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畹兮借著酒鬧了好一會兒, 終于是筋疲力盡地支著手撐著腦袋不鬧了。
只是對著桌子上的魚呵呵地傻笑。
難道她把魚當成那男人了不成?木雪莫名其妙地想著,就見她醉醺醺地吩咐女官說, 「這江里是不是沒有鱸魚啊…去…去弄一些魚苗過來…等明年春上,春上…鱸魚長成了…她…她…」
「是。」女官當真去吩咐下面人去買了魚苗往江中撒了, 而後重又上樓,攙起她,輕道,「王妃,您醉了,咱們回去吧?」
「唔…」高畹兮軟軟地倒在那女官肩上,嘟嘟囔囔的, 神志已經不大清楚了。
女官喚了幾個小丫頭抬來輕攆, 將高畹兮扶了上去後,回頭對她道,「錢夫人,王妃醉得厲害, 怕是不能帶您過去看屋舍了, 待手下人找到屋舍,奴婢打發了王妃身邊兩個可靠的丫頭帶您過去瞧瞧吧。」
木雪頜首,「勞煩了。」
「錢夫人多禮了。」女官客氣說著,喚那些小丫頭抬起來輕攆走下了樓。
她獨自在樓上對著一桌沒怎麼動的酒菜發呆,不大一會兒,就上來一個著青衣雙髻小侍女,對她施禮說, 「錢夫人,替您預備的屋舍已經找到了,您的親眷也一並遷到那處了,王妃請您跟奴婢過去看看。」
「嗯。」她輕應著,站起身,隨那小丫頭坐著軟轎一道到了她說的屋舍前。
說是屋舍,絕對不恰當,因為高畹兮替她尋的,分明是個府邸。高牆紅瓦自不必多說,里弄三進三出,外帶兩個小花園。外頭種了好些名貴的樹,甚至還有竹林圍了一池小泉。
她看著這府邸上頭掛著的牌匾上寫的「木府」二字,回頭驚詫地看那侍女,「這是…」
「王妃的意思,錢夫人您如今是整個定業城鋪子的總管事,當算是領了皇家的職,自然是要住府邸的。」
侍女說著,又拿出一個漆耳托盤。上頭擱了好些封銀,遞給她,道,「這也是王妃賞的,還望錢夫人往後盡心盡力,替王妃分憂解勞。」
「謝王妃厚愛。」木雪見推辭不了,忙受寵若驚地接了下來,對侍女道,「勞煩告知王妃,木雪感激不盡,當竭盡所能。」
「奴婢記下了。」
那侍女交代完後,便領著人走了。
跟在她身邊一直沒出聲的錢多這才吐舌道,「少女乃女乃,這什麼清河王妃出手可真大方。」
「哎,這位王妃性子可真是好。」錢珠也道,「少女乃女乃那時在青陽開花宴時,這位主兒就來過,我親眼見過,一個小丫頭只替她倒茶,就送了她件名貴首飾呢。」
錢多笑說,「嘻嘻,咱們可算是遇到貴人了。本來是去賣東西的,結果白白得了這麼多東西。」
對錢多的話深以為然,木雪倒是沒多說什麼,只道,「咱們進去吧。」
「哎。」幾人齊齊答應著,隨在她身後進了去。
方進門,她娘就急急走上來,拉住她道,「是雪兒麼,你沒出什麼事吧?咱們正在屋里頭坐著,忽然進來一群人,說是要替咱們遷住所,還是你吩咐的。雪兒,你手里不是沒得什麼銀錢了?怎麼還花費豪奢,買這個呢?」
「這是有人替咱們買下來的,不礙事。」木雪拍著她娘的手寬慰著老人家,將方才的際遇說了。
她娘听後,喃喃念佛說,「王妃可真是個大善人。」
「是啊。」木雪附和道,忽然想起來高畹兮說給攝政王賀壽的事,便又問她娘說,「娘,您可會雙面繡?」
「娘只會些皮毛,真正的技藝都在那些世代繡匠的家里傳著呢,娘年輕時江南鬧蠶病,好生生的繭子出不來,沒得幾個繡莊再要繡娘了。就是會這個的繡娘,也多轉業了,如今又上哪里去找?娘不過是半道出家學會的刺繡,怎麼能跟那些匠人比呢?」
「說得也是。」木雪嘆聲說著,扶著她娘進去歇息。
而後她自己找來了繡線和笸蘿,研究著如何才能繡出來雙面的幅繡。
鑽研間,天不知不覺便黑了,她只顧著繡東西,連燈都沒點上,一個不小心,那針就扎在手上,尖銳的疼痛感,讓她不自覺地「嘶」了一聲。
外頭守夜的小丫頭听見她的聲音,忙舉著燈籠進來,「少女乃女乃,出什麼事了麼?」
「無事。」木雪搖頭,拿出手帕將手指尖上扎出來的拭了。
小丫頭看她穿戴得齊整,驚訝說,「奴婢見少女乃女乃房中沒有點燈,還以為少女乃女乃已經睡下了呢。這麼晚了,少女乃女乃還不歇息,會傷身子的。」
「我睡不太下。」木雪嘆息著把手里的東西放在一邊,抬起頭來時,驚訝發現那守夜的竟然又是那個名喚小蓮子的小丫頭。
「怎麼又派你守夜?」木雪皺眉,道,「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府里不是輪番著上夜的麼。」
「這是奴婢自個兒選的,少女乃女乃別動怒。」小蓮子忙分辯說,「奴婢是夜里的貓子,白日里總是貪睡,夜里才精神些,所以才求錢珠姐姐讓奴婢在夜里守夜的。」
「是麼。」木雪這才不說什麼,站起身,吩咐她說,「時候也不早了,你快去睡下吧,我這里不要人守著了。」
說完,她抬抬酸疼的肩膀,就著小蓮子手里燈籠的火光點上了油燈。
「少女乃女乃……」小蓮子看著她的行動,咬唇欲言又止道,「奴婢今兒個听您和老夫人提說刺繡的事兒…您…您要是不嫌棄…奴婢會一些雙面繡的技藝…要是…」
木雪聞言,驚訝地轉身,「你會這個?」
「是…」小蓮子為難道,「奴婢先前與少女乃女乃說過,奴婢的娘親和姐姐們都是以刺繡為生的…所以傳了好些個技法,但是娘說,這是咱們糊口的法子,教給人家,咱們就得餓死,所以奴婢先前才一直瞞著少女乃女乃…但前日時,我遇到從前的鄉鄰,他告訴奴婢說,前些日子鬧瘟疫,奴婢的娘親和姐妹都死了。奴婢就想,這技法不能在奴婢這兒絕了…踫巧听見少女乃女乃在說這個…所以今兒才想來找來找少女乃女乃的…」
木雪靜靜听完,道,「你既然會這個,能繡一個給我看看麼?」
說著,她拿起之前放在一邊的針線,遞與她,道,「你就繡個錢字吧。」
「是。」小蓮子應著,接過來東西,坐在燈火下,對著油燈,專心繡了起來。
不大一會兒,就繡出一個圓潤的五株錢似的字體。
她了了針後拿給木雪看,木雪對著燈火一比,果然兩面都有字體。
「真的是雙面繡。」她喃喃著,笑對一邊忐忑等她評判的小蓮子,「你快去睡下吧,明兒早上什麼也不要做,就用這雙面繡,繡一個高字,我申時後帶你過去拜訪王妃。」
「奴婢明白了。」小蓮子點頭,又與她說了些話,才躬身退下了。
看見她瘦削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夜里。木雪笑著搖頭。
可真是陰差陽錯。她當初不過是善念救了她,想不到她竟然有朝一日會幫到她的忙。
可見,善人有善報,這話還是對的。不報,只是時候未到才是。
第二日申時一刻,看看日頭漸漸偏西,木雪才讓錢多備車,帶著小蓮子過去高畹兮與她說得住處,去拜訪她。
所以這麼晚拜訪她,還是有理由的。昨天高畹兮喝了那般多的酒,她料定她今兒一定是起不得早的。
她的推論不錯,和門口守衛說明身分後,一個女官便走出來,帶著她們進去高畹兮的所在。
見到她時,她正在皺眉喝醒酒茶,一邊的女官替她揉著因為宿醉疼痛的額頭。
看見她們,一陣驚訝,隨即不好意思地笑說,「本宮昨兒失態了,讓錢夫人見笑了。本宮原本想要找錢夫人的,今兒個頭疼就沒出門。錢夫人對本宮尋的住所可還滿意?」
「多謝王妃,民女感激不盡。」木雪拜謝說著,遞上去小蓮子繡的東西,「民女這有件東西,想請王妃過目。」
女官上前拿過那刺繡,呈給高畹兮看。
她一入手中,便驚訝地望向木雪,「雙面繡?!」
「是,這是民女府中的丫頭繡的。」木雪說著,把一旁低頭怕生的小丫頭拉到高畹兮面前,笑說,「別怕,王妃性子平和,不會如何的。」
高畹兮也溫柔笑笑,放緩聲音問小蓮子說,「你多大了?是怎麼會這個的?」
小蓮子頭低得更深,還是有些怕的樣子,聲音都在發抖,「……奴婢……奴婢……十三了,是……是奴婢娘親教奴婢的。」
「是麼。」高畹兮點頭,翻了翻手里的繡品,對木雪笑道,「這小丫頭技藝卓絕,不錯。」
「可是王妃,這千壽圖,十幾個繡娘一起趕制,少說也要三個半月才能制成的,如今只她一人,也是杯水車薪,解不得燃眉之急的。」
「不怕。」高畹兮笑著把刺繡放在一邊,對她調皮地笑了笑,「咱們不急趟這趟渾水,本宮忽然有個賺銀子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