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去春又回
(今晚前面還有兩更,不要漏看)
姜湖問瞿藺︰「這博物館是關于什麼的?」
瞿藺說︰「墓葬。」
姜湖︰「……」
風迎面吹向她,她臉側碎發隨風蕩。
姜湖眯眼看著瞿藺,她對這個地方還真的是沒有什麼誤會。
每次有什麼發現,都不尋常。
不管是這里的人,還是這里的物。
姜湖對墓葬之類的事物沒有興趣,她很快回到車上。
這一程還長,但是她已經完全放棄去想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麼。
脖頸上的一圈創可貼並不舒服,但是得忍著不能往下撕,有點兒辛苦。
瞿藺看到了姜湖臉上清晰可見的焦躁。
他從駕駛位座椅前方的置物盒里模出一塊兒石頭,扔給姜湖。
石頭不重,但姜湖還是被它砸了下,注意力全部轉移到瞿藺身上,她轉身看他。
瞿藺說︰「想模脖子的時候,忍忍,捏它。」
石頭周身很圓滑,像是被人長久打磨過。
姜湖問︰「河里的還是海里的?」
瞿藺說︰「都不是,湖里的。」
姜湖︰「……」她也是湖,巧。
模了石頭一圈,姜湖問︰「你存了多少?」
瞿藺︰「不多。」
姜湖將石頭在左右手間交換,隨口問︰「認識的女人人手一個?」
問完她又覺得這問題突兀了些,但人生在世,總要突兀那麼幾回,她也不打算收回來。
姜湖以為瞿藺會沉默帶過這個問題,但他否認︰「不是。」
不是人手一個是幾個,還是不止女人人手一個男人也有?還是並非每個女人都有?
姜湖沒再細問,只指點他︰「教你。別送這個,送花。」雖然俗一點,但意思對方不需要猜。
某些花代表什麼,是人便知。
她話落再開口又將話題生硬地轉了個彎,問瞿藺之前沒有深談的另一個問題︰「什麼技工?」
他此前說他在國內是技工。
那段過去,瞿藺並不想再從頭提起。
姜湖問,他只說︰「電工。」
姜湖對這兩個字的認知,是年少時國內南方雪災,那些犧牲在搶通供電線路第一線的人們。
瞿藺是否和他們一樣,她已沒有深究的意思。
他話到即止,意味著不願深談。
姜湖知趣,不打算再逼問。
車內再度沉默了下來。
*****
又走了一段,車輛被前方龜速挪移的車隊堵在路上,無法前移。
姜湖往前看,看到那個車隊車身上的標志——聯/合/國。
車隊堵了倒沒多久,很快挪移,數輛車拐進路旁的空地停了下來,不再前進。
瞿藺也看到了前方車隊的標志,和姜湖不同,他在那幾輛車拐進空地時,發現了從頭車上下來的一個熟人。
是他很尊敬的一個朋友,一個同胞——春回。
他認識了已經有幾年之久的總是往前線沖的女醫生春回。
此前在約旦,此刻出現在這里讓他倍覺意外的春回。
***
瞿藺也將車靠邊停下來,他下車往醫療車隊那里湊。
離得近了,瞿藺先和春回點頭示意,而後瞿藺先問︰「路過,還是常駐?」
春回說︰「不確定。」
也是說長留很有可能。
瞿藺掃了眼車隊中幾輛車的情況,又問︰「和上次在約旦難民營那邊一樣,車隊運的是醫療物資?」
春回答︰「對,運過來不容易,真怕路上撞到炸彈又給弄沒了,白費力一場。」
近期在很多動亂地區聯合國車隊遇到襲擊的不在少數,沒有絕對的安全,和絕對的非武裝打擊目標。
每天都能听到些同行傳過來的壞消息。
說完了,春回也問他︰「越往南越亂,怎麼往這兒走,不在勒革待著。」
瞿藺︰「不走遠,再往前走一百多公里,打道回府。」
他說完,春回往適才他下來的那輛車看了一眼,能隱約看到里面還有個人影,是個女人。
她問︰「女朋友?」
瞿藺搖頭︰「國內來的姑娘,我帶她走一趟,是老傅的師妹。」
春回笑︰「保不齊他有那意思,他最喜歡操心大家那點兒事兒。」
瞿藺說︰「不會。」
因為那些腐朽的過去,他和姜湖是兩個世界里的人,他清楚明白他的未來全無保障,傅硯笙一定也明白。
兩人繼續交換近況。
***
瞿藺下車往醫療車隊那里湊的時候,姜湖的視線也跟著看了過去。
瞿藺停在一個白衣女人身前,兩人在聊著什麼。
隔得不算很近,姜湖只能捕捉到女人的側臉,還是部分側臉。
他們聊得算是愉快,至少姜湖看到的瞿藺那大半張臉上,表情輕松。
姜湖把玩著瞿藺給的那塊兒石頭,不再看向遠處深聊的那對璧人。
周圍親近的人離世的多了,她對于醫生這個職業有種更深的距離感,發自潛意識里的距離感。
石頭可玩性欠缺,隔了沒多久,姜湖還是再度將視線投向遠處的那一雙人。
女醫生站得位置略動了下,此前姜湖只能看到她的側臉邊緣,此刻姜湖幾乎能看到她整張臉。
看到女人面容那刻,姜湖手指一滯,而後眨了下眼楮。
再睜開,映在她雙眸中的還是那張臉沒錯。
不是她眼花。
那張臉上眉目從容,五官細致清淡卻不寡淡,有種古典韻味。
有些東西一如從前,有些東西卻已經天翻地覆。
姜湖下意識地將手插/進口袋,去攥她從脖頸上摘下來的那個吊墜,去攥那個掛在吊墜上的彈殼。
冷硬的彈殼扎在她手心,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原本是個旁觀者,看清女醫生臉的那一刻,她沒法再置身事外。
**
姜湖將車窗降下來,車外的空氣在正午時分有些燥,不算冷。
見瞿藺往回走,姜湖開門下車,站在車旁等他。
她乍下車,遠處的女醫生也往她所站的位置看了幾眼。
但兩人沒有對視。
瞿藺走近了,姜湖問他︰「是位女醫生?」
她想再次確定。
姜湖神色肅然,瞿藺感覺到她身上一些不明緣由的變化,但沒深究︰「是。」
「你朋友?」
「對。」瞿藺仍舊配合。
姜湖又問︰「知不知道她做醫生多久了?」
瞿藺不明白姜湖為何對一個陌生人如此感興趣,他沒有即刻回答,微陷思索。
姜湖也沒等,她繞開瞿藺,往身後不遠處春回所在的位置走過去。
一路踩過世事荏苒,踩過光陰婆娑,踩過歲月更迭。
****
姜湖已經記不清,她最後一次見到春回,是在多久之前。
有些變故發生之後,她已經不去在意時間。
她只記得最後見春回時的那些畫面。
春回孤身在哥哥姜行病房外。
春回跪在地上,哭得雙肩齊抖,眼淚砸了滿地,但沒有哭聲。
姜湖記憶里和姜行青梅竹馬的爺爺的警衛員春叔家的小姐姐,總是笑得像朵向日葵,和她的名字很配。
很文靜,很溫柔,也柔弱。
後來姜湖見過春回幾次哭。
在無數人告訴春回,她和姜行是兩個世界的人的時候。
當時年少,姜湖沒想過那是什麼意思。
再後來,是姜行的駐外維和和負傷,以及醫療運輸回國後的長睡不醒。
天之驕子和灰姑娘之間的差距沒有了,但有了隨時生死兩隔的距離,這距離是越拉越遠了。
姜湖記得春回學的是新聞,並不是醫科,可時隔多年未見,此刻春回卻成了一位女醫生。
時間著實是魔法師,春回現在的氣質,同當初比也顛覆了不少。
柔弱沒了,被時間打磨出的是堅韌和英氣。
此刻她們這樣異地偶遇,放在影視劇里,都過于巧合。
***
走近了,兩人都斂了臉上的意外和驚詫。
是同樣認出姜湖的春回先開口︰「小酒。」
姜湖往前邁的腳步也一滯,她已經有多年沒听過這個稱呼,自姜行不會如常喊她之後。
春回那麼熟悉姜行,當年也是隨他叫。
除了他們倆,這世上沒人這麼喊她。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姜行知道,她的酒量好。從小捉弄她卻也從小是她盔甲的姜行,給她起了這麼個綽號。
面對記憶里總是和姜行捆綁在一起的女人,姜湖收緊聲音,開口︰「是我,春回姐。」
兩個人都沒表示驚訝,也沒說難以置信。
遇到了,打過招呼後陷入沉默。
隔了幾秒,姜湖才問︰「你後來,改學了醫?」
春回嗯了聲︰「是。有些難,跨系難,改專業難,沒想過最後能成功,走到這一步,有點兒運氣。」
姜湖還想問為什麼。
這世界上姜湖知道的大齡改學醫的女人還有一個——世衛組織總干事陳馮富珍。
她是受丈夫影響。
那麼春回呢,影響她做出這個艱難決定的人又是誰?
姜湖看著她溫和的面容,想起姜行那張英武的自小招人的臉。
接下來的這個問題她問也許不合適,她不是姜行︰「成家了嗎?」
春回道︰「沒有。」
姜湖松了口氣。
她又問︰「什麼時候回國?」
春回說︰「不知道,沒想過,在這里睡得安穩。」
姜湖︰「……」
沉默又維持了數秒,在姜湖想告辭時,春回問她︰「他還活著嗎?」(83中文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