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無精打采的端著茶水徑往花廳走去, 她神情有些恍惚,所以並未注意到花園一角的雁南飛。
雁南飛看她那模樣,心中嘆息連連。
三人回到金陵城已經一月有余,年雲夢所住趙府三不五時會有朝中或金陵城里非富即貴的女人前來拜訪。
毛毛已經得知了雁南飛和趙玉樓兩人的真實身份, 她並無半點驚訝。
她這態度,初時還令雁南飛懷疑她心懷叵測,他道她其實早就從雲夢那里無意中得知了二人身份,然後故意接近雲夢的。
他一貫著緊年雲夢的安危, 即使當初是他自己要毛毛喊他一聲大哥, 他還是私下里去與年雲夢說起了心中憂慮, 要他提防毛毛,年雲夢緘默不語。
年雲夢自然很清楚毛毛為什麼會跟著來金陵, 只是他不知該如何向雁南飛交代這件事情的原委,而且他也覺得沒這必要。
「不過是個使喚丫頭而已。」他心說。
但雁南飛是什麼人?
來趙府次數多了後,見毛毛看年雲夢的眼神兒痴迷。這神情他很熟悉, 他以前也有過, 雁南飛于是恍然大悟。
又再觀察了些時日,斷定她真的不過是一個單純喜歡上了年雲夢的憨厚丫頭罷了,雁南飛這才消去了對她的疑慮,可心里卻糾結上了。
毛毛是自己的義妹, 雲夢是自己視若骨血的兄弟。無論是為哪個好, 雁南飛都不希望這兩人在一起。
且不說毛毛來歷不明,出身低微,配不上雲夢這個高貴的皇孫。僅僅說雲夢, 他在對待男女之事上態度乖張,招蜂引蝶是日常。雁南飛寵溺他,根本不會在這方面苛責他半分。
即便毛毛單純善良,包容心大。但時間一久,她肯定會為此傷心失望的,還不如他倆不要在一起的好。
還有,雲夢以後要做皇帝,毛毛那性格是做不了輔佐夫君的皇後的。
就看這段日子以來進出趙府的女人,哪個不比她強?家世、身份、才學、心機……一個鄉野丫頭如何比得過這些女人?
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理智上分析,毛毛這樣的女子都不是雲夢最好的歸宿。
剛才那一瞥,雁南飛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尋思,雲夢看樣子似乎並未喜歡上這丫頭,最多就是跟以往那樣,一時新鮮而已。
既如此,毛毛好歹叫自己一聲大哥,勢必要讓她不再泥足深陷。要拯救她月兌離苦海,恐怕唯有讓她喜歡上另外的男人可破。
雁南飛計上心頭,遂出府去安排了一番。
毛毛恍恍惚惚到了花廳門口,听到里面傳來一女子軟糯嬌氣的聲音,她不由自主的緩了腳步。
「雲夢,你離開的數月,我很想你,你知道嗎?你這段日子去哪里了?是不是皇上逼得太緊,你心煩了,就出去散散心?那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提前安排一番,再陪著你一起去啊。」
如今金陵城里小道消息滿天飛,說是當今皇帝有意將皇位傳給年雲夢。
男子做皇帝,歷史上曾有之。但在當世,僅此一例。
如果年雲夢做了皇帝,身為他的女人,不是天上掉餡餅,直接就坐擁了年國的半壁江山了嗎?那些拼死拼活的皇女們肯定嫉妒得要發狂。而且自己的名姓絕對可以載入史冊,萬古流芳。
只要將年雲夢哄騙到手,這樣的潑天富貴簡直是唾手可得啊!
所以,趙府訪者如雲,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而在趙府外面,女人們已有為了年雲夢決斗的事跡傳開來。
呵呵。
雁南飛對她說過,雲夢剛開始回到年國時,皇帝曾為他挑選了好幾門上好的親事,但是因為這位皇孫無根無系,還有些風言風語傳出,說是他多年流落在外,指不定早就不貞潔了。于是,門門婚事都被女方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金陵城里的女人任由年雲夢隨便挑。沒誰嫌棄他年紀大了,沒誰懷疑他不清白了,沒誰在乎以後嫁給他可能沒法再娶其他男人了……
而那些曾經拒絕過他的女人,只怕腸子都已經悔青。
也難怪年雲夢在渭城會有那些奇怪的行徑,只怕都是因為被那些女人和流言蜚語傷得體無完膚才那樣子。
听了雁南飛的話,毛毛很心疼他。
然而,當年雲夢回到金陵,有能力自己做出選擇的時候,他的一些行為又讓毛毛很心傷。
她已經無法判斷年雲夢還有沒有真心。
女子的話音一落,便听見年雲夢溫柔道︰「我不過是出門去游山玩水。你公務繁忙,如何能讓你丟下手中公事陪我?真那樣的話,不但人家會說我紅顏禍水,皇上也必然會對你這新晉禮部尚書多有微詞的。」
然後,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毛毛豎耳分辨,似乎是衣服摩擦發出的聲響,可能是人家在整理褶皺的衣袍吧。
她沒有多想,正要轉出去。
然而,一道極細微的嚶嚀聲和茶碗踫翻的聲響令她遲疑了。慢慢將提在半空中的腳步收回來,免得單腳獨立摔著了自己是小,驚到里面的鴛鴦卻是罪過。
「雲夢,你怎麼了?才親一口,我……」
「好了,新月,回去坐好,外面有人。」
毛毛︰「……」
心里有些苦澀。
可,是自找的不是嗎?他本來就是這樣的男子。
還是早日離去吧,曾在青杉姐面前說的那些豪言壯語簡直就是個笑話。
毛毛便埋首端著茶盞轉出去,抬腳就欲要跨進花廳里。
忽然,剛才那道軟糯的女聲驀地變得十分刺耳,她拔高聲音斷喝道︰「放肆!你怎麼未經允許就擅自闖入?」
毛毛腳下一滯。
年雲夢都事先提醒了外面有人了,你這樣子真的不是故意讓我難堪嗎?
她微抬頭去看了眼年雲夢。
那男人負手而立面向著牆,隔了一會兒似乎是沒有听見她說話,這才有些不滿的扭頭,不明意味的看了她一眼。
不過,他什麼話也沒說,就又轉回了頭去。
你問這兩人是怎麼了?年雲夢竟然沒有為她在外人面前說話。
因為兩人正在冷戰。
有一次,年雲夢再次試著解釋來看他的女人多這回事,毛毛遲疑著表露了想要離開趙府的意思,年雲夢當場就發了 。
「你是喜歡上了雁南飛吧?所以想走了,下一家就是雁大將軍府?」年雲夢口不擇言道。
毛毛有些怒︰「不懂你說什麼。我也沒有賣身給趙府,我還跟在青青客舍一樣,自然是想走就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誰也沒有權力干涉我!」
「哼,你的心變得可真快!比我還不如!」
「……」毛毛搖頭,氣極︰「你真是不可理喻。」
「有什麼不可理喻的?」年雲夢自覺理直氣壯,「女人都希望心愛的男人只有她一個,對她永不變心,可是她自己卻做不到!」
「朝三暮四、左擁右抱、見一個愛一個……你們一向視這些是你們天經地義的權利,男人卻不行!所以你生氣了,看到這麼多女人喜歡我,你怒了,是嗎?」
「……我是生氣了,可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何生氣?」 毛毛氣得想笑。
「知道,我怎麼不知道?但是那些女人自己要上門來找我,我有什麼辦法?她們在朝中舉足輕重,國之棟梁,你知不知道她們不能輕易得罪?」
毛毛想說︰「的確是不能輕易得罪,但是你跟她們一個個都曖昧不清是怎麼回事?我氣的是這個啊!」
「你的雁大哥卻與我不同。他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他對你也好。我看你倆挺聊得來的,是不是他就是你理想中的男人?」
毛毛就說︰「是,雁大哥那樣的男子的確是我心中想要的伴侶。他英雄了得還專情,這麼多年了心里只惦記著他逝去的妻子,從不對靠近他的女人假以辭色。」
好了,就是這句話徹底得罪了年雲夢,他甚至還賭氣的對好幾次上門來的雁南飛拒而不見。
毛毛于是退出花廳。
還上什麼茶水?她也是有脾氣的,干脆轉身就走。
耳中傳來屋中兩人的對話。
「雲夢,你怎麼找個女人跟在你身邊伺候,這會讓人說閑話的。」
「能有什麼閑話?她那樣的身材和姿容,比起你來,一個天,一個地。新月,別為了個使喚丫頭就生這麼大的氣,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一個使喚丫頭而已。
毛毛近乎有些麻木的端著茶水往茶水間退去。
她早已經後悔跟著年雲夢來金陵了。
他與任何女人如何交往,她都沒有資格置喙的。年雲夢早對她這麼說過。
只是,他當初明明知道她的心意,為何偏偏要說那樣的話哄她來呢?
那些都是他欺騙女人的手段嗎?甜言蜜語張口即來,是哄騙成習慣了?
她終于也成了那些女子中的一個。
「雁將軍!」
「啊,黎叔,你回來啦?」
「嗯。怎麼?我都出去了這麼久的功夫,少主子與那位還沒聊完嗎?」黎叔的目光往花廳的方向瞟了眼。
雁南飛苦笑︰「早換了三撥人了,這會兒在花廳里的是禮部左侍郎柳如仙。」
黎叔擰眉道︰「府中下人真是越發沒規矩了,你都等了這麼久,怎麼就無人去通報一聲?雁將軍稍等,小老兒去花廳瞧瞧就來。」
黎叔雖是趙府管家,可他資格很老了,伴隨年雲夢很多年。府中上下,包括年雲夢在內,都對他十分尊敬。雁南飛亦是如此。
故而,黎叔這麼樣子像主人家一般的口吻說話,實乃正常。
听黎叔這麼一說,雁南飛急忙阻道︰「我沒急事,不過是日常過來看看而已,順便想來蹭一頓午飯來著,哈哈哈……此刻只是無聊,因你也不在,連個陪我下棋的人都沒有,我只好到花園里來逛一逛。」
黎叔遲疑道︰「真沒急事?」
「真沒有。」雁南飛鄭重道。
「啊,對了,那西邊廂房還有兩位嬌客等著召見呢,雲夢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空與我說話了。我跟她們不同,這里就當是我的家一樣。所以黎叔你別管我,自去忙吧。」
有人從茶水間里神思不屬的走出來,雁南飛一眼就看見了。
他目光微閃,遂對黎叔笑道︰「剛剛還說我無人相陪,這會兒便有人了!」
他朝毛毛一指,道︰「黎叔,那丫頭我領著出府去,讓她陪我喝幾杯小酒。」
黎叔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也笑了︰「行行行,你們兄妹二人盡管快活去。」
毛毛听見院中笑聲就看過來,頓時驚喜道︰「雁大哥來了!」
雁南飛辭了黎叔走上前去,故作生氣道︰「我早來了,你去花廳的時候我還喊了你一聲,你充耳不聞吶。也不知道你心中在想誰,想這麼入迷?」
毛毛神色尷尬。
雁南飛不欲她不自在,拉著她的手就往府外走,興奮道︰「快快,跟我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干什麼我要跟你去見那個人?」
「去了你就知道了,總之是好事!」
花廳這邊,年雲夢哄走了一個新月,又來了一個如仙。
之前被那個新月突然偷襲親了一下臉頰,他十分惱怒,但面上不好發作。听見了毛毛的腳步聲已經響在門口,他只來得及轉過身去,裝作欣賞牆上一幅牡丹富貴圖。
毛毛被新月喝退後,年雲夢一直心不在焉的應對著如仙。
見毛毛不再入廳中上茶,就借著吩咐上茶水的功夫,欲要將毛毛再喚回來。可是他吩咐了幾次,前來花廳里上茶的人都是其他僕從。
忍不住問︰「黃毛毛呢?」
那小廝低頭回道︰「雁大將軍牽著她一起出府去了。」
牽著她?
年雲夢一怔︰「去了哪里?」
「好像是說要去臨江仙喝酒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