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的廝殺一直持續到天亮直至尸橫遍野只剩哀嚎戰斗才漸漸止歇。
龍關等人最終仍未等到援軍的到來他們以將近兩倍的差距付出沉重的代價後以少勝多終還是贏得了戰爭的最後勝利。
這是一次真正的傷敵一千，自傷了八百的戰爭。
眾人清理戰場時方才發現，龍昭華命大竟不知何時又給她逃了。但是大家堅信，她一再受到重創，這一次連心月復都折損得所剩無幾想來她已經永不可能再挑起禍端。
妥顏兄妹也早不知道躲到了哪個角落里眼中帶著嗜血而貪婪的光，靜靜的窺視著龍關霍水等人與龍昭華搏命。
不過可惜妥顏並無機會撿便宜了。想必這一晚他也應該將情況模了個一清二楚便是龍關的主力根本就不在此處！而是陰差陽錯的被他事先撒到了茫茫大草原去追擊龍昭華的殘兵敗將。
龍關還在忙碌他赤紅了雙眼聆听著張虎匯報傷亡人數和善後方桉。
此時還活著的傷員已經陸陸續續被抬到一處，軍中的大夫忙得腳不沾地。臨時圈起來的營地里東倒西歪著傷痕累累的士兵他們目無焦距，無聲無息的與同伴倚在一起等待在命運的召喚或死去，或被救活。
還能說話還能走動的輕傷患者，目中帶淚的在輕言細語的安撫著重傷迷離的同伴。
營地即戰場，到處都是血水，有的已經發黑。一個不注意，還能踩到那些未來得及清理掉的可怖的身體的某個部位。偶或听到戰士們壓抑的痛苦申吟，以及低低的失聲慟哭。
霍水強忍著不適將營地各處都巡視了一遍後，倉皇逃離。她策馬疾馳，最後一口氣爬到了那處最高的山坡上。
此時旭日東升，她有些痴迷的望著天際邊那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朝陽。
陽光是那樣的溫暖，大草原是那樣的寧靜祥和。
如果晨輝能照耀的地方，沒有那些斷肢殘腿，沒有血色染成的這個人間修羅道場……但是，似乎沒有「如果」。
戰爭才剛剛結束，它確確實實發生過。
霍水閉上眼楮，任淚水無聲流淌。沉重的無力感使她直挺挺的仰躺在了地上，可她卻又貪婪的想要享受活著沐浴陽光包圍在自己身上暖洋洋的感覺。
別去管他人死活了，她應該開心才是啊，為自己仍活著開心的慶祝一番，不是嗎？就像二十一世紀里小時候的她，每一天早上起來都會暗自禱告一番，要上天保佑自己平安度過今日，每一個今日，晚上的時候再開心的大叫，以示慶祝。
誰能救贖誰啊？人不是上帝。
霍水又不可抑制的打開了自己記憶的閘門，回想著那個世界她「寄生」的那個家。小、窮，可是那家人對她很好，有人念叨她，有人每天不厭其煩的喊她「黃毛兒，黃毛兒」。然後她又想起了她離開的那一刻，柳條撕心裂肺的呼喊……
然而，記憶由此斷崖，她不太願意回想自己在這個世界里的那些記憶。
那是很不好的回憶。
可是也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在這之前她好像還有故事。比如，她怎麼會無緣無故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與柳樹神似的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盡管她叫他柳樹，可她已然明白，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柳樹。
所以，她恍惚覺得應該會有的故事究竟會是些什麼呢？
霍水使勁兒想，有些人好像認識她，可是她卻不認識他們，怎麼會這樣？
只是，如果那也是令人憂傷的往事，記不得就記不得罷。
黃泉已在霍水身後站了有好長一段時間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又如往常一樣，舌忝著臉去靠近他。
圍著一個男人轉來轉去，軍營里早就傳出各種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龍關對他也隱有不滿。
可那又能怎麼辦？
他在第一眼看見這個霍水的時候，就不可抑制的想要靠近他！
難道說就憑一張長得跟她神似的臉嗎？世上長得像的人何其多？前頭兩年多，他都至少見過了七八個。為什麼就一定是他呢？為什麼就會是這個霍水令他強烈的想要靠近？偏偏他還是個男人。
昨晚那一道響亮的耳光打在臉上的疼痛和羞惱彷若仍在，離炎不會那樣待他，從來都是他吼她的，所以這個霍水肯定不是離炎，一定不是，不是！
然而……目光和腳步還是不由自主的追著他跑。
很多次從希望到失望，最後到絕望了，再多一次又如何？
他已經入了魔。
黃泉著魔般走向霍水，故作輕松的用腳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
沉侵在回憶中的霍水已在腳步聲開始響起時就提高了警覺，不過須臾後，她皺了下眉就放下了警惕。
只因她已听出了來人是誰。
霍水很煩這個人，這是她見過的最煩人的男人，總是不識趣又很莫名其妙的圍著她打轉。
初見時找她打架的是他，之後沒多久像只粘人的哈巴狗一樣跟著她的也是他，莫名其妙。
霍水曾懷疑過這人是不是已經發現了自己女扮男裝的身份後才對她如此熱情的，就像朱玄和朱畫那樣，可幾次試探後又覺得不像是那麼回事。
反而隱隱覺得，這個人似乎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跟年雲夢一樣。
倘若真是如此，這個人就更令她討厭了。
尤其是當自己付出了真情後，卻悲哀的發現，人家不過只是將她當做他人的替代品，慰問品，實在可惡、可恨。
她是她，不是別人的替身、替代品、影子什麼的。她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人，絕對不是他人的贗品！
經歷過一次，霍水絕不會讓自己再經歷第二次了。她很愛惜自己，不會去做這種犯賤的事情。
見霍水半晌不理會自己，黃泉就自顧自的挨著她躺了下來。
手枕腦袋，望著已然燒成火紅的天空，陽光漸漸刺眼，黃泉閉上了眼。身邊人安靜的存在，令他焦灼的心奇異的寧靜下來，忍不住想要傾述。
「我曾經討厭過一個人，很討厭很討厭她。可是後來，我卻又很喜歡很喜歡她。霍水，你有過這種經歷嗎？」
這話怎麼感覺有點像應驗在我身上了？你可千萬別要說那個人是我！
霍水暗自一撇嘴，不客氣的嘲弄道︰「沒有。你怎麼會這麼奇怪？討厭就討厭，還能討厭出感情來了？萬俟將軍，你應該堅持討厭下去。如此容易變節，可不好啊。」
「呵呵，」黃泉莞爾，「好奇怪，霍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好熟悉，你令我想起了她。」
果然是把我當替身了。
霍水瞬間沒了與黃泉繼續說話的興趣。
一夜惡戰，她早已經疲憊不堪。黃泉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就像催眠的夜曲；早晨的太陽又是如此的溫暖；山坡上還有和風徐徐。精神一松懈，不一會兒，霍水便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黃泉並未察覺到身邊人已經睡著，他的回憶漸漸深入，到最後淚流滿面。
直到忍不住抽噎出聲，方才發覺旁邊的人竟是無動于衷。一看，那張嬌美的容顏睡得萬分的安詳。
他愣了愣。
目光就此膠著在霍水的臉上，許久之後，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慢慢撫上了那張嫣紅的櫻桃小嘴兒。
卻……
指月復踫觸到的剎那，霍水的眉梢一動，黃泉驚得立即縮回了手。
霍水緩緩睜開眼來，看見的便是黃泉正神色不太自然的看著她。
霍水狐疑一陣，隨後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禮節性的對黃泉告了聲辭，就此毫不猶豫的先行離開了。
黃泉怔怔的望著霍水離去的背影，暗自神傷。
不久後，他失魂落魄。
只因為，霍水離開後並未回營，而是一個人跑去將自己哥哥碧落接了回來。接回碧落後，霍水對待哥哥的態度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殷勤服侍，早晚問候，還時不時的陪著碧落傍晚去看日落，早晨去看日出，令黃泉嫉妒得要發狂。
因霍水一心撲在碧落身上，所以她並沒有發現有兩個人一直怪異的盯著她的舉動。
龍關和黃泉都覺得霍水很怪異︰他太緊張碧落了！
他們兩人都知道了碧落受了傷，據說是傷在胸月復，但是霍水不讓大夫為碧落看病，這很奇怪。還有，所有一切事情，霍水都親力親為，煎藥、喂藥、上藥……她既不讓軍中大夫做這些事情，也不讓碧落的侍衛做，這也很奇怪。
所以，他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呢？不過是獨自待在一起三天而已啊，兩人的相處方式為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黃泉默默的看著霍水和哥哥走近，開始時是嫉妒，慢慢的開始難過。
哥哥竟與霍水這樣親近，如果霍水不是那個她，哥哥這樣，真的好嗎？哥哥這樣，對得起她嗎？
黃泉心事重重，再次黯然神傷。
龍關則面無表情的瞧著霍水為碧落忙進忙出，心中頗覺不是滋味兒。
阿水他可從來沒有對他這樣殷勤過啊，他是他龍關的貼身侍衛吶，不是那個碧落的。
龍關忍不住不輕不重的、隱晦的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意。
霍水模稜兩可的回道︰「軍師受傷，都是我的錯。我想盡量彌補，這樣我心里才好受些。」
听了這話，龍關誤以為碧落乃是為霍水受的傷，對霍水的行為釋然，但仍是有些不滿。
他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你也別將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你這樣子放低姿態，人家還以為你這是應該的呢，你欠他的呢。既然上了戰場，就要隨時做好掉腦袋的準備，何況是受傷？又管它這傷是怎麼來的？」
「還有，你也不是大夫。即便他是個男人，可我們軍中也有男大夫，讓大夫給他看一看，傷能好得快些，也免得你長久的服侍他。」
霍水只是點頭，默不作聲。
龍關以為得到了答桉，此後沒再在意。
然則很快，他就萬分在意了。
戰後的相關事宜安排妥當，龍關終于能夠得以休息。睡了一覺起來，正是傍晚，他出帳一看，天邊的晚霞十分迷人，就想著帶霍水去縱馬馳騁，順道欣賞一下草原日落的美景。
他親自去請人，到了霍水住處，龍關正要撩簾子進去，卻听見里面已另有人在，他只好站在帳外稍等。
可是這一等，帳中人的說話聲傳入他耳中，便令他的眉頭越蹙越緊，最後眉心處變成了滄桑的深壑。
「這邊戰場打掃完了後，我琢磨著龍關可能要給妥顏兄妹一點顏色看看。等到他將呼倫草原上這位王者收拾服帖後，我就不跟他回金陵城了。我會當即向他辭行，然後就去找你。」
碧落輕嗯了一聲，問︰「他會放你走嗎？」
「應該沒問題的，我並沒有跟他簽賣身契。而且我答應做他的侍衛時，也已經跟他說好了，我想走隨時都可以走，他絕不會攔我。」
「那就好。我估計你說的那件事情不出三五日就能解決了，我就等你一等。到時候龍關班師回朝，你就跟著我回離國。」
霍水笑道︰「這樣子最好不過了，省得我到時候跑到離國，怕連你的面都見不到。那守門的一看我叫花子一樣，還以為我上門乞討呢。」
碧落也笑︰「怎麼會？你報上大名，絕無人敢攔著你。再說，有長你這樣俊俏的叫花子嗎？那給我來十個八個叫花子好了。」
「哎呀，原來你是看中了我的相貌啊。」霍水半真半假的嗔道，「是不是我長得不好看，你就壓根兒正眼都不會瞧我？更別說喜歡我了，是不是？」
「胡說！你長什麼模樣我都喜歡，我只怕你嫌棄我……」
霍水極快的打斷了他︰「停停停！這樣的話我以後可不想再听。誒，快說說，以後你想去哪些地方看看，我好提前做些準備。」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去哪里我都無所謂。」
龍關︰「……」
極度苦澀的味道從龍關心頭開始蔓延，他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所以，霍水，你並非不喜歡男人，你只是不喜歡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