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陽特別炙人。
正是三伏天氣, 所有人都寧願待在屋子里哪兒也不去, 扇著蒲扇,喝著冰鎮酸梅湯,熬過一個懶洋洋昏昏欲睡的午後。可裕王倒好, 竟然有模有樣的背著手,饒有興致的將乾清宮結結實實的逛了一圈兒。
如此反常行為, 引得後宮里的人竊竊私語。
乾清宮現下是當今皇帝離櫻讀書和就寢的地方。它兩頭皆有暖閣,東暖閣和西暖閣, 其中東暖閣用作書房, 西暖閣則是住處。
听說西暖閣里放置了二十七張床,皇帝想睡哪張床就睡哪張床。離鸝說不信,去數了數 , 不多不少, 還真是二十七張床,分別擱置在二十七個裝飾得一模一樣的房間里。
據說這樣做的目的, 是為了預防刺客。
未登基前, 離櫻一直蝸居在她父親的晴翠宮,備受輕視。如今一步登天,一個人住進了偌大的乾清宮不說,可每天換著房間睡。乾清宮住膩了,還有三宮六院可住。離國皇宮有上千間房, 一年三百六五天,離櫻天天都能住不一樣的屋子。
這樣的境遇,想來很多人做夢都想這麼享受一回, 即使第二天就要人頭落地也覺得值了。
不過,好端端的,裕王參觀乾清宮做什麼?
後宮里的人不敢深想,也不慌著猜她的用意,只說離鸝非得要頂著烈日逛宮殿這事兒就十分的匪夷所思。所以盡皆議論紛紛,暗道她莫不是腦病又犯了?
這麼一想,遠遠見到她,都能躲則躲。
這邊廂離鸝參觀乾清宮,那邊廂皇帝就得了信兒。
離櫻正在養心殿里批閱奏折,她難得勤政一回,就听到了侍衛稟報了這麼一件煩心的事情,臉瞬間冷了下來。
雖然她平時很寵這個妹妹,私下里也任她胡來,可現在她的心態已經變了。
原因無他,離鸝與黑蓮近段時間走得很近,離櫻已經有所耳聞。
黑蓮回京後,至始至終都沒進宮來私下拜謁過她,這不能不叫她多心。
離鸝逛她的住處,這就好比先帝在世時,諸位皇女莫不艷羨住在掌乾宮那位一樣,她有司馬昭之心啊。
離櫻正要叫人去將離鸝招來問話,那曹操卻逛完了乾清宮,徑直跑養心殿來找她了。
一進門就嚷嚷道︰「皇姐,你那東暖閣西暖閣名不副實,得改改。」
離櫻本就有氣,這會兒听離鸝竟大言不慚的還要改她寢宮的名字,當即就放下奏折,將殿中伺候的宮人盡數斥退出去,方才看著離鸝似笑非笑道︰「哦?改什麼名好呢?」
離鸝跳上她下首一張太師椅坐好,孩子心性般晃悠著一雙腿,那黑漆漆的眼看著她幽深莫測,笑嘻嘻道︰「現在是夏天,叫暖閣听著就熱。再說,皇姐的房間里擱了冰磚,我一走進去,里面冷颼颼的,哪里暖和了?換個名字更貼切些。依我看,直接叫東廂房西廂房就好了。」
她這話玩笑一般,臉上神情玩味又不恭。
離櫻內心惱恨,面上再笑問道︰「要不要住里面的主人一並也給換了啊?」
離鸝當即一撫掌,無比開心的說︰「我心頭正這麼想呢!」
離櫻頓時火冒三丈,手中緊捏的奏折向地一擲,高叫道︰「來人齲
殿外無人應答。
離櫻又厲聲大叫︰「來人!快來人!人都死哪兒去了?!」
離鸝把玩著自己的發辮,收了笑,垂了眼,慢吞吞道︰「皇姐,你忘了?我倆私下在一塊兒說體己話的時候,不是宮人們一向都必須在三重門外伺候的麼?你這麼小聲,他們听不見啦。」
離櫻已恨極,起身就朝殿外大步走去。
一句有意無意的話自她身後幽幽響起︰「皇姐,你想去叫宮人來打我還是趕我?我勸你別這麼做,姐夫現在可疼我了。」
離櫻聞言,豁然轉身,惡狠狠的瞪著她道︰「誰是你姐夫?!」
「嘻嘻,皇姐明知故問呢。」離鸝好似沒察覺到她吃人的目光,還開心的說。
離櫻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疼你又怎麼樣呢?我是皇帝,我想要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他還敢攔著朕麼?」
離鸝噘起了小嘴,似乎很不高興︰「可是姐夫對我說,無論我想要什麼,他都會給我弄來。攔著你又算什麼事呢?」
離櫻愣了愣。
離鸝還是個小孩子,很好掌控,最重要的是她腦子有病!很多情況下,都可以以此為借口行掌權之實。
離鸝,她是一顆比她還好控制的棋子啊。
黑蓮他……會不會已有了這樣的想法?
這麼一想,離櫻渾身發寒,如墜冰窖。
分明是三伏天的悶熱下午,她卻只感到寒毛直豎,後背冷汗涔涔。
離櫻目不轉楮的看著那太師椅中天真無邪的少女,從未覺得這女孩兒如今天這這般陌生。她忍不住呆呆的問︰「那你想要什麼?」
離鸝並未讓她的惶恐不安等太久,仍是笑嘻嘻的說︰「皇姐,你那個位子,妹妹我也想坐一坐。」
果然,果然!
她逛乾清宮,就是想搬到那里去住!
太囂張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我這個位置你想坐就能坐?」離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厲聲喝道︰「離鸝,我告訴你,趁早收了心!否則,我可以要你一時三刻之後就人頭落了地!」
「是嗎?姐夫才不會答應呢。」離鸝的臉上不再有天真和無邪,她十分認真的說。
「他不答應?哼,楊黑蓮算什麼東西?離鸝,我才是皇帝,所有人的生殺予奪都掌握在我手里,信不信我連他一塊兒殺?!」
「啊?」離鸝捂嘴輕叫了聲,「皇姐,你不是喜歡他嗎?怎麼舍得?我剛才那話就是試探試探你的,就想知道皇姐你對姐夫有幾分真。」
離櫻再次愣了愣。
她今日被這個小魔頭搞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精神快要崩潰。
听了離鸝那話,她已經怒不可遏,心里話便一吐為快了︰「不要再在我面前姐夫姐夫的叫,那男人什麼都不是!」
「你可以叫童顏,叫後宮里的任何一個美人做姐夫,就是不要叫那男人做姐夫!他那姿容也配許給一國之君?我永遠都不會娶他!那男人還妄圖干涉朝政左右我,總有一天,朕一定會狠狠的治他的罪!」
離鸝撇了撇嘴,說︰「姐夫,你看,我早就說過了吧,皇姐她心里根本就沒有你。莫說喜歡,連感激都沒有,她恨你呢!」
離櫻驚怔當場,似有所覺,她緩緩轉過身去,果見黑蓮和他的近衛花鬟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正站在大殿門口。
那張秀美的臉頓時嚇得慘白如紙。
離鸝還在那自顧自說︰「姐夫,你嘔心瀝血扶持六皇姐坐上皇帝之位,還為了她南征北戰,可是你卻連她後宮中隨隨便便一個美人都比不上呢。」
離櫻面色如土,瘋了般撲向離鸝,就要廝打她。
離鸝早看見了她動作,從太師椅上矯捷的跳下來就往黑蓮身後藏。
離櫻追過去,黑蓮抬起一腳,將她踢倒在地。
離櫻驚懼不已,顧不得被踢中的月復部陣陣作痛。她掙扎著爬起來後,就跪在地上膝行至黑蓮身前,緊緊抱著他的雙腿,仰著臉痛哭流涕道︰「黑蓮,你別生氣!我錯了,錯了,求求你別廢了我!」
黑蓮無動于衷,背著手朝躲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離鸝道︰「你先回棲梧宮吧。」
離鸝很不情願,望著窗外道︰「姐夫,你看外面烏雲滾滾,很快就要打雷了,我怕,我就待在你身邊。」
黑蓮嘆息道︰「我讓花鬟送你回去。不要怕,待會兒我就過去陪你。」
離鸝噘著嘴瞪了眼花鬟︰「我不喜歡她!」
花鬟是楊府唯一不待見她的奴才,偏黑蓮就寵這女人。
黑蓮不再理會,只朝花鬟看了一眼。
花鬟便面無表情的走過來對離鸝道︰「裕王,讓奴婢送您回宮休息去吧。」
離鸝垂下去的眼閃過一道幽冷的光,咬著唇腳一跺,小跑著就離開了,花鬟急忙跟了出去。
看離鸝往御花園走,花鬟緊跑幾步攔住了她︰「裕王,爺有令,要我護送你回棲梧宮。」
離鸝大吼道︰「狗奴才,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準你跟著本王!」
說著,扭頭就走上了另一條道。
花鬟再次攔住了她的去路,仍舊那副面無表情狀,語氣平平道︰「裕王,爺有令,要我護送你回棲梧宮。」
離鸝重重的「哼」了聲,仰起下巴道︰「那我不想走路!你現在去我宮中,叫人將我的鑾駕抬來,我在御花園等你。不然的話,你就背我回去!」
花鬟才不想背她,遲疑了下,說︰「還請裕王說話算話,在此等候,我很快就回來。」
「快滾!」
花鬟忍了忍,施展輕功往棲梧宮喊轎子去了。
夏日的天氣說變就變,外面果真很快就開始狂風大作起來,又有雷聲從遙遠的天際邊轟隆轟隆的由遠及近的傳來,伴隨著一道接一道撕裂雲層的白光。
片刻後,豆大的雨點子打在頭頂的瓦礫上,好像人心在砰砰砰的跳。
風雨在殿外盡情肆虐。
離櫻仍跪在黑蓮腳下,哭得聲嘶力竭,一邊哭,一邊自責。她雲鬢凌亂,早就沒了九五之尊的無上尊嚴,只像個快要被拋棄的棄婦。
黑蓮待她哭得夠了,這才緩緩的開口道︰「離櫻,你我糾纏這麼多年,我也曾喜歡過你,你也給了我想要的。雖然我們後來互不喜歡了,但是好歹還是各取所需。」
「若你我能繼續這麼下去,你听話,大家便相安無事,我也不會說什麼。奈何你看不清形勢,不僅不乖,還說想要除掉我。離櫻啊離櫻,是你自己想要結束這一切的,怪不到我頭上。」
離櫻一听黑蓮說出這些話,便知她和黑蓮之間已經毫無轉圜的余地了。
她忽然便不怕了,也不再哀求了。破罐子破摔,開始瘋狂大罵,什麼惡毒的話都能罵出來,口不擇言。
這是憋得很了。
前面十五年,父親不能依靠,母皇不喜歡,她不得不裝柔扮弱,所以她活了下來。登基為帝後,她在黑蓮面前乖巧听話,唯獨只在童顏那里、在她的後宮美人們的床上,才能有片刻真正的歡愉。
黑蓮的意思她已經明白,便是要將她打回原形,她將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以後會在高牆深院里寂寂無聲的或餓死或凍死。
罵吧,罵吧,罵出她的恨,她的不甘,他人的自以為是!
她面目猙獰,披頭散發,緩緩站起身來睨著黑蓮道︰「你知道嗎?你在我心中一直就是一個人盡可妻的男人。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不要臉的事情我不知道嗎?你豢養女人在府中,與其說是你在享受她們,不若說她們在嫖你,還是不要錢的,倒貼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外加下人服侍,哈哈哈哈……」
黑蓮負著手澹澹道︰「離櫻你錯了,我不是一個人盡可妻的男人。我是一個可以將任何想要的女人都壓在身下的男人,我也是一個可以將任何寵愛的女人捧上她想要的高位上的男人。」
離櫻的瘋狂辱罵因為這句話而終結,她愣是半天接不上話。
黑蓮見狀,輕蔑的瞥了她一眼,「以前我想著如果能將一個位高權重的女人壓在身下,那對男人來說,將是何等的榮耀啊。不過現在,我想的是如果能將一個女人既能捧上天,也能踩入泥,那才是對一個男人而言無比榮耀的事齲
說到這里,他忽然傾身過去,咬著離櫻的耳垂輕輕道︰「你知道為什麼嗎?權力,是因為權力,因為那男人他重權在握。所以離櫻,永遠不要蔑視一個手握重權的男人。」
重新直起身來,他笑得極為溫柔︰「可惜,你知道這個教訓已經遲了。」
離櫻的身子晃了兩下,終是頹然坐倒在地,呆呆的仰望著黑蓮。
窗邊似有異樣的動靜傳來,黑蓮微眯眼看過去,卻只見軒窗外被風吹雨打的花枝在搖曳。
兩日後,離國突然換了個皇帝。櫻皇毫無征兆的將皇位禪讓給了自己的妹妹——九皇女離鸝,十二歲的裕王登基稱帝,世人稱——鸝皇。
滿朝文武嘩然,可誰也不敢在明面上去質疑這件事情。
而這一切,大家都知道乃是離國大將軍黑蓮一手操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