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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第三百四十五章

這時候天昏地暗, 以鐘午的眼力,至多能看清二十步開外的情況。

他一下子慌了。

他慌了, 身後的吳夜也慌了。堂堂八爺府兩大高手,如同不諳武功的小丫頭, 嘴一張,腳一跺,提著燈籠,狂奔回尋夢園,速度別提多麼快了。

新出現的兩具尸體,被其他人抬了回去,照常抬到海棠樓那邊, 交給龍八太爺。他們發現, 死者胸口插著透明冰柱。冰柱刺碎胸骨,穿透心髒,隨後因血液溫度而融化,留下-體外的一小截。

有人用雪水凝冰, 迎著烈烈寒風, 甩出這冰做的暗器,一舉殺了他們。

難怪鐘午看不見凶器,難怪兩人像中了邪,沒來由地胸口濺血,死于非命。

別人還好說,鐘午的反應尤為激烈,怎麼都不肯去深記洞窟, 查看黃昏是否平安。他怕一出門,黑夜里又來相同一擊,讓他同赴幽冥。

不得不說,他的擔心很有道理。而且他無端身亡,對他的主子有什麼好處?

龍八臉色如同放壞了的豬肝,多指頭陀的臉亦透出蠟黃色。兩人負手而立,故作平靜,但平靜之中,總帶著點無精打采。府中侍衛替他們關門閉戶,將窗戶銷緊。他們坐在溫暖如春的房間里,宛如身墜冰窟。

毒-藥可以預先準備,殺人暗器卻得親手施放。如今每個人都相信,那個無名高手就在尋夢園,遲遲不肯離開。

龍八叫鐘午守在樓外,吳夜站在花廳屏風處,監視大門和兩旁窗戶。與此同時,他調來一百余名親兵護衛,要求他們圍住海棠樓,不準放進一只蒼蠅。

寒冬臘月有沒有蒼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花廳里,總共只剩龍八、多指頭陀、吳夜三個人。龍八一向很高看多指頭陀,很信任吳夜,才允許他們留下。外人退走之後,他抬眼一掃,看見空蕩蕩的廳堂。這是個狼狽不堪的場景,卻能讓他安心。

他想說話,斟酌再三,居然什麼都說不出口。他不說,有人說。多指頭陀沉聲道︰「八爺,咱們有兩個出路。」

龍八用一種格外柔和,格外迷惑的語氣,反問道︰「出路?」

他還在想呢,事情怎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雪剛下的時候,他正飲酒行樂,吃膩了銀盤中的肥鵝、蝦蟹、醉雞,渾不覺大難臨頭。結果,僅過去一個時辰,司空殘廢死了,利明死了,田七杜仲葉博識都死了。

他無心統計損失,因為他本人也陷入同一場危機。他不滿鐘午再三推拒,打算事後訓斥一頓。可他本人都不想出門,只想縮在這張寬大的座椅中,坐到地老天荒為止。

多指頭陀說︰「園中有數百人之多。八爺可以把他們聚集起來,一起往外沖。敵人本事再大,也無法同時攔截這麼多人。」

龍八眼皮一抬,問道︰「你和我混在這些人里,迷淆對手的判斷?」

多指頭陀道︰「是。」

龍八臉皮發緊,緊張到接近抽動。他板著臉問︰「第二條路呢?」

多指頭陀從容道︰「敵不動,我不動,以不變應萬變。咱們在這兒安心等著,等到天亮了,雪晴了,再光明正大帶上一批人馬,浩浩蕩蕩前往太師府。」

說到底,這仍是憑借人多勢眾,恐嚇敵人,讓其不敢接近。無論哪一種,都符合龍八的口味。他想了想,覺得第一種大動干戈,容易貽笑大方,且風險較大,實在不值得。萬一對方眼神利如鷹隼,于五百人中認出他龍天樓,一路跟蹤偷襲,麻煩可就大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龍八起身,踱到窗前,輕輕開啟一條縫,往外瞄了一眼。雪地上燈火通明,偶爾傳來走動的聲音。燈焰上扣著琉璃罩,和罩子一起,在風中欹斜擺蕩,產生難以形容的光影變幻。

他心思微動,重新關閉窗戶,斷然道︰「咱們哪里都不去,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靠暗算殺了幾個人,也想讓人怕他?貿貿然逃亡,只會貽笑大方。」

多指頭陀自然清楚,龍八十分忌憚那個神秘人物,反而故作豪邁,生怕外人看出他的緊張。他並不點破,更不反駁。事實上,他也有些懼怕,不願輕舉妄動,投入窗外一眼看不到邊的黑暗。

他拿起一根 子,小心地剔了剔燈花,同時頷首道︰「好。」

兩人就此沉默,誰都不願多說一句話。多指頭陀閉目養神,似乎天塌下來也沒關系。龍八面色略有恢復,從壞掉了的豬肝,變回平常的紫臉膛,神情亦平和多了。

「坐等至天明」,與「揪出凶手並移送太師府」相比,委實輕松太多。樓外圍著一百來人,倘若龍八願意,大可叫來更多。這使他底氣上漲,心情平緩。

盡管他知道,即使在他和多指頭陀面前,這一百一十七人也是形同虛設。

他先想起損失一人的四棋,續而想到全軍覆沒的三征。他已不再做三正四奇的美夢,不想三征四棋亦七零八落,損傷殆盡。

他不以部下為意,卻心疼曾經付出的精力。司徒殘、司馬廢兩人各有一個徒弟,可以召來效力。四棋變成三棋,又能提拔誰補充?

他覺得,鐘午和吳夜兩人,運氣實在不錯。田七等人倒地時,凶手應該就在附近。他們想明白了這個事實,才毛骨悚然,爭搶著逃回園內。

但凶手為何不殺他們?他在心中,把對方定為元十三限一類的前輩高人。這等人想殺鐘午,還不是舉手投足間的事?

然後他繼續思考,琢磨今夜人員相繼被殺的原因。深記洞窟里,正關著三名人質。對方是不是為這三人而來?是否真如他想象的那樣,意圖把守衛全部吸引到尋夢園?

更糟糕的是,過去這麼久,無人前去聯系黃昏?他會不會已經死了?

龍八太爺想起人質,立即想起人質中的朱小腰。他見慣了美女,卻沒見過朱小腰這麼美,這麼深具風情的女子。她蹙眉生怒,彷佛落花從她眉間飄落,飄入她比秋水更明亮的眼楮。她站著不動時,風姿都勝過了他府中的舞姬。

若非忌憚後續的報復,他早就不顧一切,強行侵犯了她。

這時再想,他居然為此感到後悔。也許人將死之際,想法會更加肆無忌憚。反正,他後悔了,後悔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像只困獸,困在由黃金與錦緞打造的牢籠里。

他長長嘆了口氣,面色陰晴不定,目光散漫地掠過吳夜,忽然之間,又掠了回來。

吳夜低頭站著,側臉正對旁邊燈光,一半臉異常明亮,一半臉布滿陰影。龍八太爺端詳這張臉,不知怎麼回事,心頭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他非常意外,同時非常警惕,好像在許多柳絮里,踫上了一條偽裝成柳絮的帶毒毛蟲。毛蟲不可怕,可怕的是意料之外的強烈驚嚇。

多指頭陀忽地睜開雙眼,詫異地望著他。他不太熟悉吳夜,所以看不出任何問題。龍八起身,他的眼神跟著霎動,飄過去,飄到吳夜的位置。

龍八走到吳夜身邊,抬起手中燈盞。兩重燈光打在吳夜鬢角,照的縴毫畢現。哪怕吳夜頭發里有只 蟲,都能被照了出來。

他從未真正在乎他們,也從未特別認真地檢查他們的臉。他們長相如何,絕對不如忠誠重要,所以直到現在,他才體悟到吳夜的怪異。

身形、五官、體態,乃至說話時的聲音,都一模一樣,找不出異樣之處。然而,龍八仔細看,用力看,一處處細節挑剔過去,必能挑出破綻。

兩個身影定格了一小段時間。吳夜僵立不動,龍八表情卻有趣極了。

他忽然問︰「吳夜,你的頭發……」

吳夜頭發長得很好,很濃密。可有那麼一撮頭發,沒有長進肉里,好像硬黏在皮膚上。這可能是因為吳夜正在月兌發,為形象起見,瞞著人粘了假發,也可能有更糟糕的理由。

多指頭陀咳了一聲,慢慢站起,迷惑地看著這對主僕。他眼里依然有迷惘的光,有點听不懂這段對話。他需要多想幾次,才能想出龍八太爺的意思。

吳夜不緊張,不驚訝,反倒露齒一笑。他連牙齒都精心畫過妝,以便盡可能地相似。唯有做出袒露牙齒的表情時,最熟悉他的朋友方能看到破綻。

他溫柔地說︰「你再仔細看看,你看我是吳夜嗎?」

這輕輕柔柔的一句話,竟讓龍八太爺額上出汗,多指頭陀毛發聳立,如驚雷般炸開。話到中途,他手臂往前一送,迅如閃電,探向龍八腰肋。

一把薄如紙,黑如墨,鋒利到無與倫比的黑刀,倏地釘入龍八腰間。他鐵箍一樣的左手,疾拍在龍八肩頭,順勢緊緊抓住,將其摁在原地。

龍八腰間一涼,隨即感到一陣熾熱,最後才是劇痛。夜刀驟進驟出,拉出一條狹長的傷口。鮮血狂涌而出,浸透衣袍,沿著下垂的衣袂滾落。

吳夜,已經不再是吳夜。他一旦放棄偽裝,容貌便變的詭譎怪異,整張臉都在垮塌。他轉頭看向多指頭陀,像虎豹打量著獵物,一邊刀刺龍八太爺,一邊沖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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