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 霍水正要出門為遠行做一些必要的采購, 宮中來人請她入宮。
這一次卻不是赴宴,宮人直接帶她來到了大臣們議事的地方——金鑾殿。此時,金鑾大殿上, 女皇和文武百官正在上早朝。
霍水猜測可能是龍關為她到龍萍面前說了話,今日只怕是為了她做官之事。
只是她一個將軍府里的小侍衛, 賞個一官半職,吏部文書一下就完事了, 女皇何須將她專程喊來?
哎喲, 莫不是這要做的官有點大啊?
嗯,極有可能啊。
龍關親自開口為他的手下向他的皇帝姐姐要官做,此事非同小可。龍萍一定又要對她明里暗里的敲打一番了吧, 說她讓她弟弟操心了。
唉——, 如果是這樣,待會兒又要裝孫子了。需得事先想一些歌功頌德的言辭, 討好了女皇才行啊。
那個龍萍看著精明又狡猾, 一顰一笑都透著深意,應付起來實在有些心累。
一番思忖,霍水乖乖的站在殿外,等著皇帝散朝後宣召她。
大殿里面,大臣們陸陸續續稟奏了些戰事、農事、商事等日常事務, 諸事匯報完了後,女皇提出欲要對某個臣子的女兒予以嚴懲。
龍萍說此女讓皇家顏面一掃而光,不重重的懲處, 不足以平息她的怒氣。
然而女皇的提議竟然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大臣們分為兩派,一派持反對意見,一派持贊同意見,兩方人員開始還和和和氣氣的據理力爭,但漸漸的,就吵了起來。
龍萍拋下這塊石頭後,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井然有序議著事的金鑾大殿,因此事很快就變成了個菜市場似的,嗡嗡嗡嗡,聲音喧囂嘈雜,還隱隱有越吵越激烈之勢。
豐國的這位皇帝龍萍是個明君,她廣開言路,一向善于接納臣子們的進言。故而,豐國的大臣都一副敢說敢言的姿態。
霍水听了一陣,越听越迷惑,一道靈光 來,她突然想起來,皇帝說的這個女的好像就是這幾天那幾幕狗血劇里的女主角啊。
那小家碧玉乃是一翰林院修撰的女兒,今年已二十有四了。因家學淵源,一家人都是讀書人,很重視功名,故而她正在準備科考。可惜好像讀書不太中用,此時尚無任何功名在身,但好歹已經熬成了個舉子。家里人為了不讓她分心,安心備考,也因此她到了這個年紀了也還沒有成家。
其母只是個從六品的小官,但因為在翰林院供職,接觸皇帝的機會多,這才有機會將自己的女兒推介出去,這是一條升官發財的捷徑啊,卻哪里知竟鬧出了這樣沸沸揚揚的丑事。
霍水听得憤憤不平。
還讀書人呢,倘若真不喜歡人家,當初就明白著拒絕啊,搞什麼私奔嘛?私奔不成,又回來誣告自己的情人,還一副完全不認識情人的模樣,這女人的人品大大的有問題。
再說,二十四歲了都,這麼大把年紀的女人了,在這個世界里,早就兒女成群了。沒娶上個一夫半妾,可見根本就沒什麼本事。當初也不知道這龍萍是怎麼挑的人,唉——,白白的讓龍關的名聲毀了。
依龍關的條件,二十四歲的六品官的女兒?壓根兒就入不了他的眼吧。十五六歲的青蔥女娃兒,多的是他挑選的余地。
可惜可惜。
這位精明能干的女皇竟然辦了這麼一件爛的事情,真的有為自己弟弟用心嗎?出了這樁事情,以後哪個女的願意頂著無數人好奇八卦的眼光娶或者嫁給龍關啊?
月復誹一番後,霍水極力豎起八卦的耳朵,在這些嗡嗡嗡的聲音中去辨別他們具體的爭吵內容。
一邊廂好像是寥寥幾個男性大臣,听他們的意思極力支持對那個女人予以嚴懲,說是能夠得嫁大將軍,完全是她家燒了幾輩子的高香燒來的福氣。不識好歹意圖悔婚的同時,又出爾反爾,還妄想得到榮華富貴,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完全就是藐視皇上,藐視龍大將軍。
霍水心說︰就是就是。
而另一邊,以女人為主,听起來好像是些位高權重的老臣重臣。這些人有些倚老賣老,霍水听出來他們言辭之間有絲毫不加掩飾的咄咄逼人。
霍水初時不太明白女人們極力反對皇帝提議的原因。那小家碧玉的母親僅為從六品官,但這群女人為什麼要幫她呢?幫了,就代表著跟女皇作對了啊。
後來一深思,她算是想明白了。
首先,還是因為龍萍是個明君之故。在大是大非面前,這些人只要不犯錯,那麼反對個把小事情,並不會受到皇帝陛下的任何懲罰。
其次,龍關是娶女人,而非嫁給女人啊。
他娶女人,便是在打女人們的臉。所以才有一群的女人跳出來反對皇帝處罰那個女人。
那女人是女人們的恥辱沒錯,她意欲靠著嫁給男人取得榮華富貴,好比她這個時代那些吃軟飯的小白臉,男人和女人都會看不起他們。這里的這些女人們同樣有這種大女人思想。
如果同意了皇帝懲罰那個女的,就是默認女人被男人踩在腳下,女人不如男人。
但是不同意的話,代表著她們認同那女人的做法,她應當要有點骨氣,就該想法子破壞了這門婚事,雖然手段卑劣了些。
總之,她們認為女人以嫁給男人為恥是正確的思想,應當支持。
想通這些關節後,霍水很無語。
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比較容易,但是改變一群人的想法就有些難了,何況這種思想是人家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思想啊,是不知流傳了多少輩的天經地義的想法啊。所以,倒霉的只好是龍關了。
他什麼也沒做,就背了個棒打鴛鴦的惡名,還被未來妻子嫌棄,你說糟心不糟心?
此時殿中說話的是一位老臣,年紀應該很大了,因為霍水听她的聲音粗嘎而蒼老。
她沒有其他女人的強勢,但是口氣實在耐人尋味。
只听她說︰「龍大將軍再過幾日就二十四歲了吧,他這樣的年紀,唉——,有點難辦啊……」
這名女官連連嘆氣,此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霍水蹙起了眉頭。
二十四歲怎麼了?花兒一般的年紀啊!
自這老女人開口後,殿中人說的話越來越難听了。
「大將軍長年征戰沙場,弄得皮糙肉厚,男人不像個男人,又整天舞槍弄棒的,他還如何能夠伺候好自己的妻主呢?」
「是啊,都已這個年紀了,試問哪個女子願意娶這麼大年紀的男人呢?娶了連孩子恐怕都生不出了,何況還是要嫁給他?」
「他是大將軍,女人一旦嫁給他,就不能再娶小。沒了孩子,如何延續香火?無後不孝啊。」
「齊家是書香門第,嫁給一名男子已經令家族蒙羞,加上有可能沒有子女,齊家女兒逃婚那也是情有可原啊。皇上,我等以為皇上不該責罰她,反而應該派人去安撫才是。」
許多人紛紛附和這條建議。
最後甚至還有人說︰「還望大將軍慈悲為懷,就莫要害了咱們豐國的好女人。」
霍水听得五雷轟頂,目瞪口呆,三魂頓時沒了七魄!
宮人連喊她數聲,她都沒有听見。直到龍關走出來喊她,她的三魂七魄才歸了位。可歸位後的霍水,直到跪到皇帝面前,也沒能平復她那難以名狀的心情以及收回看向龍關的那糾結憐愛的眼神兒。
龍關,他竟然能像個沒事人一樣,一言不發的靜立一旁,彷佛剛剛那些人議論他的話壓根兒就跟他沒有一毛錢的關系,或者他們在說一個跟他毫無干系的人。
听了這麼久,她真的沒听見龍關有吭過一聲啊。
他是對此言論已經習以為常了嗎?還是說,他已經對這種難听的詆毀達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至高境界?
霍水心情復雜的頻頻朝龍關看去。
龍關有些莫名,他以為霍水那是緊張,便微笑回應,暗示她不必害怕。
這一幕,看得霍水的心情更加復雜。
女皇對她說了些什麼,她完全沒有听進去,她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直到龍關跪在她身邊,輕輕踫了踫她的手肘,霍水才回過神來。
女皇有些無奈的看著跪在底下的那兩人,將話重復了一遍,霍水這才曉得皇帝真的是要賞她官職呢。
跪在旁邊的龍關對她悄聲說︰「快領旨謝恩。」
霍水寂寂無聲的跪伏著,沒有回應。
她在暗暗給自己勇氣和決心。
她還在想龍關以前說過的一些話,有一回他質問她︰「你為什麼就不多看看你眼前的人?」
這句話好熟悉,跟有句詩詞里說的話很相似呢。
那句詩詞是怎麼說的?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不是不是,不是這句。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這句好像也不對。
到底是哪句啊?
啊啊,對了,想起來了︰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不如憐取眼前人,不如憐取眼前人,不如憐取眼前人……
對,就是這句!!!
霍水終于直起身來,她看了眼身旁的龍關。
那男人一直滿目含情的暖暖的看著她。
霍水只覺雙眼發澀,她避開龍關熱烈的眼神兒,轉而望向御座上的皇帝,朗聲問道︰「尊敬的女皇陛下,請問我……咳咳,請問草民我的功勞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