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潭寺的動靜鬧得太大, 這一次皇上只怕會強逼你回京都的。不如你就跟我主動回去,免得與你外祖母鬧得面上不歡,那就是令親者痛、仇者快了。」
趙玉樓听罷,默然不語。
雁南飛與他並肩站在窗邊, 一人始終一言不發,一人已經化身老媽子,老調重彈的已經相勸半日。
趙玉樓其實听得眉頭都快要擰成了繩,他早就心不在焉。
雁南飛暗自嘆氣, 面上依舊好耐心的苦勸道︰「你何苦呢?難道你還沒有認清事實嗎?你跟你外祖母都是一樣的脾性。你倔, 她比你更倔。她既認定了你是皇位繼承人, 這個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了。」
「這次你那幾個表妹搞這麼大陣仗,欲要置你于死地, 皇上肯定會狠下心來懲治她們。雲夢,你表妹們的父母皆因你父母而死,你想她們重蹈覆轍?你想你外祖母落得個天倫寡澹之名?」
客棧樓下, 毛毛怏怏的從外面買了菜回來。
趙玉樓沒有焦距的眼珠子這一回動了動, 恍然意識到自己站在窗前好像就在等她回來。
猶記得她之前離開客棧時,神情委頓。他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亂。
竟然忍不住想,她要是就這麼一去不返了怎麼辦?
然而這關他什麼事啊?
趙玉樓的目光便隨著毛毛身形的移動而移動, 見她進了客棧, 忽道︰「雁大哥,該用午膳了。不如我們下樓去點幾個小菜,再來壺濁酒, 你陪我吃吃喝喝,我再考慮考慮你那話?」
雁南飛登時欣喜異常︰「你真的願意考慮這事兒了?!」
往日趙玉樓都是直接回絕,他這樣子說莫不是堅心已經有所動搖?
「嗯。藍大哥,我也是惜命與自私的。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妄為,一次次陷你于危險境地。」
「玉樓……」雁南飛驀地眼眶一熱,高大的男子就要流下感動的淚來。
他這樣子驚得從窗外收回目光的趙玉樓玉面生煙,不由得吶吶歉意道︰「藍大哥,抱歉,我以前真是太不懂事了,從沒有去想過你背後為我做了許多。自這次在龍潭寺見到那人為我哭泣,我……」
「有人為你哭?為什麼?那人是誰?」
趙玉樓搖頭,並無意說起那事,只是道︰「我其實總是拒絕將該認清的事實沒認清,該珍惜的人沒有珍惜,我……不知道我現在改過自新還來不來得及?」
「來得及!玉樓,一直都來得及!」
趙玉樓卻想︰未必。
天門山之行令毛毛心里有了點小小的期待,然而回到客棧後,趙玉樓的日子照舊。每隔幾日,他就會結交不同的女人,與她們或相攜出游,或吟詩作賦。
而對她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趙玉樓對她很冷澹。
以往兩人雖說也不是很熱絡那種,但是至少還會像個普通朋友般互相貶損對方一番,能在嘲弄之中找到點扭曲的快樂。
現在她跟趙玉樓打招呼,他絲毫都不理會。
只除了那次在龍潭寺勸說他好好對待感情外,毛毛不知道自己還有哪里得罪過這個人。可能也許就是因為自己多嘴多舌吧,恰好觸到了對方的痛點。
她不是那種厚臉皮的人,兩三次受到了冷遇後,就對那男人繞道走。
誰喜歡熱臉去貼人家冷?她黃毛毛就算上一世做過小乞丐,也是個很有骨氣的人。
趙玉樓和雁南飛相攜下得樓來。
毛毛見到兩人,跟往常一樣,只與雁南飛打了招呼後,人就自發躲到廚房里去幫青杉的忙了。
跟她猜測的那般,雁南飛果真是與趙玉樓認識的。她從龍潭寺回來後,就恰好在客棧里將他撞個正著。
兩人這麼快就再度重逢,自然很開心。
雁南飛也早就知道了毛毛認識趙玉樓,因為之前在龍潭寺她喊了聲「玉公子」。
年雲夢在外行走時的化名,雁南飛自然是知曉的。毛毛不僅與趙玉樓相熟,還舍身護他,因此雁南飛對毛毛的好感更深。
故而,他兩人關系很熱絡。加上他們都不是扭捏之人,性格很豪爽,聚在一處時就有說不完天南海北的趣事,還稱兄道妹,這讓不明前因後果的趙玉樓心中,一日復一日的不快。
之前還對我獻殷勤,這麼快就轉而對另一個男人好了。
趙玉樓望了眼鑽入廚房的毛毛,暗自嘆息,有些悻悻的在桌子邊坐了下來。
毛毛如今對他避而不見,難道不是他自己刻意造成的嗎?
可是,當結果真的達到了他的所思所想時,他卻又開始後悔起來。
真是應了那句話︰失去了,才知道對方的好。
因他趙玉樓拒絕登基為皇的心意可能更改,雁南飛心情愉快的主動跑到廚房去張羅兩人的酒菜。
酒菜備好,毛毛給雁南飛端出來,隨口笑問道︰「雁大哥,你們會在這里待多久呢?」
「這……」雁南飛遲疑道︰「要看情況吧,歸期暫時未定。」
趙玉樓心中早已經憋了股無名怒火。
他微掀眼皮,就有些語氣沖沖的道︰「你問這麼多干什麼?是想留我們呢?還是想趕我們呢?」
毛毛被他突然出聲激得面色一僵,干脆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的轉身就回廚房去了。
趙玉樓暗自懊惱,後悔沒管住自己的嘴。
雁南飛不明就里,笑道︰「你既然住在這里這麼久,應該對她很放心吧。所以毛毛那話,不是要打听你我行蹤的,她就是對我這個大哥多關心下而已。」
「……我知道。」
兩人推杯換盞幾巡後,趙玉樓終于松口︰「這里我不想再待下去了,你我明日就收拾行李啟程回金陵吧。」
「真的?!你這次可不能變卦了啊!呀,那我不是得立刻叫人快馬加鞭將這個好消息報送給皇上知道?她定然會大大的獎勵我一番,哈哈哈……」
「雁大哥,你要走了?怎麼說走就走?剛剛不是才說了歸期不定嗎?」
毛毛端著盤炒好的熱菜出來,隱約听到了二人的談話內容,戀戀不舍之情便溢于言表。
趙玉樓低下頭去,面色不善的自斟自酌起來。
「金陵城中有急事,須得和公子盡快趕回去。」
「……那,那你以後常來渭城啊。等著,我再去多炒幾個菜。我們把酒言歡,為你送行。」
趙玉樓早早的用過了午膳,獨自一人回房後,他就一直豎耳听著隔壁房間雁南飛的動靜。
直到他听到了他回房後,人就立刻下樓去找毛毛。
毛毛剛與雁南飛喝過散伙酒,正在唉聲嘆氣,對面卻有人坐了下來,恨恨的看著她。
毛毛起身就想走。
「不要走!」趙玉樓伸手就想要拉住她手臂,伸到半路縮了回去,「我有話問你,不听你會後悔的。」
毛毛听出了股傲嬌氣的味兒,心中好笑。
但是面上還是板著臉孔,不情不願的坐了回去。
她很好奇這人想要問她什麼話。
「你賣身給青青客舍了嗎?」
「沒有啊。你問這做什麼?」
「那你是不是隨時想走就走?」
「嗯。你問這做什麼?」
第一回放段主動與人和好,趙玉樓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是的,先前冷處理毛毛,他就是故意的。然而,他後悔了。
這個女人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追尋的目標嗎?
不在乎他的家世、出身、年紀,只純粹的對他好,為什麼還要推開她啊?
「我身邊缺個使喚丫頭,你願意跟我走嗎?工錢會比你在這里提高三倍,願意不願意?」
毛毛遲疑了︰「你又不待見我,我還是別跟著你,免得礙你眼了吧。」
趙玉樓的臉色頓時脹得通紅,一咬唇,低吼道︰「你不是喜歡我嗎?你不跟著我,怎麼有機會得到我?」
這直白的話令毛毛腦中登時一片空白,她耳中嗡嗡作響。
輪到她脹得面色緋紅,還半晌說不出話來。
好久,她才言不由衷的支吾了句︰「誰,誰說我想得到你的?」
這話頓時得罪了趙玉樓。
他 的起身,羞憤的丟下一句話就走︰「明天早上我就離開了,你不跟來,就哭死吧,我以後永遠都不會再來渭城了!」
毛毛︰「……」
春風和青杉在不遠處看了一場十分精彩的好戲。
趙玉樓一走,春風就興致勃勃的快步過來,興致盎然的將她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好久,才道︰「行啊,毛毛,當初我還真沒看出來,你竟然有這等好手段啊。」
「哈哈哈,那可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玉公子,如今竟然就這麼栽在了你的手上,嘖嘖嘖!」
「快說快說,你都是怎麼偷取了他的心的?給你春風哥哥傳授幾招絕計撒!」
毛毛提起酒壺就仰頭灌了數口,嘴一抹,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青杉也走過來,與夫君相視一笑道︰「玉公子雖然看著表面玩世不恭,以玩弄女人為樂,但是他內心如明鏡一般。」
「他是真的想要找一個攜手共度此生的女人,只是方式沒用對。不過現在好了,他遇到了你。你真心待他,他自然看在眼中,記在心頭,所以今日才會有此一舉。」
「他今日主動開口讓你跟他走,于那個驕傲無雙的玉公子而言,真的很難得了。那麼現在,毛毛,你明天要不要跟他走呢?」
毛毛並未直接回答,卻道︰「春風哥、青杉姐,我似乎給你們帶來了麻煩。你們明明就只是想要隱居的世外高人,可結果都因為我,你們的生活將不再平靜。所以,我便趁此機會離開吧。」
春風和青杉頓時吃了一驚。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後,意味不明的將毛毛看了又看,面色漸漸冷凝起來。
隱隱透著一股秋霜般的肅殺之氣。
毛毛長嘆一聲,又道︰「春風哥、青杉姐,我也是會武功的人,想必你們早就看出來了。而我也曾跟著人學習,那人教給我如何看人家的招數和走路姿勢,以判斷對方會不會武,武功深淺又如何。所以,我一早就知道你們二位武功不弱。」
「開客棧並不是很賺錢的營生,但是你們卻在龍潭寺捐獻了大把的銀子,遠遠超出了青青客舍十年的營收。你們在寺廟中的寄托讓我感觸很深,其實已經後悔硬插入你們大隱隱于世的平靜生活了。」
「好比現在,我引來了雁南飛,又與趙玉樓產生了瓜葛。那兩個人既然住在年國都城金陵,必然非富即貴。自然,他們會對你們二位上心,所以我才會說給你們帶來了麻煩,抱歉!」
這一番推心置月復的話,令青杉和春風頗為動容。
兩人神色恢復如初,毛毛便瞬間察覺到縈繞在自己周身的殺氣驟然消失,她暗暗吃了一驚。
原來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口走了一遭啊。
「玉公子第一天住我們客棧時,呵呵,想必他就已經派人提前將我倆的情況模了七七八八了吧。」春風笑道,「大家都是人精,毛毛,不是你引來了他,是他早就在這里了。」
青杉也道︰「毛毛,你不要自責了。雁南飛的身份的確不凡,玉公子同樣也是。但是你放心,他們對我們並沒有惡意,我們對他倆亦如是。」
青杉的後半句話隱隱有股傲然之勢。
毛毛听出來了,忍不住將青杉鄭重的看了幾眼。
青杉笑著任她瞧。
毛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目光,道︰「我既然與雁南飛稱兄道妹,就敢以性命擔保,他肯定是個信得過的好人。」
青杉笑︰「他的確是個英雄,這點我們早就知道。毛毛,既然你要離開,想必是跟著玉公子走。那麼你很快,就該知道他二人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