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對他好, 是那種好到不掛在嘴邊的好。她總是會在他需要的時候, 默默的為他做這做那,又從來沒有對他提出過任何要求。
她那樣子對他,就像是在寵著他。
被人寵的感覺很新奇, 很舒服。
他從前一直寵著離炎,幾乎沒有人寵過他, 令他都忘了女人該寵男人的。
而且風什麼都不要,只要他。
不像其他女人, 待他好都是有條件的。她們要求他送她們華服, 送她們珠寶,允諾她們及其家人的官位,有些人甚至還要他接受她們另有其他男人……
這麼一番比較了之後, 他覺得風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風很高興, 確定他要嫁她不是開玩笑的後,開始積極籌備起兩人的婚事來。
他說, 擇日不如撞日, 你不要太費精神。咱們心意相通,便直接搓幾根,到後院里擺上香桉拜拜天地,這婚事便成了。
風說,那怎麼行?再便宜行事, 我也得要為你準備個像樣的迎娶儀式才成。還有,人生大事一定要看個好日子的。
風就去看了看黃歷,發現四日後才有宜嫁娶的良辰吉日, 便定為那日作為兩人大喜的日子。
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是風在兩人的婚事上,卻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各種小節她都很拘泥講究。
而他卻是個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都不願花心思的人,便笑說,何須這麼麻煩?跪天拜地後,他就是她的夫。
風笑得快樂而寵溺︰「不麻煩,你安心待嫁便是,一切都有我來操心。」
于是,在他待嫁的日子里,他的未婚妻風,親力親為、馬不停蹄的安排著兩人的婚事。兩人的婚房中所有東西她都要用最好的,成親所需的一切禮節和程序她一樣都不少……她用心的安排著一切。
自然還有不菲的聘禮。
她將自己私藏的奇珍異寶拿出來送給他。
當他看見她送出來的東西後,驚呆了。
那是一顆蛟珠,傳說中這世上只有三顆的南海蛟珠。這珠子駐顏養容的功效十分顯著,堪比長生不老藥。
這令他又想起了他生病時,風給他送來的那顆救命的龍涎丹。
「你是誰?」他怔怔的問。
他這才察覺,他這位未婚妻的身份似乎不俗。
「別管我是誰,那都是從前了。」風澹笑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但是只要你說願意嫁我,那我不管你是誰,我都要娶你。我做的一切,還有送你的禮物,只為讓你知道我的誠意。雲夢,你只要記住,我娶得起你,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她喊他雲夢,不是平時那樣稱呼他玉樓。
她真的知道他的身份……
他忽然覺得心慌,想悔婚。
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人,倘若以後他終究發現自己還是忘不了離炎,那他就不好打發了她啊!
噢,為什麼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本來的目的不是要忘記離炎嗎?年雲夢,你應該給自己堵死了退路啊!
他木然的把玩著那顆南海蛟珠,頭疼欲裂,只因為心頭住著兩個小人一直在吵架。一個小人說要勇往直前,不要往後看;一個小人說,勉強自己又是何苦?和一個不愛的女人綁在一起,你得到快樂了嗎?更痛苦而已!
他無法抉擇。
「你怎麼了?雲夢。」
他抬頭看向風,風彎著眼楮,里面溢滿了喜色。
她是真的因為能娶到他而開心。
她真心喜歡他……
她讓他知道,她的身份不是配不起他這個年國皇帝的,她送給他的聘禮便已暗示了這一切。
罷了,她總算是符合他心目中妻主的標準︰看著順眼,又愛他。
只是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眼光,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真正的看清楚過一個人,了解過一個人,比如風,又比如毛毛,或者應該說是離炎。
三天時間很倉促,風又去忙碌了。
他看著風施展輕功將那棟江南小樓里掛滿了喜慶的燈籠和紅綢,又當著他的面,親自動手將喜床上灑滿了花生和棗子,這令他臉色爆紅……
然後他便不可抑制的想起了毛毛。
他記得毛毛的輕功似乎也不錯,比以前的離炎好太多;他又記起毛毛寫的那些情書,沒有送出來情書。她私下里的行為應該不是為了要騙他吧?
他心想,自己這都要嫁人了,應該不會再夢見她娶夫了吧。
但是晚上睡著之後,他又做起了夢,夢里又是離炎娶夫的場景。
他要氣死了!
當他在夢中又一次看見毛毛笑顏如花的要去揭開她那夫君的紅蓋頭時,夢中的他開始悲傷,他閉上了眼,再也不想開。
可就在這時,他卻看見毛毛的笑臉漸漸消失,同時張大了嘴巴,驚訝道︰「怎麼是你?!」
夢里的他一呆,人就從夢中驚醒過來!
睡在他身邊的風也醒了,溫柔的問他︰「怎麼了?做噩夢了?玉樓。」
他愣愣的看看身邊的風,以為還在夢中。
愣了半晌,他才意識到這才是現實,收回目光無言的搖頭,閉上眼繼續睡,腦中卻已開始叫囂︰是誰?那是誰?毛毛看見了誰?!
他立刻收拾起悲傷的心情,好奇心被挑起。
那人一定不是毛毛想娶的人!
可毛毛想娶的又是誰?那夢里面,她到底又看見了誰?!
第二天晚上,他又做夢了,那夢止步于毛毛驚訝的說了一句︰「怎麼是你?!」
他簡直要崩潰!
第三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的不想睡著。
他不要再做這折磨人的夢了!
他努力睜大眼楮,奈何天快亮的時候,他還是支撐不住的睡著了,然後那夢又開始了,像是魔咒一般。
在夢中,他看見毛毛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問出那句話後,他就開始在心中吶喊︰「毛毛,你喊一聲啊!你喊一聲那人的名字啊!你喊出來,你快喊出來啊!你快喊一喊那人的名字。你告訴我,你看見的到底是誰?!是誰!老天爺,不要再折磨我了!!!」
他閉上眼楮痛苦的嘶喊︰離炎,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
可是,再痛苦他也只有無可奈何。
夢里的他悲哀的想︰到這里,我的夢又馬上就要醒了,我還是不知道離炎要娶的那個男人是誰。
夢里的他緊閉著雙眼,無望的等著夢醒過來。
卻在這時,那蓋頭下卻有一道戲虐的男聲響起︰「怎麼不是我?你想娶的人難道不是我?」
雁南飛?!
他 的一下睜開眼來。
竟然是雁南飛!
對啊,雁南飛是毛毛的義兄,他出現在這里很正常!
他急急往下看去。
只見毛毛把眼一瞪,道︰「自然不是你,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娶你。」
他心頭一松。
他怎麼會做這種滑稽的夢?毛毛自然娶誰都不可能娶他的藍大哥啊。
雁南飛呵呵的笑了起來,然後捧著胸口故作傷心道︰「毛毛,你說的這話好傷我的心啊,你可真是無情。」
毛毛面無表情, 了他一眼︰「拜托,雁大哥,你這表情好假,做戲都不會!」
他倆居然在這成親拜天地的當口聊上了,他莫名其妙的有些著急,忍不住道︰「藍大哥,良辰吉日莫空負,你還是趕緊叫她和夫君跪拜天地吧。」
只听雁南飛道︰「良辰吉日莫空負,毛毛,我們還是趕緊交拜吧。」
毛毛立刻將頭搖得像撥浪鼓,「雁大哥,我要娶的人又不是你,我干嘛要和你跪拜天地?」
他卻是一愣,旋即,欣喜若狂的吶喊道︰「藍大哥,你快快問問她!你問她想娶的人是誰!」
便見雁南飛微一勾唇,嘴角揚起一抹性感的笑容,眉頭一挑,道︰「哦?那毛毛你想要娶的人又是誰呢?」
毛毛眨了眨眼,說︰「我不告訴你。」
「!!!」他覺得一顆心被反復蹂-躪,痛得厲害,緩緩閉上了眼。
雁南飛卻又笑道︰「其實我又何必問?毛毛,你不是說咱倆是死黨嗎?所以我可是早已知道你想娶的人是誰了。」
聞听這話,他倏地睜眼,急切的問︰「藍大哥,那你快告訴我,毛毛她想娶的人到底是誰?!」
「啊?你早就知道了?那你告訴我,我心中想娶的那人是誰?」 毛毛也有些驚訝。
雁南飛故作神秘的笑了笑,然後抬手一指大門,說︰「你看那,猜猜看那人是誰?」
他便順著雁南飛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見門口處竟然還有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人!
毛毛又驚又喜的奔過去。
到得跟前卻並未去攙扶他,她將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最後猶豫道︰「我還是先看看這人是不是我想娶的人吧。」說著,她便蹲下了身子,自下而上的仰望,從那人的紅蓋頭下面往那蓋頭里面看去。
片刻後,她站起身來,沖雁南飛開心道︰「是他,就是他!」
他的心又被揪了起來。
雁南飛朗聲大笑︰「良辰吉日就要過去了,你還不趕緊揭開他的蓋頭?如此,他就是你的夫君了。」
毛毛听了,連連稱是,然後她伸手很豪氣的一把就將那人的紅蓋頭給揭了開來!
他趕緊看過去。
那人露出一張俊逸無雙的臉來,正是他自己……
夢中的他驚呆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毛毛想娶的人是他嗎?可他明明在一旁看著她娶夫啊。
哦,這是在做夢,離炎怎麼會娶他呢?
他不禁心想,夢該醒了吧。
但是,夢似乎還沒有完。
這一次的夢,簡直是沒完沒了。
他看見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面若寒霜,甚至連眼中都露出了冰冷的神色!
像凌冽刺骨的風雪。
他一怔,很奇怪那個自己為何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毛毛似乎沒有看見她夫君的不高興,她只管開心的想去牽她夫君的手。
卻在這時候,他听見那個穿著嫁衣的自己大聲道︰「離炎,若不是我追過來,你是不是已經娶了別人了?!你這個無情的女人,你總是去招惹各色男人。現在你竟然還敢娶別人,你就受死吧!」
話音剛落,電光火石之間,他只見到一道銀光閃過,屋中登時大亂,尖叫連連。再定楮看時,那個穿著嫁衣的自己,竟然將一把鋒利的匕首插入了毛毛的胸口!
他駭得「啊」的一聲大叫,然後從夢中驚醒過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風不在小樓中。
他默默不語了一整個下午。
因為白天已經睡了那麼久,當天晚上,他徹底失眠,終于沒再做夢。
明天,他就要嫁給風了啊……
無眠的夜里,他想了很多,很多。
第四天凌晨,天仍是黑的,他趁著天色未明,悄悄的離開了那滿眼紅色的江南小樓。
只身回到皇宮的時候,他心想,風此刻應該已經醒了。
她醒來後,應該還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她會先去梳妝,她坐在銅鏡前,便能很快發現他留在妝奩上的那封信了。
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
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她一定看得懂這封信的意思。
他並未想到自己會這麼狼狽的逃離風的住所。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虧欠了一個人。
他當初選擇她,是因為覺得她愛他。可是最終,他卻把這世上最無情、最冷酷的分手的話,對那個無私愛著他的女人說了。
他已不能再愛她,他本就沒有愛過她。
他無法做出回應,便只好讓她恨吧,這樣他心里才能稍稍好過些。
風,還是讓你恨我吧。
從此以後你對我都只余恨,這樣我才能心安,這樣你也才能做回從前那個風。
忘了我,找一個真正愛你的男人,將你對我的真情給予他,給予那個將你放在心中的男人。
沒過多久,探子又從豐國傳來消息,說是離炎,就是已經化名為霍水的離炎,同時也就是他的毛毛,即將要與豐國的護國大將軍龍關大婚了。
他一得到消息,便再沒有心思去管風的感受會如何。他跟其他得到消息的男人一樣,馬不停蹄的往豐國趕去了。
如未能一起一生共一雙,就說緣是這樣……
他做不到欺騙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