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從前那樣, 離炎和花鬟扮作黑蓮的近衛,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大搖大擺的去了西華門, 戍守宮門的禁衛並未多加盤查就放了三人入宮。
直到離得遠了,離炎回頭看了眼, 見並無人跟上來,也沒見到那些侍衛有異常舉動,仍舊不動如山的立在宮門口當門柱子,她這才舒了口氣。
偏頭 了眼黑蓮後, 一撇嘴鄙夷道︰「還說幫不上忙, 這不就進來了?不願幫忙就不願唄, 偏要說那些有的沒的。」
黑蓮哼道︰「是啊, 是進來了,但你忘了我說的似乎是進來容易, 出去難吧。」
「……好吧, 你的確這麼說過。」離炎聳了聳肩,信口道︰「不過話說回來, 你就這麼明目張膽的入宮來,也不怕你的皇帝正張了口袋請君入甕?好歹咱們剛才也該低調點才是啊, 比方說走條秘密通道什麼的,人家龍萍的皇宮里都有。」
「這話你怎麼不早說?」黑蓮轉過身來,黑 的目光饒有情趣的鎖住她,道︰「要說離國皇宮有沒有密道,這事情不該是你最清楚?我一個外臣,又哪里知道皇宮里的這些秘密呢?」
這可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你是假的, 我也不見得是真的啊。
「我要是知道,還會一次次去請你幫忙?」離炎翻了個白眼兒,轉了話題,「哎哎,話說你預備直接帶我去太和殿?」
「正是,你不是要去瞧瞧胡曉珊?」
「好吧。」
「呵呵,你倒是提醒了我。話說你怎麼就如此信任我,也不怕我和離鸝合謀,要請你入甕呢?」
「我怕什麼?今晚太和殿有這麼多大臣在,還有藩國使團和過了會試的考生,離鸝從未在表面上與我翻臉,我就明目張膽的出現在殿上,大庭廣眾之下,她反而不能奈我何!」
「你倒是長能耐了!跟著林顯去修羅場走了趟,是不一樣了。」黑蓮意味不明的咕噥了句。
「那你呢?」
「我什麼?」
「我听說三衛好像已經不受你控制了,我還听說離鸝似乎在剝奪你的兵權,你怎麼就沒點反應啊?整天窩在府中做什麼?」
「我該有什麼反應?」黑蓮冷笑著反問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離炎不以為然的「嗤」了聲,說︰「少在我面前打官腔!我只是奇怪你的作風轉變得也太快了吧,出了什麼事?」
「怕什麼?」黑蓮轉頭看她,眉梢微揚,似乎很開心︰「我早就知道有這一天,只是我沒想到能跟你死一塊兒,我還是比林大將軍幸運啊。」
越發油滑了。
「喂,別動不動就說死不死的啊!」離炎裝作沒瞧見他得意的神態,「我可是真的出于一個朋友的立場關心你啊。你也算是幫過我幾回忙吧,若是我能幫得上你的忙,情理之內的,我能幫就一定會幫。」
黑蓮一時沒有回話,只扭了頭背著手大步流星的往太和殿去。
一路上遇到巡邏的侍衛,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置之不理。
怎麼就突然冷澹起來了?
想到可能與自己有關,離炎也不方便催他回應。
兩人一邊往太和殿去,一邊便就這麼針鋒相對的打著口頭官司,不一會兒就又將花鬟甩開了七八步遠,離炎暗暗放下速度等著她趕上來。卻余光瞟見,人家是故意落後數步,只得作罷。
想起一事,便在此時問了︰「我雁大哥有沒有來找過你?我听說他失蹤好多天了。」
「……」黑蓮默然半晌,低低的回道︰「沒有。」
「是嗎?真奇怪,那他會去哪兒呢?」
黑蓮的步伐越發的快了,離炎只得小跑了兩步這才追上他,自言自語的絮絮說道︰「那家伙不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啊,丟下兵部的事情一走了之,雲夢都已經急得想要發海捕文書捉他……」
離炎忽的閉了口,只因為她隱隱听到了喊殺聲。
「你快听听!」她倏地停了腳步,一把拉住前面的黑蓮道。
花鬟也幾步跟上來,秀美緊擰︰「爺,我好像听見有人在往這邊跑啊!」
黑蓮凝神細听片刻,鷹隼微闔︰「來得好快!先躲一躲,瞧清楚了狀況再說!」
三人正要往一旁灌木叢中躥去。
忽然,一聲 哨破風而來。
三個人立定片刻,便見一束耀目的焰火就在不遠處迅速躥上了夜空,最後一聲爆響,化作火樹銀花,點亮了皇宮的整片天。
「這是……難道我們听錯了?不是喊殺聲,而是叫好聲?」
緊接著又來了一聲 哨,再一聲,兩束焰火綻放之後,天空再沒了動靜。
黑蓮冷笑道︰「宮中放焰火會這麼小氣?」
像是回應似的,須臾,西華門的方向竟也升騰起三條火龍。那煙花璀璨的顏色令人目眩神迷,可惜離炎一點也欣賞不起來,只因為它此時不過是不詳的征兆。
「宮中已經出事了?」她回望著西華門,滿臉的憂色,「之前那幾束焰火分明是要宮外的人接應的意思啊!」
黑蓮與她對視一眼,沉聲道︰「看來不能直接去太和殿了,咱們先藏起來,看看情況再說吧。」
太和殿是皇帝理政的三大殿之一,屋宇高大宏偉,殿前只有漢白玉的石階和欄桿,以及視野廣闊的廣場,周遭幾乎看不到片葉花草,且守衛眾多,無所遁形。而西華門進來這一片區域卻是皇女皇子們的住所,與皇帝上班的地方可不同,根植的花草樹木繁多,非常有利于藏身。
那邊廂喊殺聲越來越大,目的很明顯,正朝著西華門而來。
瞧見附近正好有一棵高大繁茂的合歡樹,黑蓮道︰「上樹!」
三個人于是一一飛身而起,在花木中隱藏好身形沒多久,喊殺聲便已近在眼前。
離炎分開樹枝低頭看去,一群身著異族服飾的人正被禁衛圍追堵截。
「是妥顏!可怎麼會是他呢?他不是來歸順的嗎?」
離炎一眼就看清楚了那個被護著且戰且退的高個子男人正是令她切齒痛恨的妥顏。
他一臉凶悍,手中不知從哪個侍衛那里奪過來的一柄繡春刀竟使得虎虎生風,一點兒都不違和。
「怎麼不可能?這人一直就不安分。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餿主意,讓他到長安城來,無疑是引狼入室!」黑蓮說,口氣有些幸災樂禍。
上百人在晦暗不明的御街上搏命廝殺,附近還有禁軍陸續趕來。
西華門外焰火又起。
所有人都看見了,分神抬頭去望了一眼。
妥顏臉現喜色,揮刀將攻近身前的一名侍衛攔腰一刀截成兩段,驚人的膂力駭得離炎差點叫出了聲。
那男人卻愈加亢奮,眼底似獸血在沸騰。他揮舞著繡春刀又連殺三人後,張口用蠻族語嘰里咕嚕高叫了幾聲,他的人便更加勇 ,拼死往焰火騰起的方向殺過去。
「他說什麼?」離炎好奇的問道。
「他說沖出宮門我們就安全了,大家加把勁兒,西華門就在前面。」
「他也知道西華門守備松懈?我是覺得那道宮門今晚照明的火把比起我以前還在掌乾宮那會兒可暗了許多,而且人也少。按理應該不至于啊,不是說你府中的侍衛也抽調入宮了嗎?各宮各殿應該都至少圍了兩層侍衛才成樣子。」
黑蓮想了想,道︰「恐怕宮中或是朝中有妥顏的內奸,還是個有點權勢的。」
「你猜猜,妥顏到底干了什麼才會被禁軍追捕?」
「猜不出。」黑蓮說,「但是我覺得,或者可以猜猜他們到底想干什麼?」
「為什麼這麼說?」
「你沒見他們這是在逃命的樣子?若是事情成功了,也不至于此。」
黑蓮這話還真有些道理。
「那你覺得妥顏到底想干什麼?」離炎又問。
黑蓮反問道︰「他最熱衷什麼?」
妥顏最熱衷的事情?
離炎忖度一番,妥顏統一了呼倫草原,還在草原上修建城池,其後又欲要將龍關娶做妹夫,他這是想要稱帝,與龍萍分庭抗禮的趨勢啊。
「你是說……」離炎覺得不太可能是自己想象的那樣,便自我否定道︰「應該不會吧!」
「為什麼不會?」
「他以為大離國是泥巴捏出來的?帶著幾千人來就能拿下離國,自己做了皇帝?」離炎說出心中的猜測。
「沒什麼事情是不敢想,不敢做的。」黑蓮神色篤定,「離鸝將離國十之七八的兵力都調往了北疆,京中的守備軍隊不過三四萬人而已,看起來似乎比妥顏的人多了許多,但是他根本就無需與這些人正面對敵啊。」
「倘若他突襲,迅速拿下了離鸝,再控制了太和殿中的文武百官,你覺得他要控制整個離國還不可行嗎?」
聞言,離炎震驚無比。
可是黑蓮這一番話,卻又是那麼的合情合理。
縱觀歷史,多少政變不都是發生在宮廷中少數人之間的角逐?往往就是一夜之間,天地變色。
「而且,他自己不一定非得要稱帝。他可以做攝政王,扶持一名離氏皇族做傀儡皇帝,同樣能達成他的目的。反正對外他又已經歸順了離國,是我朝子民。控制了朝政之後,這時候就只需要傀儡皇帝一道聖旨,便一切盡在他手中了。」
「第二天,誰又知道太和殿里今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黑蓮意猶未盡的嘆息道,「事成定局後,一朝天子一朝臣,上趕著恭迎新皇的人大有人在,還有多少人會為了前任皇帝賣力或報仇的?」
離炎︰「……」
黑蓮不說,離炎都已差點忘了,離櫻和離鸝不就是他扶持起來的傀儡皇帝麼?所以這人說起這種事情,一點兒沒有大逆不道的自覺,看他神色還洋洋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