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忽然有暖洋洋的感覺, 離炎忍不住睜開眼來, 竟還有一抹柔和的光斑在睫毛上調皮的晃動。她抬頭一看,霎時驚喜異常︰「林顯你快看,太陽出來了!」
可卻在這時, 一大團黑沉沉的雲快速飄過來,遮住了才冒了個腦袋的日頭。
離炎眼中的火光黯澹下去, 她嘆了口氣,正要再度歪在林顯的肩膀上, 但慢慢察覺有異, 疑惑道︰「不是烏雲,那是傳說中的大鵬鳥麼?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翅膀?」
林顯也瞧見了半空中的異像,無意識的坐直了身體, 「不是鳥, 那是個人!」
那人踩著無數豐國兵的腦袋朝他們飛過來,優美矯健的身姿好似點水的蜻蜓, 又猶如湖面上翩飛的驚鴻, 穿雲的蛟龍。她手中扯呼著少說有七八張大旗,在飛奔中像羽翼般迎風招展,遮天蔽日!
離炎木呆呆的看著那人最終落在了箭陣前,背對著她和離軍,然後素手輕揚, 那數張大旗便在空中瞬間交織成了一張天幕!
天使來拯救他們了……
離炎覺得自己一定是看見了天使,天使身上籠著金燦燦的、溫暖而耀目的光芒,還背了一對大翅膀。
那人手腕翻轉又揮舞臂膀, 天幕于是不斷旋轉,漸漸快得驚人,令人眼花繚亂。
當無數的箭矢猶如蝗蟲般再度從天而降時,轉動的天幕快如摧枯拉朽的龍卷風,張開巨口,迎面而上。離炎耳中只听見了無數的擊打聲,好像雨打芭蕉,啪啪啪……
定楮看去,所有羽箭彷似都射在了一面巨大的盾牌上。不過片刻的功夫,地上掉落箭矢無數,堆了厚厚一層。
眾人再未受到襲擊,慢慢也停下了格擋流矢的動作,相互攙扶著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大家暫時保住了性命,驚疑不定又飽含感激之情的望著陣前那個人。
唔,倘若沒有這面天幕的遮擋,他們已經個個死成了刺蝟狀。
對面陣中,施夷光焦躁的大叫︰「再射!再射!把他們統統都射穿!」
更多的弓箭手走上前來,箭矢如暴風驟雨,來得更 烈了。
那人仍舊舞動天幕,不疾不徐。
這一回,羽箭彷若被磁石吸住,地上並未掉落多少,旋轉的天幕裹挾著越來越多的箭矢一起轉動。
好霸氣……
離炎瞪大了眼,還忍不住往前爬了幾步,想要瞧清楚那人的模樣。
坐倒在一旁的杜康呵呵呵的傻笑起來。
離炎看過去,他抬起手背一抹嘴角的血,目光緊緊鎖住那人的背影,炙熱而亢奮,眼中還閃動著仰慕萬分的光芒。
離炎轉開視線又好奇的再度看向那人,這回看仔細了些,瞧見了側顏。
卻見擋在眾人身面前舞動天幕的乃是一個女人,她著一身水綠色衣裙。獵獵寒風中,她衣袂飄飄,不動如山。
當對面的弓箭手換了批人上前來彎弓搭箭時,離炎听見了她厲聲高叫︰「還給你們!」
聲音很熟悉。
她的話音未落,離炎便見她將天幕一收,跟著再往前一送!
像是使了招乾坤大挪移。
一霎時,吸在天幕上的羽箭萬箭齊發,疾似流星,朝對面的箭陣直直的飛射而去。
噗噗噗!
第一排弓箭手紛紛倒斃,口中鮮血狂噴,似在眼前陡然騰起一片血霧,跟離軍之前中箭而亡的情景一模一樣。
好酷!
離炎的淚瞬間奔涌而出。
是離風!
因為兩軍的距離太短,那些羽箭的去勢又力道十足,好些箭矢竟然穿透了弓箭手們的身體,駭得第二排弓箭手情不自禁的往後退去!
「誰也不準後退,殺無赦!」施夷光再度高叫道,還親自擂動了戰鼓,「殺了她!殺了她!」
弓箭手們唯有硬著頭皮急急忙忙的彎弓搭箭。
離風仍舊如先前那般,擋箭、吸箭,再萬箭齊發!
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倒了下去。
豐軍的弓箭也不是無窮無盡的,之前就已用了很多。眼瞧著剩余的箭矢和弓箭手越來越少,施夷光一邊命人繼續射擊,一邊開始組織騎兵欲要對殘留的離軍展開最後的屠殺。
這個時候騎兵的威力,離軍已經無法抵擋了。
離風忽然轉身,將手中那張天幕往離炎身上一拋︰「你來!」
「我,我……」離炎捧著滿懷已經四處是洞眼兒的破旗,束手無措。
這些旗幟在離風手中是一堵拯救數萬將士性命的銅牆鐵壁,可到了她離炎手中,布料仍舊是布料。
旁邊有人輕笑。
龍關挨過來道︰「給我幾塊。」
又有人同時道︰「也給我幾塊。」是影。
還活著的幾個武功高強的林家軍,也拿走了幾塊。
大家學著離風那樣,快速轉動大旗,以柔克剛,卷走了無數箭矢,為還活著的同胞豎起一面堅固的城牆。
離風忽然扭頭,對遠處不斷張望,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妥顏大聲道︰「妥顏,你還不回你的老巢去嗎?幽州城只怕快要被夷為平地了吧!」
說完這句話,離風便轉身飛撲向了豐軍陣營。
留下妥顏听得驚疑不定。
沒一會兒,他帶著自己的騎兵走了個一干二淨。
施夷光派人到各州府之事,妥顏已經知悉。他本來就在奇怪,施夷光不是去借兵嗎?怎麼她的隊伍仍舊是這麼點人?
此時突然听到離風這麼一句話,他愕然驚醒。
只怕這回的圍魏救趙並非是假圍,而是來真的了。
皇帝和施夷光想要一石二鳥,既除掉林顯,也除掉他啊!
妥顏于是火燒般,趕緊帶著人馬回去解救幽州城。
施夷光遠遠望見這邊騎兵的情況,恨得咬牙切齒。
圍好的柵欄,倒主動給人打開了一扇門!
還有,各州府的府衛也的確是去了幽州,但願那邊已經成事了。這樣的話,妥顏唯有帶著幾萬騎兵在草原上東躲西藏,再也無家可歸!
有人隨手從地上撿了一把劍,然後追著離風的身影飛身而出。
是杜康。
「要不要比試一下你我誰割的人頭多?」杜康在離風身後輕快的說。
說話間,他手中的劍已經接連砍下了五六個豐國士兵的腦袋。
離風哼了聲,道︰「二流的殺手才會去做砍人腦袋的事情。」
「哦?你不是要砍人啊?那一流的殺手是做什麼?」
「兵不血刃!」
「那還叫殺手嗎?」
「說得好!一流的殺手可不叫殺手,這是對他們的侮辱。」
杜康就收了劍,同離風一樣,踩著豐國兵的腦袋和肩膀騰挪跳躍,始終緊緊追隨著她,從而引起不少的騷亂。
天幕撤開,靠前的豐國士兵都在擠著攘著想要看清楚剛剛施展神技的人。還有些士兵不清楚箭陣的情況,只看見了有人從對面離軍陣中殺過來了,便舉著刀戟想要捅他們。
杜康有些焦躁︰「你到底想干什麼?」
他真怕自己一個沒踩穩,直接就跳到了人家的刀尖上,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離風在熙攘的人群中朗聲問︰「施夷光在哪兒?!」
豐國兵紛紛循聲看過來。
中軍有幾名高級將領,望見了離風的面容,震驚萬分︰「皇上?!」
「皇上她怎麼來了?!」
……
有將領當即傳令下去,阻止弓箭手們繼續射箭︰「皇上和護國將軍皆在對方陣中,大家住手,住手!」
「休得妖言惑眾!」施夷光已在人叢中听到了那名將領的命令,勃然大怒道︰「大家不要上當!那不是皇上,也不是護國將軍,那只是林顯的詭計!全軍將士只能听本官一人號令!」
「可那明明就是皇上和護國大將軍啊!」幾名副將猶自驚疑不定。
「大將軍是真,但他早已經叛國,然而皇上卻是假!諸位試想想,皇上哪里有這麼高深的武功?那不過是林顯找來的一個跟皇上長得相似的女人而已!」
聞听這話,有將領猶豫了,「這倒也是啊,我等從未見過皇上施展功夫,也沒听說她會武。林顯一向狡詐多端,這女人很有可能是他派來迷惑大家的。」
但又有人不同意道︰「這個女人誰也不找,就找施夷光,為什麼?只怕這次離豐兩國之戰,皇上根本就不同意啊,一切都是她施夷光一個人在說了算,大家就沒覺得有疑點麼?這仗打了幾天了,京都一直沒有聖上的旨意傳來!」
「可當初離開望京時,皇上確曾囑咐過我們要好好協助施大人,一切都听從她的指揮啊。」
……
豐國士兵重新舉起了武器,在施夷光的指揮下,豐離兩軍開始了大混戰。
沒了密集的箭陣打頭,那剩余不多的離軍猶如 虎下山,殺起人來厲如惡鬼。
離風和杜康已經在如潮的豐國士兵中發現了施夷光的身影,她剛剛翻身上馬,正指揮著士兵意圖來捉他二人。
杜康盯著遠處的施夷光,也不看離風,只冷笑道︰「我掩護你!」
他已經明白離風想要干什麼了。
「我需得著你掩護?保住自己那條小命吧。你可要記好了,你的命是我的!」
杜康哈哈大笑,收回視線灼灼的望著離風,開心的應道︰「好!」
離風仍舊踩著豐國士兵的腦袋,施展輕功朝施夷光飛撲過去。
施夷光慌得大叫︰「殺了她!快殺了她!」
又勒轉馬頭想要跑。
可周圍到處都是兵甲,那馬根本無法跑起來,只在原地嘶叫、打轉。
在豐國士兵的驚呼聲中,離風踩上了施夷光那匹馬的馬頭,然後一把將她提 了起來。
「住手!」離風穩穩的站在馬背上,她的手扼住了施夷光的咽喉,凌厲的目光將全軍一掃,大聲道︰「全體豐國將士听我號令,立刻停止攻擊!」
這句話中氣十足,她連說了三遍,如海浪般一陣接一陣傳了出去。
幾名副將見狀,立刻叫人鳴金收兵︰「大家住手,主帥被抓了!」
豐國士兵慢慢停止了攻擊,有些不知所措。
施夷光極力掙扎,一雙腿在半空中胡亂踢彈,雙手本能的抓住離風的手想要掰開,臉色已經變得青紫。
可即便這樣,這女人仍舊雙目噴火的瞪著離風,面目猙獰的吼︰「不,不要管我……你們,你們趕快殺了林顯,就……就大功告成了!」
離軍背後已經有了缺口,現在那邊正在林顯的指揮下快速撤退。唯有殺掉統帥,剩余離國將士將潰不成軍。
「哼,你可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離風的手緩緩收緊,「殺了林顯?呵,你們也不看看身後是什麼!」
施夷光和著听見這句話的豐國兵盡皆往身後看去,卻見遠處旌旗飄飄,似乎有大隊人馬正在往這邊趕來。
「援軍?!是離國的援軍到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句話,然後這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迅速飛過十幾萬豐國兵的腦袋,一波波往對面的離軍陣地傳了過去,離炎他們歡聲雷動。
「一定是何永富帶著援軍來了!」
來的軍隊的確是來拯救離炎的,但是並非雁門關的援軍,而是年雲夢。
施夷光急得淒厲嘶吼︰「大家不要管我,殺了這個女人!殺了林顯!殺了年皇!為吾皇開疆闢土!」
離風看著手中已經狀若癲狂的女人搖了搖頭,「你以為大家都像你一樣,不惜命?」
然後照著施夷光的後頸一個手刀 下去,世界終于清靜了。
杜康撇嘴道︰「你早該來這一手了。」
「我哪里知道她現在變這副德性了啊?以前的她可是怯懦得很。」
離風轉開視線,望著施夷光那幾名副將道︰「我知幾位將軍一直以來都反對離豐兩國交戰,你們渴望邊關安寧,百姓安居樂業。在此,我希望諸位將軍能審時度勢,當即退兵而去。當然,我也不會讓你們為難的,我會盡快勸服龍萍打消與離國開戰的念頭,讓兩國重修舊好。」
豐軍的幾位副將面面相覷︰「請問閣下是?你直呼吾皇名諱……」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別無選擇。」離風掐著施夷光的脖子,將她的臉扭向眾人道,「這個女人是你們的統帥,現在她在我手上。若你們一意孤行,我隨時可以要了她的命!」
頓了下,她再道︰「年皇帶來的兵馬少說有二十萬,豐國這邊剩下不到十萬了吧?州府衙門屯兵三十萬,一半去了幽州,一半滯留在黃河邊。無論怎樣,妥顏、離軍還有年軍,三軍的人數加起來可比你們多了許多。若要硬來,林顯已經能夠一血前仇了。」
「各位將軍,我也不希望兩國士兵再發生更大的傷亡,以至于最後連黎民百姓也陷入戰火之中。既然你們也厭惡戰爭,同我的想法一致,那麼何妨等個數日?等到皇帝的旨意下來,你們再做下一步打算。」
那幾位豐國副將本也一直與施夷光不同心,幾個人商量一陣,同意暫時退兵,仍舊退後三十里安營扎寨,並迅速往望京送去了前線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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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炎等人劫後余生,可離軍死傷太多,大家根本高興不起來。
年雲夢又帶來壞消息︰「不用等你們的援軍了!何永富押著龐英領著的那支隊伍,根本連黃河都過不了。豐國二十萬大軍就守在黃河岸邊,已經被趕回去三四次了。」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我過河後不久就給何永富傳了消息的,怎麼都三天了,他的兵馬還沒有拉來?」
卻有人哭哭啼啼的擠進來︰「不是這樣的!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金木?!」
金木渾身是傷,斷了條腿,乃是被人抬著擠進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離炎眼中一痛,「你怎麼受的傷?」
年雲夢道︰「是我命人將倒在路邊奄奄一息的他救了起來,他說是你的人,我便將他一塊兒帶了來。」
金木的同鄉金玉和金水都在這次戰爭中犧牲了,而金木當時被離炎安排回去接應何永富。
有了林顯被圍在外圍,遲遲回不到中軍的教訓在前。離炎于是和林顯商量,還是派個伶俐的人去接應援軍,免得出現類似的情況。
金木聰明機靈,又善于隨機應變,且對草原上的情況很熟悉,派他去最合適不過。
他抹著淚,對林顯和離炎道︰「大將軍,王爺,要不是年皇,小的差點就見不到你們了!」
「你可是路上遇到敵人了?」
「根本不是!小的見到了何參將,他當時已經過了黃河,卻走得很慢。小的著急,幾次委婉相勸,都被他以龐英從中作梗為由搪塞我。然後有一次,小的無意中發現他身上揣了份聖旨,這才恍然他為何行軍遲緩了。」
眾人听罷,十分驚訝︰「什麼聖旨?旨意說什麼了?」
「是皇上給他的!聖旨上說,讓他將大將軍押赴京城受審……」
離炎便道︰「哦,他應該是不想做這件事情,又暫時未找到好的法子違抗旨意吧。」
「不!」金木急切的搖頭,「王爺,小的還未說完!那旨意上還說,奪了大將軍安北都護之職,擢升何永富為雁門關守將,鎮守忘川!」
「……」
雁門關一直是林家軍的地盤,林家軍對雁門關內外的一切了若指掌,且扎根很深,忘川城都是在林家軍的扶持下才有了今天的規模。倘若林顯不在了,何永富盡管只是守將,但是其實已經是實質上的安北都護了!
也就是說,何永富,極有可能已經變節了。
連金木都猜到了。
「小的偷窺到聖旨內容後,就跟何參將請辭。小的對他說要去給大將軍和王爺報訊,讓你們安心,援軍很快就到。可是小的沒走多久,就有人來追殺我。要不是正好遇到前來救援的年皇,小的可能早就見了閻王了。」
「那何參將可能也已經打听到了年皇正在趕來救你們的路上,便干脆就退守黃河,故意做戲給你們看,想讓大將軍和王爺相信他仍舊在為救你們而努力!」
離炎听明白了。
何永富是在賭。
如果林顯僥幸活著,那麼他可能就不會翻臉無情,仍舊是林家軍中的二把手,也還是林顯手下盡忠職守的人。但是如果林顯在這場戰爭中死了,他便可以將林家軍的一切都接手過來,還不會引起林家軍人的憤怒和猜忌,同時還能討好離鸝。
得知了這麼一個消息,離炎忽然覺得解月兌了。
「要不,你干脆就趁此機會裝死吧?林大將軍英勇戰死在了呼倫草原上,一了百了,還留下一個好名聲。」
林顯回視她,「我也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