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上,韓 去接晚自習結束的周落。
附近幾所高中都是相近時段下晚自習,現在是高峰,堵車厲害。
漆黑安靜的車廂里,周落偷瞄韓 。
她突然發現韓 沒有戴眼鏡。
不戴眼鏡的韓 眉目太過惹眼、張揚,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窺見他的眼楮,通身的漆黑都壓不下他眉眼的明亮——她這麼形容可能有些奇怪。
她忽然覺得韓 人如其名。
「周落。」
她的心驟然一跳。
收回視線,周落目不斜視︰「嗯。」
「明天,我和孟昀要離開弇城一段時間。」
反光鏡里是一片車前、車尾燈,亮得刺眼,她的頭靠在車窗上,眼楮停在一處。
女孩漫不經心地又應了。
「如果有什麼要事,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
這句話周落似乎是想了很久後,回過神才點頭。
韓 沒察覺異動。
……
午夜時刻。
沒有睡意,他索性起身旋開台燈。這一隅的光不多不少,讓韓 臨時起意。
他心緒不寧的時候還是喜歡用老辦法。取下書架上掛著的筆,薄宣紙在白光下顯出紋路,筆肚飽飲墨汁,他提著手腕,握得筆直。
下筆力道拿捏、筆鋒勾轉,他練了近二十年,仍然是這讓他心安。
深夜里的一記聲音,狼毫掃偏,字形全失,如同一副散掉的骨架。韓 放下筆,習慣性地拿起方帕擦手。
那記聲音,他听得清楚。
韓 披件衣服來到對門前,他意外的是,女孩仿佛料定他會來,門壓根沒有鎖上,他輕輕一旋把手走了進去。
膽子這麼大,也確實只有周落做得出。
里屋沒開燈,女孩端著蠟燭站立,火光在漆黑的四周劃出漂亮的輪廓。韓 帶上門,看著她將蠟燭分放在餐桌兩邊、坐下,他也在她對面坐下。
女孩雙手撐在臉頰兩側,抬眼問他︰「這樣會不會顯得熱鬧一點?」
韓 看見落在她眼里的星火,暖光照得她通身柔和,眉眼溫軟,仿佛所有的小毛病、小稜角都沒了磨平了。
少女眉目格外溫柔,和煦得如同春風。
「你喝了多少酒?」
他一進來聞到一股酒味。
女孩微傾身︰「你猜?」
她手肘撐在桌上,把幾罐啤酒推給他說︰「你這麼晚告訴我,是不是要罰酒?」
周落沒見他喝過酒,不過她覺得韓 酒量應該不太好。
韓 沒說什麼,他抬手開易拉罐環,啤酒的白沫一下子涌出來。他極少踫會上癮的東西,或者說幾乎不踫。
不過有克制力,總是件好事。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
女孩從口袋里拿出一顆糖,他看著她垂眸剝開糖紙,一顆糖被放入口中,抬頭時才注意到他的視線。
不偏不倚,在自己身上。
周落又酌了一口酒,這次的糖是西柚味的,葡萄酒醇香的味道後是微苦,拿甜來壓,正好。硬質的糖果踫到牙齒,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尖,周落疼得眼眶一酸。
「咬到舌頭了。」
第一次吃糖吃到血腥味,周落不得不把糖吐了,安分喝酒。
感覺舌尖刺痛沒了,她慢慢說︰「韓先生,我有的時候覺得你不像人。」
她的唇貼著玻璃杯沿,舌忝了舌忝倒掛的紅酒殘液,說︰「像……」
像什麼?
「像……神仙似的。」她眯起眼楮,「無情無欲。」
韓 想起來孟昀也說他跟神佛似的。
他倒不認為,他們都太不熟悉他了。
韓 倒了半杯啤酒,說︰「我像神仙,你呢?」
周落支著下巴認真地想︰「小……小妖精?」
她歪頭思索了下,說︰「我覺得小妖精比小仙女好,仙女多麻煩,那麼多約束,還不如做小妖精。」
「小仙女是喝露水的,小妖精是吃肉的,這樣比起來,我更願意當小妖精。」
周落挑眉︰「韓先生覺得呢?」
「不過——」
沒等韓 說,周落接口︰「韓先生能管我,在這個世上,只有神仙能管小妖精。」
韓 問︰「為什麼?」
周落盤腿坐在椅子上,揚起嘴角說︰「因為韓先生比我厲害啊。」
零零碎碎地聊了會兒,周落終于有了醉意。
韓 見她垂頭靜了好一會兒,以為她睡了,正要起身抱她回房,周落又猛地抬起頭,臉頰微紅,眼眸微醺地望著他,說︰「韓先生喜歡什麼樣的女孩?」
她默了下,說︰「小仙女那種的?」
「還是什麼別的?」
韓 沒說什麼,他正想怎麼把她送回去,周落突然站上椅子,她醉了,身體歪歪斜斜的晃,韓 走上前幾步,周落雙手撐在他肩上,勉強控制住自己。
韓 越過周落,視線直直地看到桌上的酒杯,她的那杯,里面還有紅色的酒液,以及,杯底的一顆糖。
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嗜甜的女孩。
女孩松開懷抱,雙手捧著他的臉細細地看。
一側的燭光照著他半張臉,她能清楚看見他眉眼的輪廓,烏沉得跟潭水似的眼楮,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還是鏡片的緣故,他的眼底有些微的光。
好像是被封在眼楮里,平常不仔細看,她都不在意。
眼鏡銀白的細框架和他的膚色相近,倒不是顏色,是那種冷冰冰的質感,沒有溫度的、冷色調的感覺。
鼻梁將眼鏡撐起來,嘴唇微抿。他的神色很淡,但也以一種審視的意味望著她。
看著這張臉,周落的腦海里浮現兩個成語。
放在他身上都是半對半錯。
一個是,斯文敗類。
一個是,衣冠禽|獸。
不知道哪個更貼切。
周落起了玩心,她抬手摘下他的眼鏡,輕放在桌上。
她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些事?」
他漆黑的眸子注視她,說︰「龍潭虎**,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周落笑了。
她垂眸︰「韓先生,那我偏要知道呢?要麼……」
她扯扯嘴角,像是在笑,半闔眼眸說︰「你給我想要的,我信你。」
「你想要什麼?」
她彎腰,在他耳旁慢慢地吐出一個字︰「你。」
男人也笑。
下一瞬,女孩不悅地吻下來。
嘴角一陣刺痛,血腥味蔓延。韓 微微皺眉。
真是粗魯、蠻橫。
像一頭寧願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的小牛。
吻罷,她抽了張紙把自己唇瓣上的血擦了,又滿意地看著他破掉的唇角。她看著男人伸手,拇指揩去血跡,從一些細微的動作里,她可以分辨出,韓 的情緒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他似乎又在縱容她演著一場鬧劇。
周落酒醒了大半,說︰「我舅舅失蹤,我現在在你身邊,姓謝的也知道我的存在,你覺得你能瞞得住其他人?」
男人低頭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把指月復上的血擦掉。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韓 看著手帕上紅色的血跡,疊起來,說,「你舅舅讓我照顧你,那麼這些事情我不會讓你接觸到絲毫。」
「謝弋已經是意外。如果你卷入,我怎麼和你舅舅交代?」
她的話如鯁在喉。
韓 聲音低沉而緩︰「周落,听話。」
周落靜靜地望著他。
她的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一一流連在他的眉角、眼梢,最終被他抓住。
這次,他的眼楮里有了實質的情緒。
周落彎著唇角,眼神微醺,說︰「我喜歡你,韓 。」
「喜歡我不是一件好事。」
韓 松開她的手。
男人目光專注,他的手將她一側的碎發捋到耳後,動作溫和。
他說︰「我怕我會毀了你。」
語氣溫柔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
「沒事……」
少女俯身︰「我讓你毀。」
她願意墮落、沉淪。
永不復醒。(83中文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