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楊府, 瞧見月色下牽手的情侶你儂我儂, 好不親昵,雁南飛只覺礙眼,又失魂落魄, 便匆匆忙忙的連夜逃離了長安城。
雁大將軍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不辭辛勞的從年國偷跑到離國來, 就為了偷偷模模的看望黑蓮一眼,話也沒說上一句便走了, 也是可憐。
只是, 誰知道這一眼,事後竟成了永別。
神不守舍的雁南飛沒有發現,他離開楊府的時候, 有一條黑影悄無聲息的跟上了他, 並且一直跟著他出了長安城。
出城之後,黑影仍舊遠遠的綴在他身後, 陰魂不散。
那條黑影像極了一條劇毒的蛇, 無聲無息在暗中潛行。蛇瞳里閃著幽光,似陰森森的鬼火。它猩紅的信子一吞一吐之間,發出驚悚入骨的嘶嘶聲響。毒蛇高昂著頭顱,冷靜的窺伺著它的獵物,只待那致命一撲!
一路上雁南飛馬不停蹄, 接連騎行了數日。出了玉門關後,這一日,他又來到了黃河岸邊。
九曲黃河萬里沙, 浪淘風簸自天涯。
滔滔黃河一如既往的雄渾、黃濁。
這次之後,也許會很久都不會渡過黃河再到離國來了。
一想到此,雁南飛便翻身下得馬來,尋了片有青草的地方,將馬拴在一棵胡楊樹上,然後便循著篆刻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只身往河岸邊走去。
當年,他帶著全家人便是從玉門關出的關,然後狂奔到黃河邊,欲要渡過天險前往年國去躲避戰亂,尋找一線生機。
逃難的人多,船又少,他們跑得兩條腿打顫,快要斷氣。到了渡口時,惶惶看見無數人頭,翹首以盼著那少得可憐的木船和皮筏子。
雁南飛沿著河岸一路回想,一邊仔細尋找。猶記得當年搶船強渡的那個地方有一塊殘破的石碑,上面書著古渡口的名字——橫城渡。
橫城渡原是西去的重要渡口,可是因為黃河改道,往外拐了數里,那里的河段水勢更加平緩,河道寬敞,便重新修了渡口。此處的黃河依舊風高浪急,便少有人往這邊渡河了,橫城渡也因此漸漸被廢棄。
他清楚的記得,那時候還是春天,黃河岸邊稀稀拉拉的長了些矮小女敕綠的野草,忙著逃命的人踩來碾去,死得很快,留下一地摻著綠色汁液和草葉的泥濘地。而現在是七月份,又已無人從此處渡河,便雜草叢生,還有那蘆葦花恣意生長,青紗帳一般綿延了幾十里,找起來便十分費力。
雁南飛只得徒手撥開亂草和蘆葦一步步尋覓。
地上有些濕,多是淤泥,還到處都是爬著青苔的鵝卵石,硌得他穿著布鞋板的腳心有些痛,鞋子也打濕了。偶爾折斷蘆桿弄出來的聲響,驚起草叢中幾只禽鳥咋呼呼的飛向天空。
他直起身子看去,天色昏沉,四周蒼茫一片,恍惚看見無數人的腦袋在向河對岸張望,一如那年逃難中等待船只的情形,他不免神色倉皇。
將近一個時辰,雁南飛方才終于找到了當年他和家人搶渡的那塊灘涂。
是那塊石碑給他指點了迷津。
石碑倒在地上,已經斷為兩截。
寫著「橫城」二字的上半截仰面躺在地上,上面布滿了黑的青的各種苔蘚,還有不知名的小蟲子在爬。下半截石碑隔得有一米遠,整個身子都掩埋在河灘的淤泥里,要不是冒出來的那個石頭肩,差點就找不到了。
他刨開濕泥巴,果真很快就瞧見了那「渡」字。不用說,沒挖出來的部分一定寫著個「口」字。
往事如潮水般洶涌襲來。
就是在這個地方,留下了多少百姓的血和淚啊。
也許這些亂草和蘆葦,便是用當年那些逃難人的血淚澆灌出來的,是他們的血肉之軀才滋養出了這一片的草長鶯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