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櫻又回到了她住了一十六年的晴翠宮。
因著她做了皇帝的緣故, 晴翠宮算是她的潛邸, 故而登基後不久就著內務府和工部一起,花費巨資重新裝修過一次,所以現在的環境比以前好多了。整座宮殿從內到外煥然一新, 富麗堂皇。
然而這些都是表象,實質是︰這不過就是一座華麗麗的囚籠。
她爹爹已經不在了。
離少麟死的時候, 沒有子嗣的妃嬪盡皆要入墓陪葬,很多妃子被吊死前駭得哭天搶地。離少麟的男人多, 那幾日後宮里的人說話做事都輕手輕腳、細聲細氣, 生怕驚到了尚未離開的冤魂,被纏住不放。
按規矩,她爹本不必死的。可他待那女人情深義重, 自願陪葬。
生前她父親不喜她, 她亦如此。要追隨離少麟去的時候,父女倆竟然相對無言, 誰都沒為誰流過一滴淚。
那時候, 她仍舊是宮中可有可無的存在,她爹要死前也未曾為她打點過以後的一切,更沒有一樣兩樣財物留給她過日子,連句要她好好活著的交代的話都沒有。
天潢貴冑家的親情就是如此的涼薄。
唯一可算是留下來的東西,恐怕就是這座遮風避雨的晴翠宮了。
其實活著的時候, 父女倆不是不喜,而是相互怨憎的,跟仇人一樣。
為什麼?
父親怪她不機靈, 性格又懦弱,不能討得他的妻主的歡心,連那個沒有父親的離鸝都比不上。女兒則怪父親不會使用狐媚手段,無法勾得離少麟往晴翠宮跑。不然的話,她也有機會在母皇面前承歡膝下,日子過得不會那麼差。然後她父親又怪她,說都是因為生了她的緣故,才使得自己老得快,沒了顏色,這才失了寵。她針鋒相對,說他不懂保養,邋里邋遢,還真當自己是糟糠之夫不下堂來著?
就這麼懟過來懟過去,兩人在晴翠宮中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日子過得一點都不舒心。
可那還是好的啊,現在的離櫻多麼留戀從前。
至少,父親在時,她還可以向他訴訴苦,然後他挖苦她幾句,兩人再吵幾句嘴,宮中也能有點煙火氣。總比如今她一個人待在晴翠宮里,連個發泄的人也沒有了的強。
而那個曾經與她關系最親密的妹妹,變成了這世上待她最壞的人。
被幽閉的這一個月里,離櫻一遍遍捫心自問︰她待她不夠好嗎?世道怎麼會變這樣了?
因為男人?因為皇位?
她在想,如果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一定要先下手為強!一切都是因為她不夠心狠手辣的緣故。
啊,怎麼可能重來呢?就算重來一次,那小女孩兒嘴巴那麼甜,那麼听她的話,她又怎麼曉得她腦子里裝的其實盡是壞水呢?
為什麼,為什麼……
「來人啊!來人啊!有人在嗎?怎麼沒人伺候我?我是太上皇,不是廢帝!我要吃紅燒獅子頭,我還要去寵幸我的妃子們,快快滾出來伺候我洗漱穿戴!」
離櫻披頭散發的在空蕩蕩的晴翠宮里四處亂晃,一路歇斯底里的叫喊著,可盡是徒勞。她喊破了喉嚨,偌大的宮殿連個回聲都沒有。
認清事實吧,她就是被幽禁、被廢了!哪里來的什麼禪讓?還能讓她住在這漂亮的宮殿里,已經是黑蓮對她的恩賜。要讓她像離炎那般三年都住在殘破不堪的掌乾宮里,未曾離宮半步,才真的叫吃苦受罪。
所以她應該感恩戴德,不是嗎?
不不!離炎還是比她好啊。
那個女人整三年都只是躺在床上睡大覺,什麼都不用管,更有天下最美的人服侍她,吃喝拉撒,人家伺候得十分周到。她艷福不淺,她真是嫉妒死了。為什麼她總是那個最不得人疼的?為什麼啊?!
啊,前面就是宮門,跑出去就自由了!
離櫻跌跌撞撞的往那朱漆大門跑,眼瞧著就要沖出宮門,門外突然「嘩」的一道兵器相交的顫聲襲來,余音寥寥。定楮看去,兩柄銀白的刀戟凌厲的交叉擋在她面前,正閃著湛湛寒光,唬得她往後退了一大步。
那兩名執戟的禁衛睨著她道︰「六皇女,你今兒又想要去哪里啊?我們不是說過了很多遍,你只能待在晴翠宮里?」
不遠處有個領頭模樣的侍衛正靠在一棵大樹下納涼,瞧見這邊喧嘩,走過來一看,頓時那臉上的神色就變得十分的不耐煩︰「怎麼又是你?六皇女,每天都出來瘋跑,大熱的天兒,你不熱?趕緊回殿里涼快去吧!」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到掌乾宮找過離炎晦氣的侍衛隊長之一,虞敏。
禁軍共有八個隊長,其中就屬這虞敏最勢利。離櫻境遇跌宕,這虞敏前後待她的態度跟著精彩紛呈。離櫻半年前一登基,就要打擊後宮里曾對她不敬的人,虞敏首當其沖。當時在御花園里,她跪在離櫻面前祈求她的原諒,那痛哭流涕不斷自扇耳光的奴才模樣至今還歷歷在目。
此時她又恢復了以前的丑陋嘴臉,離櫻氣得渾身發顫,「放肆!」抬手便欲要給虞敏一記耳光。
那虞敏見狀,嗤之以鼻,不緊不慢的揮手一格,再反拽著離櫻的手腕往前一送,輕輕松松的便將她撂倒在地。
宮門外站了一 的侍衛,曾經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皇帝這會兒撲在地,模樣狼狽,頓引得各個哄堂大笑,連番叫好。
卑微的人,哪個不想看到權貴們有一天被自己踩在腳下?
更甚至有侍衛撫掌叫道︰「虞隊長,給她點顏色看看,要她起步了床,省得她每天跑到這里來呱噪!」
「你們好大的狗膽!」 離櫻嚎叫著爬起來,張牙舞爪,人瘋狂了般朝虞敏臉上抓去,「我是太上皇,你敢推我?你還敢幽靜我?!」
虞敏輕蔑的睇視了她一眼,身子紋絲不動,腳下暗運內力,只朝著沖到面前的人抬腿一蹬,正中離櫻月復部。
離櫻登時痛苦得面容扭曲,捂住肚子往後連連退了五六步,最後終于一跤跌坐在地。
「六皇女,你最好乖乖的待在里頭哪兒也不要去,免得我們沖撞了你,大家的面上可都不好看了。」
說完,虞敏再不理會她,又走到陰涼處納涼去了。
好一會兒後,離櫻才呻-吟著從地上爬起來,垂著腦袋,慢慢的往回走。
「等等!」虞敏喊住了她。
離櫻緩緩轉身,凌亂的長發遮住了她大半臉,只露了一雙空洞無神的眼幽幽的看著虞敏。
虞敏心驚,暗罵一聲︰「死鬼!」伸腳便踢了踢一旁地上的一個木盒子,道︰「這是你中午的飯菜,麻煩六皇女自己拎進去。」
離櫻望了她一陣,將臉上的亂發往耳朵後面撩了撩,才道︰「中午的?現在才大上午,離午飯時間還早。」
「膳房里的人說了,今日皇上要設宴款待楊大將軍,這會兒正忙得不可開交呢,沒空給你做午飯!」虞敏撇開了眼,不太敢看她此時如女鬼一般慘白的臉。
離櫻呆了呆,好像在思索這事兒與她有什麼關系?終于想到了一點,不解的問︰「他們既然這麼忙,可這不是已經給我做好了午飯的嗎?」
有幾名侍衛的臉上不約而同的流露出鄙薄之色,更有人輕笑,聲音刺耳,分明是嘲笑。
虞敏捂嘴咳了咳,道︰「這是他們昨晚就提過來的。我等怕你浪費糧食,所以這會兒才交給你。」
也就是說她今天中午要吃的乃是昨天晚上的剩飯剩菜?而且這飯菜就這麼放在宮門口的地上已經一整夜了?!
這熱的天氣,還能吃嗎?
離櫻怒不可遏,跳腳將那飯盒踢得遠遠的。
盒子被踢碎,里面的飯菜撒了一地,頓有一股濃烈的餿味兒撲面而來。門口負責看守的那十幾個士兵忙不迭的紛紛捂住了鼻子,叫道︰「好臭啊!」
虞敏也怒了,指著她瞪眼道︰「得,是你自己踢掉的,哼,今兒你連餿飯也沒得吃了,餓死拉倒!」
「對,她要是早死了才利索。我們正好換個地方伺候貴人去,守著這個窮酸鬼,什麼好處都撈不到!」侍衛們紛紛附和。
離櫻將一個個怒罵她的人狠狠的記住,心頭想,別給我翻身的機會,不然我要誅你們九族!
「喲,她還瞪我們呢!」
有侍衛干脆走進門內來開始推攘她,口中連聲喝道︰「快滾快滾!杵在這里看著就礙眼!」
離櫻踉踉蹌蹌的後退,正要發狠朝那侍衛撓一爪子,門口傳來喧嘩。
「啊呀,快快收拾一下,皇上朝這邊過來了!」
「倒霉,這餿飯怎麼收拾啊?都是酸味兒,只怕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別攏冉共松ㄗ擼
兩名侍衛很快將地上清理干淨,捏著鼻子正要將餿飯餿菜提到遠處去找個陰溝倒掉。
虞敏卻叫住那兩人道︰「慢著!還是給她裝盒子里。這女人若不給她點苦頭吃,省得每天都來找我們的晦氣。」
一群人看看倉皇的站在門內的離櫻,盡皆不懷好意的大笑。
于是,便在離櫻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那兩名侍衛果真將地上掃起來的飯菜重新倒進了那個已經破碎了的木盒子里,然後抱著飯盒快速跑進來,給她擱殿中去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離櫻怒不可遏,追在後面大罵不止,大顆大顆的眼淚灑落了一路。
如果真的還能重來一次,她寧願作回六皇女,再也不想要做皇帝了。雖然這晴翠宮沒了爹,可至少還有幾個老宮女伺候她啊。她在宮中行走,也無人攔著。
自由自在的生活,現在卻可望而不可及了。
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