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營地的背後是一片黑黝黝的森林,林子深處有一條河流穿林而過。愛玩愛看就來樂文越靠近河邊的地方,那里的林木就長得越加繁茂。
這條河在呼倫草原邊緣,河水源頭處來自雪山。雪水流經此處,滋養出草原上難得一見的一條綠色森林帶。
草原上的人性格豪放,並不習慣住在靠近森林的地方。他們更願意在一望無垠的、無天然屏障遮擋的草地上騎著駿馬縱橫馳騁,牧馬放羊,故而這里人煙稀少,才會被碧落和黃泉等人選擇成為宿營地。
離軍來自南方,不習慣草原生活是正常的。而且,南方人給龍關的印象就是︰南人多狡詐。碧落兄弟倆既然提議此處,況且對方是來幫忙的,龍關自是沒話說。
今晚天上有雲,月色不是很好。月亮時不時被雲層遮擋,便忽明忽暗。月光間或灑進林子里,林內的景物只依稀可見。
夜晚的林間,是各類走獸和昆蟲捕食和玩樂的天堂。林間四處蟲鳴唧唧,蚊蠅嗡嗡作響。除此外,林子里還偶爾會有詭異的悉悉索索聲和突然而至的幾道倉皇逃竄聲,再驚起幾聲撲稜後,跟著就有類似鼠類動物的吱吱慘叫響起。
很明顯,動物世界正在上演弱肉強食的片段。
此時是盛夏,河岸兩邊的水草中還有蛙聲一片。
對此環境,霍水早已習慣,只因她曾經風餐露宿幾個月,故而並未受到驚嚇。
在她心中,動物不會比人心更可怕。
霍水尋了棵臨水的歪脖子大樹,嗖嗖嗖爬了上去,再找了個舒適的姿勢躺下。
微風夾雜著水汽撲面而來,再涼爽舒適不過。與待在帳篷里一比,雖有蚊蠅滋擾,可這里仍舊堪比人間天堂。
尾隨著她的那人如願看見她爬上了大樹後,唇邊便揚起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笑。他在林間站了好一陣,估模著霍水可能已經淺淺入眠了,方才緩緩走過來。
霍水半睡半醒間,忽從樹下傳來了極細微的腳步聲,她 的一下睜開了雙眼!
悄悄分開枝葉看下去,卻見來人是那個離師碧落。
碧落手上端著一個木盆,盆中有疊得整齊的衣物和一張毛巾,還有一塊澡胰子。
霍水暗道︰難道這人是要來沐浴不成?可為何偏偏要選在她這個地方啊?這里水深,而且岸邊灌木叢生,並不方便沐浴的。
她開始糾結要不要跳下去離開這里,把地方讓給他,可又心有不甘。
先來後到,懂不懂?
還有,听說這個男人和白天找她打架的那男的是親兄弟。白日里被弟弟欺負了,晚上還得繼續被哥哥欺負?沒這好的事!
然而,就在霍水這片刻時間的糾結過程中,樹下的碧落竟然已經手腳麻利的月兌掉了外袍和內衣褻褲。
霍水往樹下再看碧落第二眼時,他已是赤條條一修長俊美的男子,坦蕩蕩沐浴在昏沉柔和的月色里。
霍水︰「……」
同志,你的動作也太快了點吧。
碧落正在解他的發。
他的長發只用了一根玉簪挽著,捏著簪子的玉柄末端往外輕輕一拉,他那一頭如瀑的青絲便傾瀉而下。
碧落微彎腰,將那支玉簪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澡盆里的衣服上,那長發便鋪了滿背。
他背上的肌膚是罕見的瑩潤潔白。
于是,黑的發與白的膚形成強烈的色彩對比,深深沖擊著霍水的視覺。
更要命的是,還有澹澹的月光撫模在他赤-果的身體上,更讓碧落渾身像是浮上了一層令人迷醉的光。
河面的上空沒有枝葉遮擋,這會兒天上的月亮又恰恰好躲開了雲層。月光毫不吝嗇的灑在水中,如碎金般波光粼粼。
如此月色下看碧落,霍水只覺他彷若就是月宮里跳下來的謫仙,美得如夢似幻。
也許,她已經不在人間,乃是偷入了仙宮,看到了神仙。
霍水有些口干舌燥,腦中開始天人交戰。
她到底要不要提醒那男人,自己正在樹上啊?
提醒他做什麼?你又不會偷窺。
也對,那我繼續睡大覺吧。
霍水復又閉了眼,但是樹下傳來的各種聲音騷擾得她根本就再也睡不著了。
她听見了先是草木被撥弄的聲音,然後就是「咕咚」一聲,該是碧落下水去了。
果真,接下來就是一陣又一陣嘩啦、嘩啦的緩緩的水聲。
他正在搓澡。
閉著眼楮的霍水,耳听著這些聲音,腦海里不可抑制的想象著碧落正在干些什麼事情。
她想象的畫面簡直比親眼所見還清晰。
有一個畫面在她腦海中反反復復的回放,便是碧落鋪滿了青絲的果背!
霍水不由自主的想,據說董永就是拿走了偷偷下凡洗澡的七仙女換下的衣服,七仙女因此才不得不答應與他結為夫妻。若是她這會兒拿走了那男人換下的衣袍,那他是不是也會嫁給她了?
這種想法真可怕。
原來她對雁南飛的說法是錯的,她其實是個的。
霍水心中莫名煩躁,便忍不住稍稍翻了個身。
卻不知這一動,竟牽動了樹枝發出些微異樣聲響。
水中的碧落立刻警覺的大聲喝道︰「誰?是誰在偷窺我?!」
霍水︰「……」
我根本就沒有偷窺你!
霍水屏住呼吸,只希望碧落以為只是林間的動物弄出的聲響。
誰知碧落抬頭,直視她藏身的那一棵大樹,直截了當的詰問道︰「樹上是誰?再不出聲,休怪我不客氣!我要是發一聲喊,就能引人來,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偷窺者的真面目!」
他為何一再認定她就是在偷窺他啊?!
霍水十分羞惱,可又不好發作。
只得深吸一口氣,隱忍怒氣平靜的反駁道︰「軍師,我是龍將軍的近身侍衛霍水,是在下先到這棵樹上的。我本來正在睡覺,並不知道你來了。剛剛驚醒,方才發覺你也在這里。抱歉,我這就離開。」
說著,她便預備要飛身下樹去。
「喂喂,你別動!」碧落急切的叫道。
霍水以為他要遮擋身體怕她下來看見了,便真的未再有任何動作。
可碧落只是說︰「原來是龍大將軍的近衛。那應該是在下的不是,是我打擾到你休息了。不過,你我都是男人,你倒不必走。營帳里悶熱得慌,這里倒是一個很好的納涼的所在。我很快就能洗好了,這個地方依舊還給你。」
碧落這麼一說,霍水自然心動,便重新躺了回去。
「你剛剛說你叫霍水是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下午跟我弟弟比試的人就是你吧?你的功夫很俊。」碧落一邊洗,一邊跟她攀談了起來。
「謝謝。」霍水客氣的應道,話不多。
她並不想與他攀談。
她是龍關的近衛,這人是離國人。戰場上,沒有永久的朋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所以,這個人雖然是來幫助龍關的,但是也難保他沒有懷著其他的目的。
他借此機會套她的話,是極有可能的。
那邊廂卻听見碧落輕笑了聲,笑得霍水有些莫名其妙。
「霍侍衛,霍水這個名字是你的本名嗎?」
霍水恍然。
原來他是在笑話我的名字。
「是。」她毫不遲疑的回道。
碧落有片刻的愣怔,「……哪有人這麼取名字的?好像不太吉利。」
霍水哼笑了聲,「下午無端找我麻煩的那位少年將軍,我听說他叫黃泉。軍師,你覺得你弟弟的名字取得怎樣?你不覺得比我這名字更加的不吉利?」
「呵,」碧落朗聲一笑,「你對他很無好感。」
霍水沒說話。
這便是默認了。
碧落等了一陣,霍水依舊一言不發,便暗道她可能戒心有些重,又主動的自鋪台階下︰「名字都是父母賜予的。想來,他們給子女取名字的時候,定然有深意吧。」
霍水沒接話。
兩人之間便好一陣沉默。
沒了人聲,那些蟲鳴唧唧和蛙聲就更加清晰。
此外,還有碧落擦拭身子時發出的嘩啦嘩啦的水聲,十分折磨霍水。
她決定還是換個地方乘涼的好,正要跳下樹來。
卻听碧落又問︰「霍侍衛是哪里人呢?我看你身材嬌小,跟那些高大的北方人完全不同,口音也跟我們相似,莫不是你也是南方來的?應該是吧,只有江南的水,才能養育得出你這樣水靈的人物。」
這些問話好熟悉。
年雲夢不是也這樣子試探過她嗎?
一切都是套路啊。
可惜並不得我心。
因為與年雲夢相似的問話,霍水現在開始有些反感碧落,她連謊話都懶得對他說。
只是改了調子,不冷不熱道︰「軍師你太夸我了,我哪里有你水靈?」
碧落︰「……」
霍水的話對碧落極為不敬。他是離師,在離軍中排第二位的重要人物,而她只是龍關的一個近衛。
這話近乎無禮的調戲。
碧落心中十分哀傷。
離炎從來不會這樣子在言語上冒犯他,不尊重他。
霍水閉眼躺著,好一會兒沒听見碧落擦拭身體時弄出的嘩啦呼啦的水聲了。她疑惑的睜開眼來,悄悄撥開樹枝再次朝他看去。
卻驚見月色下,碧落神情淒楚,正一動不動的佇立在水中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彷似已經靈魂出竅,只余了個驅殼站在那里。
「軍師,你怎麼了?夜里水涼,你要是洗好了,就趕緊上來吧。」
「……」碧落未有絲毫反應。
「軍師?」霍水又輕喊了一聲。
良久,碧落才聲若蚊蠅的應道︰「沒什麼。」
沒什麼?那你干嘛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模樣?
虧得霍水武功高強,練就了一副耳聰目明的本事,才能听到他的回話。
霍水正要再勸他盡快上岸來。
忽然,河對面的樹林子里好似有數條人影一晃而過!
霍水驀地吃了一驚。
她立刻坐起身來,往對岸眯眼細看去。
真的有人!
那些晃動的人影越來越多,正在悄無聲息的往河邊快速移動過來。
與此同時,幾十米遠處的水流也發出了異樣的響動,好似有人蹚水時發出的聲響。
「快上岸!」霍水壓低音量,立刻朝河中的碧落低叫道。
碧落一怔,「怎麼了?」
「對面林子里有情況!你盡量小聲些,別打草驚蛇!」
「嗯!」碧落也立刻警覺起來。
他極力放輕放慢蹚水的動作,帶動水流緩緩而動,再慢慢爬上岸來。
霍水已經從樹上跳了下來,一個沒注意,便與剛上岸的碧落打了個照面。
月亮再次穿雲而出。
霍水只覺眼前一片令她眩暈的白光,臉頰一熱,趕緊背過身去,低吼道︰「你怎麼不穿衣服?!」
碧落灰敗的心情頓時一好,彎著嘴角道︰「洗澡穿什麼衣服?況且我才上岸,還沒來得及。」
霍水︰「……」
異響越來越近,霍水再往河對面定楮一看,無數暗影潛入了水中。
此處河段寬約莫有百米左右,要游過來,還要不弄出大動靜,速度會盡量放緩。
她借著月色再看河水水面,果真也有了異樣的波紋,不激烈。一只又一只蘆管陸續伸出水面,正朝他們這邊緩緩移動過來。
「不行,得趕緊離開!敵人有點多,若給正面撞上,我倆要完蛋!」
碧落剛拿了毛巾將身體胡亂擦了擦,衣袍尚未穿上。
霍水搶上前去,抓起木盆中的長袍便往他身上毫無章法的一裹。然後深吸一口氣,便攬著碧落的腰身,施展輕功鑽進林子里,一路提氣縱身往豐國大軍駐扎的方向快速奔去。
碧落整個人都光著,身子不過是被霍水拿衣袍隨意一罩。這會兒兩人一跑,那衣服就要掉不掉。若是有光,霍水一定會看見他春光盡泄的嬌羞模樣。碧落只好緊緊抓著身上的衣服,防止它不要跑沒了。
待到奔入林間,月色被遮擋了,碧落就對霍水道︰「你放開我,我把衣服穿上。」
此時霍水已看不清晰他盡在咫尺的面容,想到進入了林間,逃命的勝算大了許多,便依言放開了他。
徑直走到前面開路去,頭也不回道︰「邊走邊穿吧,節約時間。」
碧落「嗯」了聲,緊跟上她。
不再面對霍水了,碧落大膽的光了身子,再抖開衣袍,快速穿在了身上。
袍子一上身,他的萬分尷尬總算好了些。再伸手將夾在衣領里的長發扯出來,習慣性的要束上,卻忽然面色一變。
腳步驟停︰「等等!我的發簪忘拿走了!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或者你先走,別管我!」說罷,轉身往來路奔去。
霍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再買新的就是!這會兒我們已經離河邊有些遠了,那些人肯定已經爬上岸來了!」人拖著就跑。
「不行!」碧落一把抓著霍水的手臂扯離自己,斬釘截鐵道︰「我一定要拿回來!」
霍水一個沒注意,就讓他月兌離了自己的掌控。回身看去時,碧落已經跌跌撞撞往河邊奔去。
她趕緊追了過去︰「你不要命了!」
「我寧可不要命!」
「你……」
「那是比我的性命還重要的東西!」碧落說。
「……我去拿,你在這里等著!」
「可是你……」
「你不會武功,可我會!待在這不要動!」
的確,若他去,或者他跟著她去,都只會拖累她。
碧落只好站在原地,焦急的等待。
還好並未讓他等多久,不出片刻功夫,霍水便回來了︰「快跑!他們追來了!」
「簪子呢?」碧落只關心這個。
「你這人真是……」
霍水十分無奈的將一樣東西塞入他的手中讓他安心,然後再次一攬他的腰身,往前急縱。
二人剛離開原地,幾只食指長的小箭嗖嗖嗖疾射過來。碧落回身一看,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些什麼人?你看清楚了嗎?」碧落問。
「總之不是好人!」霍水回道。
身後有人吹了聲尖細的口哨。
霍水凝神細听,哨聲一停,便听見有人壓低嗓子在沉聲命令道︰「有探子!快截殺了他們,免得我等暴露!」
立刻有幾個人異口同聲的答應了一聲,跟著便是呼啦啦的一片水聲,顯然是大部隊從河中模上岸來了。
原來是有人想要夜襲豐國大軍!
必須趕緊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