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暉漸消, 老樹昏鴉,墳頭上開始陰風陣陣。
離炎最後看一眼那新壘的黃土包,從此以後,永安便孤獨的長眠在此, 再也見不到那家伙的嬉皮笑臉了。
她長嘆一聲,生拉硬拽的將傷心過度的黃泉從地上弄了起來,然後攙扶著他回城去。
夜色淒冷,二人走在寂靜的長安大街上, 踫到了從清王府里出來的黑蓮。
黑蓮蹙眉將靠在離炎身上的黃泉迅速看了一眼, 轉而對離炎招呼道︰「王爺, 你們這是出城去了?」
離炎如今對黑蓮的感覺有些微妙。
永安死了,黑蓮就只來祭奠過一次。之後離炎就听說朝中大臣對他爭相邀宴, 黑蓮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滿滿的,皇帝也對他極為重視。
瞧狀況,離少麟似乎有意培養黑蓮, 還因此對林顯的態度冷澹了一些。
離炎本來有些為林顯抱不平, 但她男人說,皇上的心思別去猜,他都伴君多年了,黑蓮不會比他更了解離少麟的想法。離炎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相比永安, 黑蓮與他同是自己身邊熟悉的人, 這截然不同的命運令離炎感慨萬千。
不過,黑蓮原本就不怎麼同永安、黃泉和胡曉珊等人十分熱絡的。眾人組團吃喝玩樂那陣子,曾經邀約過他幾次, 他都婉言謝絕了。他只是私底下與她關系好點,所以,黑蓮對永安身後事的態度冷澹,離炎也無可厚非。
然而此時黃泉在,她不好表現得如往常那般與黑蓮關系親厚,就澹澹回道︰「今日永安下葬,我們才從他墳上回來。」
黑蓮就抿了唇,沉默不語。
黃泉本是一直半閉著醉眼,任由離炎擺弄的,此會兒听到熟悉的聲音,驀地睜開眼來,仇人一般盯著黑蓮。
那目光直看得黑蓮沒有勇氣對視。
黑蓮撇開目光,一拱手,說︰「王爺,外面陰冷,且時辰也已經有些晚了,兩位便早點回府去吧,我也要告辭了。」
黃泉冷冷一笑,出言諷道︰「跑這麼快做什麼?心虛?愧疚?還是良心不安?」
離炎趕緊暗暗拉了拉黃泉的衣衫,小聲道︰「我說小泉泉,得了啊!你別見人就咬,這又關黑蓮什麼事?快改改你那瞎臆想的毛病。」
黃泉身子使勁兒一扭,便扯月兌了抓在離炎手中的衣角,他偏頭大怒道︰「武狀元本來該是永安的,他可是第一個跳上城樓!永安都將城樓上的敵兵收拾干淨了,這個人才跑去撿了個大便宜,這不公平!」
「永安要不是中了那一箭,那一箭……」黃泉說不下去了,又開始嗚嗚嗚的慟哭起來。
離炎只好對黑蓮揮了揮手,歉意的說道︰「你先走吧,他情緒不好,見到個人就會找人發泄的。」
黑蓮就趕緊告辭離去。
走得遠了,他回頭再看,那兩人還停留在原地未走。
離炎正抱著黃泉不斷在拍他的背,黃泉則趴在離炎肩膀上一直抽泣。
黑蓮就想起了那一日,他失去童貞的那一日的白天,在大街上遇到了這兩人。他也是這麼回頭去看,看見離炎和黃泉兩人一邊嬉笑打鬧,一邊慢慢遠去的。
他的眼眶就是一澀。
何時,他也能變成黃泉那樣,無論是喜是悲是前路無望,那個女人都在他身邊陪著他?
老天爺彷似也听見了黃泉傷心的哭泣,天空慢慢下起了小雨。
與黑蓮分道揚鑣後,黃泉又哭了一陣。待到他情緒漸漸平復後,離炎才又攙扶著他繼續往秦-王府回去。
然而沒走幾步,又不得不停了下來。
不遠處一個男人站在雨中,望著再再不遠處依依惜別的一男一女落寞異常。
那男人手里抓著個酒壇子,恨恨的盯著那對男女瞧了一陣後,就仰頭咕嚕咕嚕將壇中酒喝干。然後他將酒壇子一扔,開始搖搖晃晃的朝那一男一女走了過去。
酒壇子被砸碎的聲音恐是驚動了那對男女,他們迅速道別,各自離開。男人鑽進了一乘轎子里,女人則轉身就走。
但醉酒的男人跌跌撞撞的跑了幾步,攔住了她。
離炎看見那入了轎子的男人身形,雖然他從店中出來時就一直披著斗篷將臉遮得嚴實,但是離炎與他朝夕相處,會認不出他是誰嗎?
今晚注定不是一個平靜的夜。
哭了一陣的黃泉早已經神志清醒,他也看見了兩男一女的那一幕。
黃泉將神色不明的離炎看了又看,又去看了眼遠去的那頂坐著哥哥的轎子,然後小心翼翼道︰「你先別著急,我去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哥哥不會無緣無故的在這個時間與施大人相會的,定然是為了你的事情。」
「除了你的事,沒什麼會讓哥哥操心的。肯定是他不想讓人知道了你或者你身邊的人與朝廷大臣走得近,扣你這個王爺一個拉攏朝臣、意圖不軌的大帽子,所以他才這麼樣子行事。」
離炎瞧見不遠處的青蓮已經上去與施夷光拉拉扯扯起來。
施夷光態度不太好,兩人沒說幾句話,那女人就一把推開青蓮後轉身就離開了,獨留下青蓮就這麼木然的站在雨中。
離炎並未在意黃泉說的話,只對他點點頭道︰「你先回去吧,這麼晚了,我還是留下來將青蓮安然送回了家,我再回王府去。」
黃泉心道,這樣也好,免得此會兒回去,離炎就直接與哥哥面對面的吵起來,大家面上都會不好看。
他叮囑了聲叫她早點回來,人就迅速去追碧落去了。
青蓮在雨中站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始慢慢移動起來。
離炎悄悄綴在他身後。
她怕青蓮難堪,故而打算想要悄悄護送他回了家後,她就可放心離開。
可青蓮卻並不是往家的方向去。
離炎也不好出聲提醒,只得繼續跟著。
但是雨開始越下越大了,離炎就喊了他一聲,想要叫他趕緊回家去。
然而青蓮听到了她的呼喊,他不但沒有停下等她,反而在雨中狂奔起來,意圖甩開她。
離炎見狀,以為他要做傻事,追得更快。同時在他身後不斷大喊,青蓮壓根兒就不理。
大雨下得滂沱。
離炎無法,干脆施展輕功,強行攔住了他。
正好附近有家客棧,離炎就二話不說,強拽著他進了客棧。
離炎吩咐店小二為二人熬來姜湯,又問掌櫃找來兩套能換的干淨衣衫,逼著青蓮又喝姜湯又換下濕衣服。
青蓮掙扎,死活不干,直要往店外沖去。
掌櫃和小二也幫忙相勸,好說歹說,直到離炎說陪他喝酒解悶,青蓮的情緒才穩定下來。換上干爽的衣服後,他老實的在客棧里待了下來。
離炎也換了身干爽的衣服,又叫小二準備了幾個下酒小菜,兩壺低純度酒,便和青蓮圍坐一起,談起心來。
青蓮是個直性子,開口就說︰「你能不能管好你的男人,叫他少出門勾引女人?知道自己長得美,這副樣貌容易惹事,他就該好生待在府中,盡量少出門!哼,大半夜的與女人私會,他也不怕人說閑話!」
離炎頓時不滿的說道︰「我說青蓮兄,你也看見了啊,明明就是你家施夷光舌忝著臉的追著碧落跑的啊,這怎麼能怪碧落長得美?長得美又不是他的錯!」
「是,長得美確實不是他的錯,可是他的樣貌易招蜂引蝶啊,知不知道?他難道不知道這副樣貌很容易令女人上心嗎?他壓根兒就該少出門!」
離炎哭笑不得,「青蓮兄,你這說法有個成語。你飽讀詩書,應該知道吧?叫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還有,你哪只眼楮看見他主動勾引人了?明明他目不斜視,眼神冰冷的啊。我在附近都看見了,碧落已經想要告辭離開,施夷光拉著他的衣袖不放!那個女人還意圖想模他的小手呢!」
「這,……好吧,可是他一個有妻室的男人,總這麼出來隨意晃蕩總是不好吧。我都已經撞見他們私下相會兩三次了,以往還白天相會,這一次卻是約在這麼晚的時候,我實在氣不過了!正常的朋友之間交往相聚,怎麼會挑這個時辰?」
「咳咳,其實啊,青蓮兄,不是我說你。剛剛你一直在提碧落的樣貌美,如果那個施夷光是個只注重外貌的女人,那她就不值得你這麼喜歡她。」
一听這話,青蓮將酒壺往桌子上重重一擱,大怒道︰「不準你詆毀她!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喜歡碧落的美,有什麼錯?!」
離炎十分無語。
這個男人簡直了。
他喜歡施夷光喜歡得有些失去原則。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句話似乎不是這麼理解的……」
「哦?我倒不知道還有其他的理解,那就請王爺賜教了!」青蓮一臉的嘲諷表情與離炎懟上了。
離炎就理直氣壯的回道︰「這句話應該說的是,人人都希望自己長得美,而不是喜歡別人的美。」
青蓮一愣,疑惑道︰「希望自己長得美,不是喜歡別人的美?」
「對啊。長得美的人,並不是人人都喜歡的,比如我,我就不是那種但凡長得美就喜歡他的人。就像碧落,雖然他是天下第一美人,可惜我剛開始對他並不感冒的。不過我卻是那種希望自己長得很美的人。你敢說你不希望自己長得很美?所以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個美是自己的美,不是別人的美。」
「是不是哦?你會不喜歡碧落那個美人?」
「是撒,我一開始是不喜歡他撒。我是後來日久生情,才慢慢喜歡上他的。我喜歡的首先是一個人的內在,內在美才是真的美,明白?」
「內在美?」青蓮迷茫的重復道。
「對哈,這個你又不懂了吧?」
青蓮似笑非笑的看向離炎,哼了一聲,回道︰「懂!我怎麼不懂?比如說你秦王爺,你長著這麼一副心寬體胖的尊容,我還听說你一看見美男子就要去動手動腳的,我一開始也不喜歡你的,還有些討厭你。結果後來接觸了之後,覺得你這個人還可以,便和你做了朋友。你便是屬于內在美這種。」
離炎︰「……」
青蓮見離炎對他咬牙切齒,頓時一掃抑郁,哈哈大笑起來。
笑完了後,他心情很好的自斟自酌了一杯酒,又道︰「今日我算是見識到了王爺你這張信口胡謅的嘴了。」
離炎恨恨問道︰「我怎麼信口胡謅了?!」
「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怎麼听說王爺你在齊王的宴會上也說過這句話,但是當時你說這話時,表達的意思可是跟現在說的意思完全不一樣哦。那時候,你明明當眾說你喜歡美男子。嘿,爾今你又說你更喜歡男人的內在美。」
「……你好像腦子明白得很嘛!」
「自然,我可是飽讀詩書。」
「那你就動用你的聰明才智去俘獲施夷光,莫要去怪罪碧落長得美。」
「我想到的法子就是你管好你的男人就得。」
「……幼稚!」
青蓮苦澀一笑,「男女情愛,本來就會讓人變得幼稚。」
離炎張了張口,終是無法反駁他這話。
這人確然是個明白人。
再有聰明才智,一旦喜歡上一個人,真的會變成傻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