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只覺彷似被人當眾不留情面的狠狠打了一巴掌, 臉上火辣辣的痛。
一股難以言表的憤怒情緒朝他 頭蓋臉的席卷而來,這其中還夾雜了無盡的恥辱和難堪,以及他臆想中世人對他的嘲笑,他的身體因此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如果那個女人就在面前, 他想他定然會當場將她一把掐死了干淨!省得再日日看見那個沒有良心的,對彼此都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如果是幾年前,她要娶誰,與他一點干系都沒有。可是如今, 他的身心都在她身上, 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情感, 怎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都成空?他絕對不會允許她月兌離自己的掌控。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
听到這一聲喝問,碧落才恍然發覺自己的腳正不由自主的朝殿外走去。
「我要立即出宮去。」他頭也不回的說, 未出口的下半句在心中補上︰「去掐死她一了百了!」
「立即出宮去?怎麼,你要去找她算賬?你要去詰問她為什麼?你還要她給你一個交代?是嗎?」
顏妍一連串的追問,句句都恰好戳中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是。」
碧落便回頭看向父親, 他眉目冷清, 神色平靜的反問︰「難道我無權這麼做?」
「你又要做傻事了。」
「傻事?我這麼做乃是天經地義!」
碧落驀地提高了聲音,終于將憤怒之情溢于言表。他面色鐵青,大聲道︰「試問,這世上還有誰能比我有資格做她的夫?!」
听了這話, 顏妍心中苦澀難當。
這真是一副尷尬的結局。
碧落會變成今天這樣, 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促成了離炎與碧落如今這樣子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不清。如果不是他,碧落早不知和哪個女人過小日子去了。
拋開這事兒不說, 倘若他是一個與碧落平起平坐的普通男人,他定然立時就反駁了他剛剛說的那話。以他的性子,順便還會對他冷嘲熱諷一番。然而此時,他卻只能扮演一個為著兒子著想的慈父。
顏妍深深嘆氣,收拾好復雜的心情,冷靜的問︰「那好,你猜猜她會怎麼回復你?」
碧落頓時言語一滯。
他沒有想得太多,他這個時候心中只有沖天的憤怒。估計見到離炎,他熊熊燃燒的怒火會將兩人一起點著了。但是以那女人的性格,越逼她,她只會越加想要逃離他,就像那天晚上在摘星樓。
碧落黯然神傷,只怕他其實根本就不敢听到她的回復。
倘若她的回復就是她真的要娶林顯了,秦-王府要有真正的男主人了,那她還不如不給他回復。那樣他還能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獨自活在遐想里。
「倘若你直愣愣的去找她要結果要交代,她就會給,你也不至于蹉跎至今了。她其實很倔,也不知道她在堅持什麼。之前有大臣想要與她結親,她始終拒絕,玩性又大。然而,她卻又突然主動提出娶夫之事,都沒有來事先征求過我的意見,這事情太過蹊蹺。所以,你萬不可沖動行事,須得從長計議才是。」
蹉跎至今?意思就是到現在也還沒有嫁出去。
雖然是事實,但是顏妍的話仍令碧落覺得十分難堪,他現在很敏感,由此對他生了怨憤,就冷哼一聲,回了句嘴︰「父親倒是對她的性子了解得很!」
碧落的話本是無心,但听者有意。
顏妍差點失態,覷見碧落並未注意到自己的神情,方才心中一松,不著痕跡道︰「好歹面上我與她也是父女來著,她一直與我有些親厚,我自然對她是個怎樣的人有所了解。」
「咳咳,你現在帶著情緒去逼問她,她要是橫起來,也許會口不擇言,說出一些傷人的話,你承受得了嗎?你還是過來坐下,靜一靜的好。」
碧落越加憤懣,勃然大怒道︰「她還敢傷我?!」
顏妍看著自己兒子倔強的站在殿中央一動不動,心中直嘆氣。
他也不再叫碧落過來坐下,問道︰「這件事情你不覺得蹊蹺嗎?以炎兒平時待你兄弟倆的態度,她突然提出要娶林顯,這件事情你就不覺得奇怪?」
這個問題倒還真的難住了碧落,他听說了這事情後一直在憤懣,根本就沒有想過為什麼。
「父親有想法?」
顏妍點了點頭,「之前明明一點征兆都沒有的,平時也未見她對林顯有那方面的意思。可是她進出了一趟皇宮,就心急火燎的突然提出要娶林顯了。依我看,是不是王珺和離月又有什麼大動作了?」
「她才從大名府回來,曉得雅園那事是離月所為,而離少麟樂見其成。如今那桉子明明已經查清楚,但是離少麟卻不立即下令捉拿王珺及其黨羽。炎兒慌了,她又不知你的安排,所以才會有此一舉。」
碧落听了顏妍細細的分析,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也開始深思。
「父親是說,皇上為了開疆拓土,未免朝野震蕩,軍心不穩,暫時沒法辦了太尉大人。這就給了王珺和離月機會,離炎怕自己被那兩人報復。她為了自保,所以,她才想要迅速的將林顯拉入自己的陣營。」
顏妍再次一點頭,「我想的正是如此。現在三個王爺中,就她手中尚無兵馬。想要保命,最快的方式就是拉攏林顯!」
听了這話,碧落的憤怒情緒終于撫平了,但仍是不滿,「拉攏林顯,哪里須得著娶他?多此一舉!哼,只怕她是想要一舉兩得吧,男人于她而言,永不嫌多……」
可她已經變了性子,並非是個喜好美色的女人啊,不然早就對他和弟弟兩人……
碧落自覺的閉了口,未再評斷。
顏妍明白他的意思,有理有據的分析道︰「恐怕娶才是最穩當的。若離少麟不辦了王珺,屆時炎兒身處危險境地,離少麟才不會為了她的江山社稷而去管炎兒的死活呢。」
「離少麟原本打算先除掉王珺,再滅吳越,但是沒想到事情提前了。王珺現在還是太尉,離清又尚未完全掌控兵部,軍中也沒有安插多少親信,而王珺和離月在軍中根植的人脈卻很廣。所以,要清理王珺一系,還需要花較長時間。」
「但是西北方那幾個小國已經有所動作,代王不是個干大事的人,只怕這仗一開打,她就會往離國跑。屆時,出死力的只會是我們,已經沒多少時間留給離少麟處理王珺了。」
「林顯面上是三位皇女的老師,不說離月,離清因著武舉一事也跟林顯走得很近。外人眼中,實在看不出他到底偏袒哪位皇女。林顯又一直對皇上忠心耿耿,只有將他娶到手,才能逼得他毫無二心的為離炎辦事。並且也能讓離少麟有所忌憚,好讓她明白,倘若不保住離炎,便可能保不住自己的皇位。」
听了這些話,好半晌後,碧落才說了句︰「她倒想得仔細!」
「既然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去求離少麟指婚,那你也就莫要再氣了。回去後,就當這件事情不曾發生過。她不主動開口,你就千萬別逼問她。試著讓她明白,有我們護著她,哪里需得著林顯橫插一腳?」
碧落不由得又氣上了,「哼,她回府的時候,一字半句都未透露此事。倘若不是父親事先提醒,我定然饒不了她!」
******
皇後召見林顯,這令林大將軍甚為困惑。
後宮與朝中重臣走得近,不是好事,何況他還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但是卻又是皇上身邊的宮人前來傳的旨意,他更加不明白了。
「林大將軍……」
「不敢,還請皇後直呼微臣名諱即可。」
顏妍就客氣的笑道︰「也好,林顯,本宮听說你請了幾日假。怎麼,身體不舒服嗎?昨日竟然破天荒的沒來上早朝。」
林顯臉上一熱,借著回話的時機將頭低得更低。
鎮定回道︰「可能是因為天氣乍寒之故,微臣身上舊傷隱隱作痛,連著幾日晚上睡不好覺,哪想天氣一轉暖,微臣竟是昏睡過頭。想來該是之前精力被無形耗費導致的困頓不堪,此事已經向皇上坦誠明白。大夫建議微臣靜心調養,趁著這段時間公務不多,故而微臣就向吾皇告假幾日,偷了個懶。」
顏妍便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原來如此。那你可要听從大夫的吩咐,別窩在府中也操勞不斷啊。既是靜養,那就好生靜養。過段時日,說不定又要忙起來了,大半年都不得安生。」
林顯自是恭順的應承下來。
顏妍又道︰「本宮深居後宮,並不怎麼理會朝廷和外面的事情的。只是偶爾宮人們嘴碎,本宮便听說你與炎兒走得很近,是嗎?」
走得很近是什麼意思?
林顯不知顏妍話里的意思,只道︰「啟稟皇後,微臣與小離乃是師生,自然比較親厚。」
「本宮說的並非先生和學生那種,而是……男人與女人。」
林顯詫異的抬頭看向顏妍,顏妍臉上帶笑,笑容意味不明,也看不出他的喜怒。
林顯便垂下目光,神色平靜的回道︰「皇後說笑了,小離她……微臣一直當小離是微臣的愛徒。」
「是麼?這樣最好。林顯今年貴庚?」
「回皇後,微臣今年二十有八。」
「二十八歲呢,比本宮年輕。不過,年紀也太大了些,已經沒辦法生養孩子了。」
林顯︰「……」
顏妍的目光緊緊盯著林顯臉上那副無懈可擊的表情,問︰「林顯可知本宮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微臣駑鈍,還請皇後示下。」
「自炎兒封王後,一直有人想要與我兒做媒。她年紀也漸大,所以,娶夫勢在必行。可是她……她對本宮說,她對林老師很有好感。」
林顯心下微嘆,面上無波無瀾,語氣平靜的應道︰「小離心地善良,誰待她好,她心里就念著誰的好,她還會對那人更好。微臣是她的先生,待她一向很好,她對微臣有好感實屬正常。」
「只是,恐是皇後誤會了這樣的好感,還望皇後明察。」
顏妍呵呵一笑,「林顯,你何必跟本宮拐彎抹角?你一向不是這樣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