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桉令黑蓮和影同時怔了怔, 有些事情在意料之中, 有些事情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顏妍的真實身份終于還是暴露了,兩人心底其實都心知肚明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意料之外的是, 童顏居然也是暗宮里的人。
唯獨離炎聞言,驚訝萬分︰「長老?什麼長老?哪里冒出來的長老?他們憑什麼押走皇後啊?!暗宮又在哪里?!它不是指的一個殺手團伙嗎?難道還真有叫暗宮的宮殿?!」
她的問題太多, 童顏干脆閉口不答。
反正,有影和黑蓮在, 這些問題已經不需要他回答了。
離炎習慣性的看向黑蓮。
影雖說是暗宮宮主, 可是黑蓮是暗宮里的老人了。影和紫川尚未到暗宮來的時候,黑蓮和夏小紅他們就已經是宮中七煞,成名已久, 且對暗宮的歷史知道得比影要多得多, 只因為影只是顏妍的影子。
誰想這一回黑蓮卻雙手一攤,道︰「這恐怕已經不是皇家的事情, 而是暗宮自己內部的事務了。我早就已經離開暗宮, 所以我也無能為力。」
他眼底隱有幸災樂禍的欣喜。
倘若暗宮能幫著他除掉顏妍,他不但不會得罪離炎,反而因為這一次幫著她鞍前馬後的張羅,兩人的關系怕能恢復如初吧。先從朋友開始,接著再慢慢親近她……
黑蓮如是打算著。
「什麼意思?」離炎未能明白過來他話中的意思。
這里已經沒有外人, 黑蓮索性就直白道︰「各國皇族歷來既忌憚暗宮,又不得不依靠暗宮,但雙方始終秉持著這樣的原則, 便是︰暗宮,只能是被驅策者,而不能成為一國的主宰。」
「你們該知道顏妍並非真正的皇後,可他竊取後位數年之久。想來暗宮長老們已經知道了他是個假貨,所以才會如此大動干戈,應該是想要將禍患在發現之初就及早的掐滅!」
「不然的話,倘或給各國皇室得知了離國皇後乃是暗宮之人假冒的,你們猜天下君主會怎麼對付暗宮呢?」
他這麼明白的一解釋,離炎也懂了。
暗宮多年來與各國皇族是合作關系,我給錢,你辦事,大家合作愉快。但是,暗宮里的人卻狸貓換太子,佔了一國後位。暗宮在外頭本就因為心狠手辣、殺人如麻而聲名狼藉,這要是傳出去,以後恐怕連皇室都不會容他們了。
而且,若顏妍得不到應有的懲罰,還會起帶頭作用,宮中的人豈不是會學他那樣,都跑去人家皇族中作威作福?
特別是類似黑蓮這種不安本分的,他功夫高,還握有各國君王見不得人的把柄,撈一個高官厚祿再簡單不過,更甚至可以對皇族為所欲為,想立誰當皇帝就立誰當皇帝,動搖一國之根本。要說他這樣的,才最最應該被清理了才是。只是,他早就已經改頭換面了,江湖中人人都只道七煞早就已經死了,而離炎和影並不想去揭發他罷了。
暗宮中像黑蓮這樣的殺手可是能人輩出啊,一屆又一屆的七煞,個個不容小覷。好比杜康那樣的二流七煞,同時擁有皇族身份和七煞身份,想作亂也很容易。
照這樣子發展下去,天下真要大亂了。不是離國或豐國一統天下,暗宮自己完完全全可以坐擁天下!
各國君王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所以,不趕緊將顏妍清理了,那麼消息外泄,暗宮就勢必將會因為他一人而成為整個天下的公敵!
其實,影已經在思考將暗宮原來專事為各國君主暗殺政敵的營生漸漸砍掉的。這種生意做好了,金山銀山的確來得很快。但是做不好,便會遭受滅頂之災。宮中的人,真正過的是刀頭舌忝血的日子!
沒有人生來就是以殺人為生的,都是生活所迫。一個人孤苦伶仃,年紀又小,如何在這個世上生存?暗宮收留了這些孩童,給一口飽飯,給一張席睡,總要為宮中做些事的。不然,又哪里有銀子繼續收留世上的孤兒?
有時候黑蓮會忍不住想,雖說殺了很多人,但是他也賺了很多銀子回來,那些銀子養活了宮中的很多孩子。一件惡事,一件善事,功過相抵,死後應該能好好的投胎,不至于下地獄吧。
宮中的殺手,有他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漸漸的,殺人時就心安理得了。
暗宮,就是這麼一個讓人恨,讓人愛,讓人利用,讓人忌憚的地方。
離炎便又急切的看向影,「長老是什麼身份?他們有什麼權利將他押走?憑什麼呀?他可是離國的皇太後!」
她不懂暗宮里具體的事情,只覺得顏妍既然是前任暗宮宮主,影又是現任暗宮宮主,暗宮里誰還能奈何得了顏妍?這世上除了仇家,沒任何人有資格將顏妍進行審判!
她無法接受那樣一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被人強迫著低下高傲的頭顱。
影一時半會兒也對她解釋不了許多,只是道︰「我們立刻趕去暗宮!」
「好!」離炎當即就跟著影往殿外走。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問道︰「暗宮在哪里?要不要讓童顏帶路?」
「九龍山。我知道路,不用他帶。」
「好,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到?」
「快馬加鞭,一日之內應該能到。」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門口。
身後一個細微的聲音在這時候傳來,像是終于鼓起勇氣喊出來的︰「大皇女,我……」
離炎腳步一滯,沉默片刻,她頭也不回的說︰「黑蓮,不要找他的麻煩。要是沒有找到顏妍,我自會回來親自找他算賬的!」
兩行清淚終于滾落臉頰。
她這話的意思,便是做出了的選擇。
童顏又自行站了起來,痴痴望著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這模樣,刺痛了黑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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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炎和影沒日沒夜的往九龍山趕。
夏天已經過去了,此時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離開長安城後,天就已經破曉,天朗氣清,可惜一路上無邊落木蕭蕭下,頭頂上還偶有失伴的孤雁在哀鳴,令離炎止不住的心慌。
越往山中走,萬物好像對季節的變換有些遲鈍,草木尚未枯萎衰敗,只是葉子已變成紅的黃的,層林盡染,滿目五彩斑斕。
可惜對離炎而言,無論景致是好是壞,秋天都是個該死的季節!她只能想得到「萬物蕭條」、「秋後處斬」這些不吉利的字眼。
「童顏說,大變態被長老們押回暗宮了,真的如黑蓮說的那樣,是要處罰顏妍嗎?又會怎麼處罰他?關禁閉,還是,還是……還是打打他的?」最後的話,只是離炎的自我安慰罷了。
暗宮,豈能這樣兒戲?
影默然不語。
他想到了紫川他們那一屆的七煞。
因為沒能將楊家的人殺光殺盡,顏妍沒有賜給七人噬魂的解藥。若不是他及時找到了解藥,三日後眾人就會毒發身亡。
他不知道暗宮的長老們會怎麼處置顏妍,但是依照他從顏妍那里得到的點滴訊息,在暗宮里越是身份尊貴的人,他們的死法會越有尊嚴,比如留一具全尸,比如給你時間去自掘墳墓或完成未了的心願。
所以當年,紫川那個傻瓜,得知必死無疑了,他想的就是找一處清幽的地方作為埋骨的所在。
還有,他去給其他幾人一一送去解藥的時候,他們不都在做活著的時候想做而沒做過的事情嗎?比如青杉和春風結成了夫妻;比如花黃,還準備遠行,要去看看大漠的風光;再比如夏小紅,澹妝濃抹跑去爭做頭牌……好似顏妍的賜死,倒是成全了他們。
哦,那些時光都太遙遠了。
主子呢?如果主子知道會活不長了,他會想做些什麼呢?
離炎遲遲等不到答桉,側臉去看影,見他神色似乎是茫然,又似乎是已經思緒飄得老遠。
那麼他是不願說?還是不能說?
也許是怕她傷心難過的成分居多。
這麼一想,即使沒有得到影的答桉,離炎也已經猜到了大半。
顏妍他,凶多吉少啊。
眼淚于是就止不住的流,隨疾馳的馬消散在風中。那淚水便風干了,重新落下。落下的,又很快被風干。
離炎狠狠的吸了吸鼻子,問道︰「暗宮宮主不是最大的嗎?長老們是怎麼回事啊,竟然能對宮主為所欲為?是不是他們在暗宮里的地位其實就像黑蓮這種權臣?」
「差不多吧。但他們並非想干什麼就干什麼,一切都得按照宮中的規矩來,不然歷代宮主也不會遵他們為長老,而長老是必不可少的。」
兩人就一邊趕路,一邊影揀著重點給離炎介紹起暗宮的情況來。
「為什麼必不可少?」
「一則暗宮就好比一個國家,皇帝也不是想怎麼干就怎麼干,有御史大夫干涉,有群臣勸諫。萬不得已的時候,百姓也能覆舟。萬物都是相輔相成、互相制約的。又好比所有生靈都有天敵,遵循著上天制定的生存規律。」
「所以,長老與暗宮宮主,就是互相制衡的存在?」
「嗯。再則,這跟我們暗宮當初創立時的宗旨有關,具體說來話長,而且有些……你可能會覺得這些是怪力亂神之說吧。」
「怪力亂神?」離炎來了興趣,「長話短說,我只想知道長老們日常都干些什麼,看能不能想法子替大變態月兌罪。」
如果暗宮好比國家,長老與宮主互相制衡,那長老就並非絕對的權威。既如此,他們想要責罰顏妍,離炎就想,屆時就想法找些長老的過錯出來,讓他們沒資格去懲處別人。
但是如果暗宮的長老整日搞些神神道道的東西,而暗宮里的人又迷信他們的話,那就有點難辦了。
精神控制往往比武力控制的威力和效果大得多。
「暗宮至今創立已經有三百多年了,最初它並非是幫各國君王鏟除政敵,而是匡扶明主的。我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暗宮就變了味兒。宮中有三位長老,簡單講,他們主要就是負責傳達神諭的……」
「神諭是什麼東西?」離炎好奇心起,打斷了影。
「神諭就是上天的啟示,傳說世上會有明主出現時,長老們就會提前得到上天的啟示。比如離氏將開創新朝,宮中長老便得到了神諭,于是主子就提前數年潛伏到了你們家,職責就是守護明主。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明主就是離少麟,可沒想到她正當壯年的時候,咳咳……,她就病死了。」
「啊?!」
離炎是第一次听到這個說法,驚呼出聲。
離炎的驚訝令影神情有些不自在,他以為她是在驚訝于離少麟的死因,但其實離炎是驚訝于暗宮竟然提前得知了離氏會打下江山。
離少麟到底怎麼死的,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便是他和他的主子——顏妍。所以,影才不信什麼神諭,可是他又不得不信,因為離氏確實成了開國君王。
神諭至少對了一半。
那麼明主是誰呢?
影忍不住看向了身旁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