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像嘩啦一下垮掉後, 美丫放眼一瞧,果然又是空心的,她十分開心,似笑非笑道︰「紫川, 你是願意自己說出來她藏在第幾個菩薩像里,還是要我去把她找出來?我擔心踢疼了她,你會心痛哦。」
紫川靠在牆上,微閉著眼楮懶懶散散的笑了一笑, 無波無瀾的回道︰「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信, 那還是你自己去找出來吧。」
「哼, 要是我自己找出來的話,你就和那小婬-婦一起去死吧!」
紫川又無聲的笑了一笑, 臉上神色未變。
美丫便得意洋洋的看著紫川,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的將那些泥菩薩像挨個兒踢碎,誓要將毛毛給找出來。
但是, 她漸漸收起了笑容, 神情變得焦躁起來。
只因為,直到她將那一排的一十三個泥菩薩像都給毀完了,也沒有發現毛毛藏身其中。
美丫有些氣急敗壞,又跑到對面去踢打另一邊正靜靜的笑看眾生的羅漢像。
然而她一腳踢上去, 那座羅漢不僅毫發未損, 她自個兒卻反而痛得大叫一聲,直抱著自己的腳丫子哀叫不已。
紫川睜開眼來,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說︰「丫丫,別再毀那些佛像了。毛毛是個實誠的人,她可不會像我這樣,在菩薩面前都要偷奸耍滑,塑個佛像還敢偷工減料。」
「那些羅漢像都是她塑的,一個個全都是實打實的用泥料堆積出來的,泥巴也是毛毛那個傻子從山底下的稻田里一趟又一趟給背上來的。她誠心誠意,說是要菩薩看在她這麼虔誠的份兒上,保佑她今生能找到一個像我這樣聰明又俊俏的如意郎君。所以美丫,你就別再做傻事了。否則,吃虧的人只會是你自己。」
末了,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又故意大大的嘆了口氣,說︰「唉——,你若是硬要毀了它們的話,那你可千萬要小心別踢疼了自己的腳啊。踢疼了你,我可是真的會心痛的哦。」
美丫听罷,羞憤交加。
她改了主意,哧啦一聲抽出了隨身寶劍,然後提劍便向那個泥羅漢使力砍去。
可任憑她如何胡砍亂砍,那座羅漢像始終毫發未損,仍是笑眯眯的看著她。
美丫氣憤不已,干脆提劍又去砍下一個,情況亦是如此。
她仍不死心,使出內力揮著劍,呼呼呼的接連砍了三個,可那些泥像全都紋絲不動。
美丫終于放棄,拿著劍頹然坐倒在地。她又氣又急,胸部還起伏不斷。
紫川和毛毛見狀,心中均是暗自松了口氣。
然而卻在此時,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忽然飄了進來。
來人穿了一身艷紅的絲質衣衫,一抬足一揮手,他身上那層層絲紗般的衣衫便隨風飄揚,煞是華美好看。
他步履輕盈,進廟的時候悄無聲息,顯然是個會武的。
突然見到陌生人來此,紫川和躲在暗處的毛毛俱是一驚!
二人再看地上的美丫,卻見她臉上毫無驚懼之色,反而對那男人笑了一笑。他倆立時便知道那個男人定然是敵非友了。
紫川為此心焦不已。
自己已經中毒,對付美丫尚且勉強,如今她還多了一個會武功的幫手,這可如何是好?
那紅衣男子進來後,先將坐在地上的兩人各自看了一眼,然後澹澹的對美丫說道︰「找我什麼事?丫丫。」
果然是認識的,還喊得這麼親切!
難道是美丫的另一個奸夫?
美丫老是懷疑紫川有小婬-婦,她自己何嘗不是有小奸夫?紫川和美丫真是天生的一對!
毛毛為紫川擔心起來。
她看向紫川,正好看見紫川在對她使眼色,意思是叫她千萬要藏好。
美丫撩了撩凌亂的發絲,將其挽在耳後,然後對紫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笑,這才轉頭對那男人說道︰「小紅哥哥,我終于找到了當年那件事情的仇人了,那人就是他!」
說著,她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怒指著紫川。
毛毛一愣。
劇情跌宕起伏啊,美丫今晚的所作所為似乎並非針對她。
只听美丫繼續道︰「就是他,就是這個人!」
「當年若不是他,如果不是他那時心慈手軟,沒有抓緊時間將那些人都殺了,我們也不會來不及趕在官兵到來之前完成主子的命令!若不是因為他的連累,我們便不會淪落至此,不僅到處漂泊流浪,東躲西藏,還有程天哥哥他也不會死!」
美丫情緒激動,她陰狠的圓睜著一雙美目,咬牙道︰「小紅哥哥,今晚我們就能冤仇得報了!」
「斬草要除根。殺了他之後,我們再去把他的那個兄弟和他的胖子女人一並找出來,統統殺了泄憤!哼,我們心地好,就成全了他一家人能在陰間團聚吧。唉——,哪里似我們命苦,跟程天哥哥已經是永世都只能陰陽兩隔了。」
「我的程天哥哥啊,我好想他,嗚嗚嗚嗚……」
說著,美丫竟然失聲痛哭起來。
毛毛听美丫奇奇怪怪的說了這一大通的話,她終于恍然大悟︰原來這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情殺,而是一場處心積慮的仇殺!
紫川和美丫以及這個紅衣男子有著關乎性命的深仇大恨啊。
毛毛不由得為紫川的命運擔憂不已。
可是,那紅衣男子卻似乎並不認同美丫的話。
他听罷美丫的泣訴,輕輕的嘆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口中平靜的說道︰「丫丫,若這世上之事都要講究個‘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話,那死在你我手上的亡魂那麼多,你可還算得清找我們報仇的人又有多少?我們又要死多少次才能償還得了所欠的血債?依我看,即便是將我們千刀萬剮了,也都償還不了吧。」
「再說,當年那件事情,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的兄弟及時為我們送來了噬魂的解藥,你我才能在這世上安好。這件事情也算是已經扯平了。」
「然而,你如今千方百計的找出他們的身份來,想要將他們一一都殺了。丫丫,你這樣做,很不厚道。」
美丫登時厲聲吼道︰「夏小紅,你閉嘴!」
美丫吼這一聲的同時,躲在暗處的毛毛听到那男人最後一句話,不受控制的「噗呲」一聲笑。
笑過之後,她暗道一聲「遭!」便趕緊捂住了嘴巴。
那聲笑細小輕微,毛毛就心存僥幸的想,應該沒有人听見吧,而且她是在美丫吼的時候笑的,又及時捂住了嘴,應該無人听見吧。
但是,這聲笑雖然確實小聲,可還是給本就一直關心著她的紫川听見了。而紫川在快速掃了眼美丫和那個夏小紅的神情後,發現那男人的臉色有異。
紫川便立刻明白,很顯然,那個穿紅衣服的男人,他也听見了!
紫川不動聲色的盯著夏小紅的一舉一動,腦中卻急成了一團漿 。他雖拼命在想辦法破解眼前的困局,但奈何身子不能動,這是最要命的。
那便只能靠著一張嘴,但願能打動那夏小紅,阻止美丫胡來。
美丫珠淚滾滾,目無焦距,她情緒激動的大聲質問道︰「小紅哥哥,你難道忘了嗎?我們三個從小家破人亡,相依為命。大家一路逃難的時候,是誰時常像個乞丐一般的去給我們討來吃的?是誰帶著我們多次躲過了劫匪的追殺?又是誰帶著我們連夜逃跑,才能躲過險些被人吃掉的命運?」
「後來進了暗宮,我們被當做殺人工具整日里接受著慘無人道的訓練。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里,是誰時常悄悄的給我們帶來吃的喝的?是誰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偷偷的給我們帶來傷藥?是誰在那些無望無助的日子里,不停的鼓勵我們、開解我們,讓我們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和決心?又是誰,是誰幾年如一日,在我們自己都已經絕望的情況下,他依舊一如既往的耐心陪著我們熬過了一個又一個痛苦難熬的日子?……這些全都是程天哥哥!」
「都是他!都是程天哥哥的功勞!若不是程天哥哥,我們兩個本來嬌生慣養的小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女圭女圭,哪里還能活到今天?!」
听了這些話,漸漸的,夏小紅臉現悲愴神色。
他這已經動容的樣子,令毛毛惶恐不已。
難道紫川真的就必死無疑了嗎?
原本听了夏小紅之前勸慰美丫的話,毛毛還慶幸這男人是個恩緣分明的人,而且他比美丫理智。可是經過美丫剛才那一番情感綁架,這男人怕是要改變心意了。
毛毛緊張的捏緊了拳頭,屏息靜氣的緊盯著那夏小紅的神情,她暗暗下定決心︰要死,就跟紫川一塊兒死,來生也許能做真兄弟!
美丫說完了後,夏小紅未再言語。
一時之間,廟中便久久都只有美丫一個人低低的啜泣聲。
許久之後,夏小紅仰天長嘆了一聲。
他憐憫的看向美丫,說︰「丫丫,你說說這些年,你這樣子過得好嗎?你就忘了程天,忘了那些陳年往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吧。我們若一味的深陷在回憶里,那同樣也是無望無助的。」
毛毛听到這話,頓時內心狂跳。
這男人是個好人吶!
夏小紅看了眼紫川,忽然話鋒一轉,又道︰「我看這個男人長得不錯,而且你也說過他待你很好。人生苦短,听小紅哥哥一句勸,丫丫,今後你就跟著他好好過日子吧。程天如果還在世的話,他也一定希望你快樂的活下去,而不是永遠沉浸在悲傷的往事之中。」
夏小紅一邊說著,一邊彷似觀賞這廟中景致一般,邁著閑散的步子,開始這里瞧瞧,那里看看。
慢慢的,他就踱步到了毛毛藏身的那尊羅漢像前。
毛毛嚇了一跳,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這男人剛才的那一番話原來只是在混淆視听嗎?
夏小紅將那尊羅漢像上上下下的看了又看,暫時沒有看出什麼異樣。他又轉向附近的其他幾尊羅漢,同樣興致勃勃的看來看去。
可見,他知道有人藏在羅漢像里,但是並不知道藏在哪一尊。
幸好毛毛早在這男人向這邊走過來之前,便悄悄的將自己的眼楮從那羅漢像預留的微小的眼洞中移開了。否則,剛才夏小紅站得那麼近,定然會看到她的眼珠子在動!
再不敢往外看了,毛毛只好屏息靜氣,豎起耳朵听著外面的一切動靜。
夏小紅話畢,美丫就淚盈于睫,哀哀戚戚道︰「小紅哥哥,你是沒有愛過,所以你不知道失去愛人是個什麼滋味兒。我告訴你,那是比噬魂都還要剜心蝕骨的痛啊!嗚嗚嗚嗚……」說罷,她捂著臉又慟哭起來。
紫川的目光原本一直追隨著夏小紅。此會兒見美丫並沒有因為那男人的話而再次大發雷霆,他的目光就閃了一閃,發話了。
他對美丫柔聲說道︰「丫丫,你雖然失去了一個愛人,可是又另有一人在默默的愛著你。丫丫,你可知道?你我相伴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丫丫,斯人已逝,你不如憐取眼前人。這位儀表不凡的公子說得很對,你我從此便相依相伴,白頭到老吧。」
夏小紅听見紫川提到他,便轉過身來看向紫川,再不去關注那些羅漢像。
毛毛看他的神色,似乎對紫川頗感興趣。
不,確切的說,他對紫川說的話十分感興趣。
紫川說︰「丫丫,夏公子是你的兄長,他說的話自然是有道理的。有句俗話說得好,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看,你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對我始終疑神疑鬼的,懷疑這個女人懷疑那個女人。我知道,那都是因為你愛我很深的緣故。但是我也很愛你,你又知不知道?可是丫丫,你心中有仇恨,便已經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丫丫,夏公子僅是听你說起了我,今日又見了我,他就能洞悉一切,明白哪樣選擇才是對你最好。這位公子實在厲害,他不僅外表不俗,而且睿智大度。最重要的是,丫丫,你的兄長關心你愛護你,不希望你的余生一直活在這種患得患失的日子里。」
「丫丫,你就听從他的建議,與我一起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去吧。」
……
紫川每說一句,夏小紅就點一點頭。當紫川對他稍加贊美,那男人臉上就有喜色隱現。
難道,這人竟是一個自戀的人麼?
剛剛紫川說他啥了?儀表不凡?睿智大度?
好家伙,紫川,我黃毛毛今日只想對你說一個字︰服!
美丫听到這些話,便抬起頭來看向紫川。
她停止了痛哭,紅著一雙漆黑漂亮的眼楮,咬牙切齒的恨恨說道︰「誰跟你相伴多年?!你這個見一個就愛一個的大混蛋、大傻瓜!你就是一個花心大蘿卜!我才不會憐惜你!」
說完,她還奔到紫川面前,然後啪啪兩下,再次重重的打了紫川兩記響亮的耳光。
毛毛听到聲響,急忙又往外看去。
這一次,她揪心的看見,紫川的嘴角竟被美丫打得流出血來!
紫川卻一點兒不生氣。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又抬手一抹唇角,然後抬起頭來朝美丫溫柔的笑了一笑。
接著,他竟對她拉起了家常︰「美丫,那把劍是我給你鑄的吧?」
美丫怔了一下,將手中的劍拿在眼前看了看,然後看向紫川,訝道︰「你竟然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