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護城河要穿過朱雀大街, 而過朱雀大街往西行約半盞茶的功夫,便是紫禁城外的護城河了。
紫禁城就是皇宮, 長安城里的城內城,城套城。它的主人改朝換代了六次, 歷經兩百多年的修繕和擴建,傳至離氏手上時,已經擁有大小宮殿近百座,房屋約三千六百間。
黃色才是皇帝的象征, 而且皇宮明明紅牆黃瓦, 卻為什麼要稱之為「紫禁城」呢?
「紫」指的是居于中天的紫微星, 也就是北極星。紫微星垣居于中天, 位置永恆不變,是天地的象征。人們傳說玉帝統領諸天, 就住在中天, 而天帝住的這個地方便叫「紫宮」或「紫府」。
皇帝自稱是上天之子,即天子。以天子自居的皇帝們, 自然要將其生活起居、統治施政之地,也以「紫」冠之, 圍合而築城。
加上皇宮戒備森嚴,以紅牆圍合隔離,有嚴格的宮禁,不是尋常百姓甚至一般官吏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此是禁地,否則就是「犯禁」。于是, 「紫宮」也就成了一座「禁城」。
此外,取「禁」字作為皇城的名稱,亦可平添一股威嚴權勢之感。由此合起來稱呼,便是「紫禁城」。
沿著護城河一直往北走,過了端門才能去往紫禁城鼎鼎有名的正門——午門,它坐北朝南靜候著。
而離炎和花鬟約定的匯合地點泗水橋卻得沿著護城河往南走,花街柳市、秦楚樓館之類的場所自是會離得皇宮正門越遠越好。
長安城有兩條護城河,一條在城外,一條在城內。而城內的這條護城河就沒有皇宮的歷史綿長,它是前朝靈氏皇族統治江山時下令人工開鑿而成的,作為皇宮最外圍的一道屏障,專門用來防守保命用。
這條護城河歷時兩年完工,遠遠的繞皇宮一圈兒人工鑿挖壕溝,再引自西向東的繩水入城入溝澆灌成河。完工後的護城河河深二丈,面寬八丈。河上架橋數座,車馬至此皆需要下來,步行過橋後方才能進入皇城。
護城河彎彎曲曲,走街串巷,河岸兩邊栽花種柳,倒也給長安城內平添了無數綺麗景致,多了好些去處。
譬如,遠離紫禁城正大門的護城河沿岸,就因此崛起許多各有千秋的娛樂場所,低檔次的稱之為「花街柳巷」,高檔次的則稱之為「秦楚樓館」,懼是京中文人墨客和權貴們閑時十分鐘意的消遣地兒。
而靠近泗水橋街的那片地兒,便屬于京中的高檔場所,能消費得起的人少之又少。
但是,盡管消費不起,人們卻很喜歡在這附近閑逛,翹首以盼,心中存著「即便只瞧一眼樓內的美人就算讓我立刻死了也值了」的心態。所以,泗水橋附近並不清靜,相反,還十分的繁華熱鬧。
久而久之,泗水橋那一段地方日漸出名,已可媲美有「六朝煙月之區,金粉薈萃之所」的姑蘇的秦淮河,人們稱其乃是京城的秦淮河,或稱「小秦淮」。
此時此刻,離炎和花鬟到處尋找的黑蓮便淹沒在小秦淮的人潮里。
只是,原本一手遮天的權臣,隔絕了周遭的一切喧囂,此刻不過是個黑夜下寂寞的獨行人。
離炎算是猜對了一半。
黑蓮的確是一個人來到了小秦淮,這一片無論進去哪座樓閣都是一處令人神魂顛倒的銷金窩,但他來此並非是為了尋歡作樂。
這個時間段,小秦淮除了兩岸靡靡的絲竹笙簫和樓中美人讓人心醉外,還有一樣樂事吸引了無數人,便是放河燈。
河燈也叫「荷花燈」,顧名思義,將紙燈做成一朵粉色荷花的模樣,然後在底座上放上燈盞或蠟燭,中元夜將其點亮後放在江河湖海之中,任其漂泊。
放河燈的習俗由來已久,只是最開始一般是在中元節放。農歷的七月十五即為傳統的中元節,俗稱「七月半」。而放燈的目的,乃是僧人們為了普渡水中的落水鬼和其他孤魂野鬼。也因此,這個節日也稱之為——鬼節。
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纏綿在地獄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到出路。也許是因為從陰間到陽間的這條路太黑了吧,若沒有燈便看不見路。于是七月十五這天晚上,若是有個死鬼能夠托著一盞河燈,就得托生。
所以,放河燈是一件善事。
夜幕降臨,將一盞盞河燈點亮置于河中,讓其順水漂流。星星點點的火光在花瓣里搖曳輕舞,讓人感覺溫暖的同時,又覺分外浪漫美妙。
于是乎,越來越多的人愛放河燈。
放河燈漸漸成了平民百姓在中元節必過的一個傳統習俗,人們在燈上寫上亡人的名諱投放水中,以此祭奠先人,寄托對已故之人的哀思之情。且那燈飄走,還意味著厄運隨著逝水東流,一去不返。
發展到後來,放河燈的時間已不限于七月半了,上巳節、七夕、中秋以及除夕夜……似乎但凡是個節日,都有人放燈。
放河燈的目的也不一而足,有祈禱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有祈願去病消災的、有保佑家人平平安安的、也有思念故去的親人的……
而其中,年輕男子對這個習俗尤為鐘愛。往往在節日夜,他們還很認真的自制荷花燈,並在小燈籠上寫上心上人的名字,再與有情人一起投放。
小秦淮因為兩岸的環境雅致,充滿情趣。今夜除夕,便有許多人來此處放燈。
此時小秦淮這一段的護城河河面上,各色彩燈浩浩茫茫的在河面上飄飄悠悠,順水而行,慢慢覆蓋了河面,點亮了很長一段河道,宛若天上燦爛的星河,極為浪漫。而岸的兩邊,三三兩兩的青年男女或蹲或趴,對著河中的各色小燈指指點點,又念念叨叨。個個都笑顏如花,興致高昂。
黑蓮的心情與這些人格格不入。
越是看著那些成雙成對的人互相凝視時頻送秋波,情意綿綿,他心中越痛。
他來此,只為祭奠逝去的人。
「爺,要買河燈嗎?」
「您買一個吧,可好玩了!爺,您瞧瞧,咱這燈做得結實又耐用,那水輕易打不濕,而且還能亮半宿哩!」
……
路邊有很多臨時販賣河燈的小販,熱情洋溢的爭相向過往的客人兜售生意。
那些燈皆是用一片木板做底,花樣兒繁多,但是品類大致分兩種,一種是做成燈籠狀,燈燭都被紙 的燈籠皮罩著,燈箱上畫著美人、動物或者花草圖樣;一種則是直接做成一朵盛開的花樣兒,直接可見舒展的花心里粘著一盞小燈。
最受追捧的仍舊是傳統的荷花燈,粉的、白的、紅的、紫的……奼紫嫣紅,五顏六色,花瓣重重疊疊,做得十分精致。夜風一吹,顫顫巍巍,搖曳多姿,真個像朵才摘下來的嬌艷欲滴的荷花。
黑蓮瞄了眼河中已經擠擠挨挨的各色河燈,燈光水影交相輝映,小秦淮已如夢似幻。
有那愛玩的女人,在燈下系一烏龜,龜游水中穿梭往來,牽引著那燈時靜時動,飄來蕩去,惹來她身邊同行的男子吃吃的笑。
偶爾那龜還要去攀咬其他河燈,弄翻打沉好多盞,便引來岸邊人群或哄笑,或叫罵。
黑蓮木然看著這一切,像看著一出索然無味的無聲戲,腦海中不可抑制的想起很多年前和藍飛雁過的幾個元宵節。
那時候的藍飛雁皮得很。
他初到藍家的第一年,正踫上要過元宵了。元宵節晚上,人們流行放孔明燈,藍飛雁興沖沖的帶著他也去放。天上燈籠遮天蔽月,已經分不清哪一盞是他倆的了,藍飛雁很氣。第二年他又帶著他和小伙伴們去放,這回他出奇的熱情,軟磨硬施,非要為每一個人點燈籠。結果,那些燈籠飛到半空,開始爆炸, 啪啪,嚇得小伙伴們呆若木雞,然後便看到藍飛雁一個人笑得打跌。
原來,那廝在為人點燈的時候,偷偷在燈籠里放了一枚炮仗。蠟燭又被他掐掉大半截,燭火燃到底部,點燃了引線,自然開炸。
全程他站在藍飛雁身邊,滿腦門黑線的瞧著他干壞事。
最後,夜空中只剩了他們那一盞孔明燈靜靜的飛舞。
有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他慌忙別開臉,趁人不備擦拭干淨。
去年的七月十五早就已經過去了,而新一年的中元節又還沒有到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的鬼節,所以,今夜他想來此早做了這件事情。
「嗯。」他輕吟,「我要兩盞。」
「好勒!」小販十分開心。
這是個才九歲的半大孩子,除夕夜跑出來做生意,不過是想趁著這一晚賺點錢貼補家用。這些河燈都是他自己親手做的,做了有十來日,稚女敕的手指頭都被竹篾片割出了許多細痕。
因為家里娘親生病,還有三個妹妹要照顧,等到他將屋頭一切都安頓好了出門來,已經來得有點晚了,好些人都已經買了燈,現在只在河邊投放。又因著他是初次做生意,比較羞澀,所以到這時候燈尚未賣掉一半,心中十分著急。這種生意,就今兒一晚。現在已是後半夜,越晚,燈越賣不掉了。
「您要哪種花樣兒的?我給您挑還是您自己瞧瞧?」男孩子指了指地上的河燈,又將掛在身上的燈籠轉了個圈兒讓黑蓮看得更仔細。
黑蓮站在一旁挑來挑去,最後要了兩盞荷花燈。
那孩子極致熱情︰「爺,要寫字麼?我這里可借你筆墨。」
「要。」
黑蓮借那孩子的筆在其中一盞燈上寫了個人名,便將筆歸還。
男孩兒微有些奇怪,「爺,你那盞還沒寫呢。」
「不用了。」
男孩兒看黑蓮神情抑郁,收了銀子後乖巧的沒再??攏?勻г蚱淥?蘇欣可?狻?br>
黑蓮尋了處人少的石階下到河面,小小翼翼的將手中捧著的一盞荷花燈放入水中。
那盞燈順水漂流,漸漸遠去。
他默道,雖然傳得厲害,但是我真不信你死了。想必你已經達成所願,與林顯雙宿雙飛了吧。這樣也好,省得你因為皇後的死而怨我。我已沒什麼可說的,便祝你和他白頭永偕吧。
另一盞河燈捧在黑蓮掌心上,凝望著那上面「藍飛雁」三個字,他久久沒有轉開眼。
藍飛雁,今年有人懷念你,明年可有人懷念我?
似乎是應景一般,不遠處有人輕吟慢語︰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黑蓮循聲看過去,那也是個落單的人,手中捧著盞繪了幾枝桃花的燈籠,神色怏怏。
他轉回眼來,最後屈指一一輕撫過那個從此後再也不會念叨的名字,欲要放入河里。
前面忽的暴起嘈雜的人聲,跟著火光沖天,還夾雜著女人猥褻的大笑和男人的哀嚎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