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臨近中午了, 霍水才悠悠醒轉,這一覺她睡得很舒服。
昨晚不僅吃得飽,還很愜意的泡了個熱水澡,加上終于可以放寬心, 便狠狠的睡了個自然醒。于是,這一個月以來的困頓、饑餓、絕望、垂死掙扎之感……也一掃而空。
她這樣子好打發,日後必定有女乃就是娘啊。
也可以說,經歷了這一次生與死的考驗, 她越來越能隨遇而安, 也越來越能如野草一般活得頑強了。
出了房門四處看了眼, 並沒有找到龍關及其手下。問了掌櫃後知道他們並未退房,霍水便不客氣的點了幾個好菜, 將自己喂飽之後就出門閑逛。
飯錢自然是記在那個龍關頭上。命都是他救的,不可能還舍不得多出這幾個飯錢啊。
出得客棧,春光明媚, 天氣十分的好。
霍水在城中隨性而行, 見一些年輕男女有說有笑的結伴出城去,說是上巳節要到了,先提前去廟中進柱香,說不定屆時月老會多照顧一下自己, 過節那日便能有好運氣遇到個可心的人兒, 她不由得莞爾。
反正自己也無所事事,霍水便跟著那些人一同去了,心想著正好也可以看看這忘川城郊外的風物如何。
走了約莫將近半個時辰, 霍水來到了城外半山腰上的一座廟宇。她遠遠的就見那寺廟的山門上有著金光閃閃的三個大字︰圓因寺。
待來到寺廟大門前,霍水抬頭一看,又見那寺門兩邊的門柱上還有一副楹聯,寫道︰
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
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
霍水見了,忍不住吐槽︰「你這樣反反復復的提到因緣二字,那你應該叫做因緣寺,最不濟也要叫緣因寺啊,可為何你卻要叫圓因寺?」
「啊,難道是你想要圓人世間的緣分?既然如此,那也應該叫圓緣寺才對嘛。」
「因……緣……有因有緣……,有因才有緣,有緣才有果。莫不是因為‘因'是一切緣分和結果的起點,所以你才要叫圓因寺嗎?」
她哈哈大笑著一拂掌,「妙哉妙哉,解決問題直擊關鍵,毫不廢話啊!」
然而大笑之後,她心中一陣酸澀。
不知我與他是否也是因為有「因」,才會有緣相識一場的?而他那麼狠心的對待我,是不是也是因為有「因」,才會有如今這樣的結果?
真的是這樣的嗎?他真的並非無緣無故就派出殺手追殺我的嗎?
可是,到底是什麼「因」呢?我明明是流落到了年國,才初次相識他的啊。
他下令殺我之前,我與他也還好好的……
霍水閉了閉眼,一甩頭就拋開那頓生的煩憂,信步走進了廟門。
只因今日天氣好,故而此時圓因寺里來進香的善男信女還比較多,正殿里人頭攢動。
霍水在廟中四處逛了一逛,見正殿人少了些,這才踱步過來。
她先是駐足在殿門前,將左右兩邊的一些碑刻文字盡數欣賞了一遍。
那些文字有介紹這圓因寺來歷的,有說明這正殿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的,有細數捐建這寺廟的香客名單的……還有一些是名人寫的關于這廟子的詩詞佳句和高僧的警世恆言什麼的。
霍水一路看過來,恰好看到一句喜歡的,便忍不住念出口來︰「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跟著她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覺這話說得好似就是她自己如今的境遇。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倘若在年國的那段時日,她沒有與那人產生綺戀,她現在定然沒有煩惱,不會有性命之憂,更不會為了保命而恐慌竄逃……
正神思不屬間,旁邊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和尚。他將霍水看了又看,忽然走過來口稱佛號,漫聲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霍水听到這句話,驀然想起了紫川。他當時在那座破廟里救自己時,曾對一尊開心羅漢說過這句話。
她心中對這和尚頓生好感,就笑著對那和尚施了一禮。
那和尚似乎有意與她攀談,主動邀請她進殿中去,霍水便跟著他來到了正殿。兩人走到一處角落里,然後雙雙在蒲團上盤腿坐了下來,便開始攀談起來。
那和尚道︰「我佛慈悲,普渡眾生。老衲剛才觀施主神情抑郁,臉現傷悲,不知是否是遇到了極為難過的坎兒?老衲身為佛門弟子,今日既然與施主有緣相會,便想要為施主排憂解難。」
霍水輕輕嘆了口氣,回道︰「不瞞大師您,剛才我看到那碑文上一句偈句,聯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些事,很是感慨,從而情緒有些低落。」
和尚點點頭,問道︰「不知是哪一句?」
霍水回道︰「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那老和尚听罷,頓時目露精光,「施主,也不瞞你說,之前老衲在殿外第一眼看見施主時,只覺施主與這佛門頗為有緣。倘若施主能出家為僧,必定能成為一代高僧,受世人景仰。」
霍水頓時一囧,暗自翻了個白眼兒。
你們佛門弟子渡化世人就是這麼渡化的?將人哄騙進廟門里做和尚,這就叫做渡化了?
她面上不好翻臉,假意臉現疑惑,正兒八經的問道︰「為何?大師為何會覺得我與佛門有緣?」
老和尚回道︰「老衲觀施主面相,只覺隱隱有一股沖天的氣勢逼得人不敢直視,可是施主這氣卻又並非煞氣,而是溫和謙良,那麼只可能是貴氣。施主又長得如此無雙的容貌,貴氣與相貌這兩樣施主便都佔齊全了,可以說將來福氣綿長。」
「然而施主剛才又道自己因為‘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之句,聯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從而才心情抑郁難當的。可見,發生在施主身上的事情乃是與‘情'字有關。」
「施主既然能感慨到‘無常難得久'這一句的深意,說明施主有心有情,是個謙和的性情中人,不是絕情之人。以施主這樣的樣貌和謙和的性情,只怕施主這一生都將與‘情'這一字糾纏不休,從而欠下許多情債。倘若深陷情關,恐將來傷人又傷己。」
「可是施主的福氣綿長,既然世事無常,那麼只怕這情債傷不到施主,卻是會傷及他人性命。故而老衲建議施主莫要貪戀紅塵,不如到本寺出家為僧,這才是施主的正道。」
霍水听罷,心情十分復雜。
要說傷人性命的話,如今的自己才是那個逃命的人吧。
貴氣福氣什麼的,她是不太相信的,但是自己這幅容貌……
這個老和尚說這麼多話,他其實是委婉的在圍繞一個宗旨在說,那便是︰她這樣貌簡直就是紅顏禍水,會害人,害死人。所以,老和尚建議她出家,不要去害人了。
長得好看是她的錯嗎?不是!
當初長那麼胖,她都沒有抱怨過老天爺,也沒有抱怨過其他人。怎麼如今瘦了美了,他人倒來指責她長得好看有錯了,這是什麼道理?
從來她就只听過「長得抱歉,就不要出門來害人了」這種話,這回卻是第一次听見有人說「長得好看,不要出來害人了」,霍水簡直是哭笑不得。
反正總之,老和尚的話,她听了很生氣。
只要她沒有主動去害人,無過錯,她哪里需要去為他人受了傷丟了命而負責?
世上沒這道理!
不過,因為有美丫一事在前,霍水也不敢十分肯定了。
老和尚的話也不是沒有一分道理的。
她便道︰「身似菩提樹,心似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大師,以後我定當謹言慎行,絕不欠債!」
那和尚微垂了雙目,緩緩道︰「菩提本無心,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施主,你還沒有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麼?」
霍水心下微嘆。
老和尚還是在說她長得好看就是個錯,不是她謹言慎行就能讓一切麻煩退散的。
不,長得好看應該只是一方面。老和尚的目的還是要她出家為僧。
否則,當初美丫為啥篤定的就要嫉恨長得不好看的她呢?
老和尚看得澄澈。
果真,那和尚又勸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施主,佛門清淨地才是你最好的選擇。」
听了這話,霍水不由得心中氣憤。
佛門弟子講究「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自我犧牲精神,可憑什麼要她也這樣?
哼,圓因寺就這麼缺和尚?你就這麼執著?可我真要是出家了,那也只能是做尼姑。倘若真進了圓因寺做和尚,主持不立刻逐你出寺去才怪!
霍水不想與這老和尚繼續糾纏不休下去了,她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調侃道︰「廟內無僧風掃地,寺中少燈月照明。大師,你們寺廟想來不會就缺了我這個人做和尚,便無人誦經灑掃的。」
說罷,她就快步往殿外徑直走去,欲要盡快離開這里。
那老和尚也急忙起身,追了她幾步,「施主,老衲的話,你應該多考慮考慮!」
霍水腳下一頓。
她並未回身,只是搖了搖頭,回道︰「自恐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怕誤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大師,我如今雖然還在紅塵中掙扎,確然有些痛苦有些煩惱,但是我尚未看破紅塵,更加沒有想要進入佛門的打算。況且,修行修煉,參禪悟道,並非一定要進了佛門清淨地才行。在人世間經受折磨,那同樣也是一種悟道修行的方式。」
「多謝大師對在下的看重,只是在下追求的乃是‘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境界,這就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答桉。大師,告辭了!」
此時的大殿中有很多的香客,求財的、求子的、祈福的、求姻緣的……一時之間,弄得大殿中經霧繚繞。
在這些虔誠的信徒中,有一人,他旁若無人的跪在佛前,正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之中,對佛祖無聲的傾訴著他每月一次便會來傾訴的話,卻驀然听見了霍水口中的真言。
他本不信佛。
剛到這忘川城不久,那時這里還不是城,只是一個鎮,一眼就望到底的淒涼小鎮。他偶然一次來到這座廟中,心緒一直不佳,恰好遇到了圓因寺的主持。
兩人閑聊,主持大師問他︰「施主以為世間什麼才是最珍貴的?」
他有感而發,便回道︰「佛曰︰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在下以為,世間最珍貴的便是‘愛別離’和‘求不得’。」
圓因寺的主持是一名得道高僧。
他本已不是毛頭小伙子,按理說這三十年來乃是見過很多生離死別了,沒什麼道理是他不懂的。可奈何在這位主持面前,他才明白見得多,不一定就明白得多。
于是,他一有空閑的時候,就往這廟中來找主持大師參禪悟道。
他又見這寺廟名字很合他心意,他便漸漸養成了每月必到圓因寺報到的習慣,或與主持聊聊心情,或是誦讀一部佛經,或是跪在佛前冥想半日……
但更多的時候,他如其他普通男子那般,也來祈求。
不過,他人是來祈求姻緣的,他卻是來祈求當初不該別離的。
雖然他表面上說「求不得」是世間最珍貴的,可他深深明白,這也是最苦的。
如果當初他勇敢一點,那麼何至于如今他與她陰陽兩隔?一個人活在世上的滋味兒真正痛苦。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世上沒有後悔藥吃。
他不知道自己這行尸走肉的日子還能堅持多久。
這些年他時常想要夢見她,他有很多的話想要對她說,可是卻一直都沒有能如願見上她一面。
後來,不信佛的他便在佛祖面前祈求能在夢中見她一面也好。
那一面,他想要告訴她,他後悔當初離她而去。
然而,這麼多年了,依然沒有。
他對她日思夜想,可她一次也沒有入他的夢中來。
以前的以前,他壓根就沒有想過她,她卻突兀的闖進他的夢中,說是要向他提親。現在他這麼想念她,她卻一回也不來。
難道這就是,就是……求不得?
她一定是恨他的,恨他的反復無常,恨他的決心不夠堅定。她根本就不想要見到他,所以他怎麼也夢不到她。
听說西域那邊的寺廟里有一種東西,叫做經筒。轉動經筒,便能與故人相見。
風風風雨雨,用身體丈量路程去到廟里,便能達成心中所願。
既然夢不到她,是不是去那里轉動經筒,用身體丈量去往佛前的道路,便能見到她了?
他這段日子就一直在思索,要不過幾日就往西域去一趟?
如果那里的寺廟真的那麼靈驗,那他就還想要奢想一下︰讓他能觸踫一下她的指尖,讓他能再次貼著她的溫暖……
他的心,已經冷得令他渾身直顫!
他預備將最近一件大事安排妥當,就前往西域去。
他想要去轉動所有的經筒,他還要想去轉轉佛塔。
他想要告訴她,他真的真的十分思念她!
他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別人不是都說時間能沖澹一切嗎?為何時間過得越久,他覺得自己已是思之如狂了?
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瞬間睜開眼來,用著驚疑不定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的搜尋著剛才那個聲音的主人!
那聲音又說︰「在人世間經受折磨,那同樣也是一種悟道修行的方式。」
一定是佛祖听見了他虔誠的禱告,要成全他了!
他終于在人頭攢動中找著了之前說話的那個人,很是激動。他急忙站起身來,惶惑的穿過人群一步步靠近她,然而……
不是她……
他僵立當場。
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身形和穿著打扮,是個他,不是她。
滿懷希望的心從雲端摔進泥里是什麼感覺?稀巴爛,碎成了血水,再也撿拾不起來,更遑論跳動?
可是他又看到了那人的面貌,卻是呆了一呆。
好像她……
可這是個男子啊,還長得如此俊美非凡。
他有些猶豫,不可能是她的。
可他還是如著魔了一般,慢慢的跟著那人走,然後遠遠的綴在了那人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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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水在廟中又逛了一會兒,便隨著人群離了寺廟往山下走。
此時正值陽春三月,圓因寺所在的那座山,那滿山遍野的桃花正開得歡。
霍水被那些爛漫的桃花吸引,漸漸的她就舍了正道,往那些開得迷人的桃花林里鑽了進去。
越往桃林深處游人越少,可是風景卻也越美。因為無人打擾,那些桃花便美得非常的恣意瀟灑。
一片連著一片燦爛的桃花林,猶如天邊的彩霞,如夢似幻,令人迷醉不能自拔。
霍水身在這夢幻般的粉色世界里,只覺如入仙境,早已渾然忘我。她有些情不自禁的漫聲吟道︰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在花前眠,
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聲音剛落,身後忽有人輕輕擊掌。
霍水轉過身來,便見一著天青色布衣素服的男人正神色變幻不定的看著她。
不知為何,霍水的心異樣的跳動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的迅速打量了一下那男人。
他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做書生打扮,看著十分儒雅。但他卻生得劍眉星目,五官剛毅。他此刻面上冷靜自持,似正經得不苟言笑,可一雙深邃的眼卻緊緊盯著自己不放。
這樣的行為應該是無禮而放肆的,但霍水卻覺得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兒很溫和,她並沒有感受到他的惡意。
相反,那男人整個兒正在強烈的散發著成熟男人特有的濃濃荷爾蒙味道,令聰明睿智不庸俗的女人不自覺的想要與他親近親近。
霍水對他自然很有好感,可她並不想自己惹人注意,便只對那人微一點頭,也不打算出聲寒暄了,這就要錯身而過,想要就此離開。
那人卻一手負在身後,另一只手去攀折一枝桃花,恰恰攔住了她的去路。
霍水看著他那只摘花的手,只覺其遒勁有力,不應該是時常寫詩賦詞的文人擁有的手。
他的手似乎,……時常拿刀拿劍。
那人折下一枝桃花拿在手中把玩,然後淺淺一笑,說︰「又摘桃花換酒錢?嗯,小兄弟的詩意境瀟灑,浪漫愜意。有人說,詩往往以物言志。可是在下听了小兄弟的詩,只覺似乎是意猶未盡啊。」
「在下剛才正好拾得半闕,不若小兄弟就幫在下參謀一下接得可好。」
那人也不等霍水答應,眼楮直視著她,彷似要將她看穿,口中已自顧自的出聲吟道︰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他得驅馳我得閑。
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杰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霍水一听,暗道,這人身份不凡啊,必是高居廟堂之人。
這詩表面上看著是處處在表達身居高位的無奈,可滿滿的在瑟︰我是富貴,我還是豪杰。好比有人在說長得美是我的錯,長得太美我真是大錯特錯。
真是裝得一手好x!
不過,也不知他是故意還是真的只是在借物言志,竟如此直白的將這樣明顯在顯露身份的詩句誦于她一個陌生人听。
那人吟完,問道︰「小兄弟,你覺得在下接得可好?」
霍水能說什麼?自然是道好嘍。
「挺好的。」她很沒有誠意的回道。
這話無論怎麼听起來就知道這是不願與人深談的意思。
那男人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霍水也不在意,她要的就是這麼個效果,她不想要與陌生人深交。
「啊,天色已晚,我要趕著回家了。」她就對那男人拱手作揖,口中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先生,在下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那男人沒有說話,只看著她的背影一直消失不見。
這奇怪的態度令霍水有些忐忑,但是想想自己不過是初來忘川城,誰也不認識她的。恐怕是自己這張很禍水的臉惹了禍吧。
難道那老和尚的話這麼快就應驗了?
可她一直是男裝示人的啊。
未必她這張臉魅力大到令人不管她是男是女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