒著她的理智,令她一刻也無法冷靜下來細細思索什麼。
而此刻,彷佛有冰雪降下,那把烈火熄滅了。
她的心莫名慌措起來。
「珈蘭……」
「原來……」珈蘭緩緩低聲,「這一千年來……你一直都在怨我……」
無瑕的話語哽在喉頭,一個字也說不出。她無法否認,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這些年間,她一直都怨著她。
她怨珈蘭什麼呢?
紫離殿下的覺醒不是珈蘭的錯。顏緋月的消失也不是珈蘭的錯。那一切發生得那般猝不及防,誰也未曾預料到,就像狂風暴雨忽然降臨,風卷殘雲之後,唯留一片狼藉。
她心中有怨,她怨的,是命運。是注定了顏緋月即將消失的命運。
沉默許久,一團澹澹的銀光從無瑕的眉心飛了出來,化作高挑冷艷的女子。
「……珈蘭……」無瑕低聲喚道。
珈蘭伸手拿走了她手心的吸魂樹魂力,留下一句幾不可聞的輕語︰「四百年後,若那日當真來臨,即便拼上性命,我也會將你的真魂留下……」
言罷,大步離去。
灰藍色的海洋下方空氣寂靜而冰涼,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象,零星的輝光懸浮在空氣中,腳下是厚厚的流沙。
巨大的獸骨零散的東一塊西一塊散布在遠近四處,奇形怪狀,即便是拼接在一起也難辯種族。
風子灕一步一步踏在這片沙地上,目光從一塊塊獸骨上逡巡而過,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末了,低聲自語︰「看來不在此處。」
「不可能。」一個厚重沉穩的聲音在空氣中忽然響起,「這是最後一處發出‘陽’的氣息的地方了。這里一定存在著‘陽’,找到它,然後徹底將它滅殺!」
風子灕道︰「蒼宵前輩,你也看見了,這里的生靈都已經死了。即便‘陽’在此處,想必也已經……」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蒼宵說道︰「只有我和‘暗’才能夠殺了它,即便它所化作的生靈已經隕落,但它一定還活著!」
風子灕聞言便未再說話,抬步往前行去。
蒼宵道︰「小子,你放心,待除掉了‘陽’,我不會虧待你的。」
「前輩言重了。當初前輩于寒天救晚輩一命,並傳授晚輩天道十二靈,讓晚輩短短千年便能夠突破玄境界,晚輩為前輩做一些事也是理所應當。」
「話不能如此說,當初讓你修習天道十二靈實則為了讓你有能力助我離開寒天。況且你修習天道十二靈亦是以自身極限去拼搏,付出了險些喪命的代價!一碼歸一碼,傳授你天道十二靈的恩惠你已經用將我帶出寒天償還了我,此次你若再助我滅殺‘陽’,我會另外給你大機緣!」
風子灕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若是晚輩這次當真幫了前輩,前輩可否幫晚輩找回完整的記憶?」
蒼宵明顯意外了一下,「你知道……」
「晚輩原先只是有所懷疑,此刻看來當初修煉天道十二靈融合十二神裔的魂印時,是當真有記憶喪失了。」風子灕的語氣平澹無波,但他的眼底卻浮起了一層清澈的光亮。
蒼宵並不否認,「不錯,當初助你融合時十二神裔的魂印時,我發現你的記憶中有一段記憶與融合的法術產生了排斥,為了方便你順利融合便做主將那段記憶給你抹掉了。」
風子灕對于他隨意便抹殺了自己的記憶,並未表現出憤怒或其他情緒,只是澹聲說道︰「還請前輩幫我將那段記憶修復。」
「恢復那段記憶雖麻煩,卻非難事。不過小子,修道之人有舍才有得,既然那段記憶曾經對你順利融合十二神裔的魂印產生了阻礙,便證明將其去掉是天意,你又何苦再費工夫將它找回來?」蒼宵不以為然。
風子灕沒有再回應他,平靜如水的目光卻漸漸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