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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第480章 蒼生(4)

屋中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的沉默。

胡曉珊因為是欽差, 何永富單獨給她安排了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下榻,還很貼心的叫侍衛只在院門外伺候,不要打攪到了欽差大人休息。

說來諷刺, 這院子正是他從前的上司林顯的私產,現在已經變成他的了。

離炎看著屋中的舊物, 恍惚想起上次在這里的時候,她和一群人在院中喝酒。沒成想, 再來時, 物是人非。

胡曉珊的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楚她這會兒是什麼表情,也猜不到她在想什麼。離炎只覺初見她時, 她似乎仍舊跟從前一樣正直爽朗, 笑得真誠。可此會兒她的神情卻讓她懷疑之前看到的不過是她的表象。

當然,離炎堅信對方不會出賣自己, 她仍舊坦承, 因為她剛才直白的說了——「人是善變的,離炎。」

呵。

離炎不由得苦笑。

這樣的坦承,她很不習慣,更加不喜歡,她還是希望胡曉珊仍舊是從前那個同自己交心的女子。

她心懷報國志, 她為她搭橋鋪路,助她實現;她想要為其他的乞丐也在京中謀份戶籍,那樣就不會再被官差驅趕, 還能找到正當的差事做,她告訴她,那些人是她的責任;她跟她說,即使晏家當年對胡家落井下石,即使她退了晏小山的婚,可這麼多年,她心里唯一住著的人仍舊是那個人……

因為忘川城突然住進來幾十萬士兵,一下子顯得擁擠起來,也給這座邊城帶來了短暫的繁華。

也因此,屋子里並不清靜。外頭大街上的人仰馬翻、小販賣力的叫賣、士兵不耐的呼喝……各種聲音無孔不入的躥進院子里,再鑽入屋內,不絕于耳。

喧囂緩解了屋中兩人對峙的尷尬氣氛,然而離炎心頭一陣涼似一陣。

沉默得太久,久到她以為胡曉珊準備就這樣子抵賴下去了,她想離開,免得讓對方以為自己在逼著她表忠心。

她本來就沒有任何資格要求胡曉珊做點什麼。

這麼一想,離炎忽覺得難堪。

只怕胡曉珊不說話,正是要她自己明白這一點。

于是,再不遲疑,她道了聲︰「好,告辭!」

她剛要轉身離開,胡曉珊卻開了口。

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所以听起來有些遙遠︰「當初掌乾宮一把火,燒滅了多少人的希望,你知道嗎?離炎。」

突然提從前的事情干什麼?

難道胡曉珊以為她一直在欺騙他們?害他們這些老朋友白擔心了?

「那把火可不是我自己燒的,而我也不是裝死。別以為這次是裝死,就以為從前也是!那次我只是大難不死,你當我在拿自己的性命逗你們玩兒麼?」

離炎心中開始不舒服。

話題如果轉到從前,那麼憶苦思甜後,往往就是一陣悵然失落,然後友誼再也無話可說的走到了盡頭。

她的情緒充滿了抵觸,重新轉過身來直面胡曉珊,微眯著眼楮,緊皺眉頭道︰「你想說什麼便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的!」

胡曉珊的唇角幾不可查的咧了咧,輕扯了個笑。

笑得勉強而苦澀。

她仍舊垂著眼,聲線低沉,雙手無意識的捧著一杯青花瓷的冷茶輕輕轉動著。

「你禮賢下士,憎惡分明,誠以待人,全無皇女和王爺的架子。你驚才絕艷,提出了聞所未聞的科舉取士制來選拔人才,令入朝為官不再是世家大族子弟的特權,令無數寒門子弟的人生從此不同……」

離炎一哂,忙搖手道︰「那個,科舉取士乃是……乃是我和碧落、林顯他們閑聊時,群策群力想出來的法子!」

「你知道林顯當初能被我母皇委以重任,也只是因為他年輕時就跟著我母皇南征北戰之故。他出身平民,能有今日之成就,一則因為機緣巧合,恰好跟了我母皇,二則靠他個人打拼。但是並非人人都能有他這樣的機緣,所以其他能人異士怎麼辦?眼睜睜的看著人才被埋沒實在可惜,勢必還是要給他們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啊,于是大家便想出了科舉這種玩意。」

離炎被胡曉珊「驚才絕艷」四字稱頌得無地自容,極力推月兌的同時,還強調道︰「哦哦,林顯他還為武舉考試出題來著!」

胡曉珊對她的赧然之色不明所以,但也暫停了歌功頌德,直接總結陳詞道︰「總之,離炎,你才是我們心中屬意的明君。」

離炎有些愧疚的垂了眼,「曉珊,我的想法早就跟你明言……」

「你別再插話了,一次性听我說完!」

「……你還沒說完?行,你說,我听著。」

胡曉珊的眼中又流露出了久違的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但很快隱去,只因她想到她本性如此,早絕望了。

暗自壓抑住心頭一股無名火,她重新心平氣和道︰「因為你的種種行徑,我甚至願意放棄心中的仇恨,誓死追隨和效忠你。然而,眼看你重新坐上了太女之位,我們所有人都擼起袖子準備大干一場了,欲要將離國變成這這世上最強國,讓所有君王都以你馬首是瞻時,卻……」

胡曉珊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突然燒起來的一把火,把你燒沒了,也將一眾躊躇滿志的年輕臣子打入了冷宮。」

「此後三年,大家譬如從雲端摔落淤泥。科舉不再,學子們報國無門,而入仕的學子也壯志難酬。只因為皇權先後被皇後和權臣把控,他們的心思並不在令離國強大,百姓生活富足上,只在于勾心斗角,抓著權力不放手。大家郁郁不得志,好些人不想將精力浪費在爭權奪利上,便辭官歸隱。而我,也在刑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壯懷激烈。」

「再後來,皇帝換了一任又一任,大家已經對為官絕望時,你忽然重又現世。我們激動不已,以為這是上天的意思。那個暗宮的聖昭示,我也或多或少的听說了些,我覺得它就應在你身上。離氏雖然皇女眾多,但唯有你是個奇跡,不僅行事出人意表,還頗多奇緣。」

「大家想的都差不多,以前的朋友紛紛找到我,要我聚集舊人迎你回宮,我為此做了種種安排以保你的平安。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三年後等來的卻是你仍舊不想做皇帝的決心。」

離炎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兒。

她一直以為念著她想著她,為了保住她的皇位而努力的人只有顏妍和碧落幾個而已,沒想到……

鼻子陣陣發酸,她抬手,輕揉了揉。

想說話,卻不知道要說點什麼。

「我以為你終究會被說服的,因為你關心離國百姓的疾苦,你會為了玉門關而舍命奔走,卻哪里知道竟然傳來了你和林顯一起戰死的消息!」

「那時候,離炎,我是真的以為你死了,悲慟萬分。草原上那場戰爭的慘烈,僥幸活著回來的人至今仍做噩夢。雖然我嘴上說得輕松,但是內心卻很沉重。只因為我害怕你真死的同時,也在猜測這可能是你決意離開的一個計謀。」

「櫻皇和鸝皇都對你趕盡殺絕,呼倫草原那一戰,鸝皇怎麼也不願出兵救援,這同當初玉門關一戰一模一樣。我便知道,你一定寒心了。」

「你若是想要做皇帝,早三年前那個位置就是你的了,又何須等到現在?可是兩任皇帝不惜犧牲數十萬將士和百姓的性命也要置你于死地,離炎,不止你寒心,我們也很寒心!」

胡曉珊忽然呵呵呵的笑了起來。

有些毛骨悚然。

她笑得身體顫抖,手中的冷茶在杯中蕩漾,也因此濺在了她手上。

胡曉珊像被燙了下似的,倏地甩開茶杯。

那杯茶便傾倒在桌面上,青花瓷的茶杯 當 當在桌上轉了一圈兒,緩緩停了,茶水流了一桌,再滴落地上。

她怔怔的看著。

離炎等了一陣,她毫無動作,便只得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張帕子遞過去,輕聲道︰「擦把手吧。」

胡曉珊接過來拿在手中,燈光下恍惚看見上面有東西,遂展開仔細看了眼,還真有,便抬眼問道︰「誰給你繡的?」

離炎愣了下,放眼看去。

那張帕子一角繡了一支桃花。

她頓時睜大了眼,眼中驚喜萬分,再然後咬唇使勁兒忍住笑。

她能告訴胡曉珊,這帕子上的花有可能是林顯繡的嗎?

因為這張帕子是林顯給她的。要不是胡曉珊提醒,她根本就沒發現帕子上竟然還繡了幾朵桃花。

胡曉珊的臉色沉了下來,「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仍是本性難移啊,果真不是做皇帝的料。你覺得醉臥花叢,真的比當皇帝更有趣嗎?」

「……」

她以為她又看上了誰?

「其實,呵,即便你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反正你都不想做皇帝。你看,我今晚說了那麼多,你還是那句話。所以你是死是活,于我們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是作為你的朋友,我自然希望你活著。」

胡曉珊用那張帕子胡亂擦了擦手,然後扔回到她懷中。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她的眼陡然像著了火,熊熊燃燒起來。

「我終于意識到,指望你醒悟根本沒用,便只好自己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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