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毫無預兆,有了突如其來的發展,讓蘇夜十分意外。但是,有兩個人比她還意外。
一人自然是木道人,另一人則是躺在客房床上的這一位。
公孫大娘醒來時,只覺全身上下虛軟無力,渾不知身在何處,好像喝到酩酊大醉,連自己在哪里醒來都不知道。昏迷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仿佛很遙遠的記憶,讓她很覺迷茫。
她木然地躺在床上,盯著上方平平無奇的帳幔,拼命回想,終于想起了發生了什麼。
蘇夜要她注意老刀把子,若他現身,派人通知她。公孫大娘自知不是老刀把子的對手,見她自願擔當這個責任,遂一口答應下來。
她處理完二娘的事,動身離開南粵,返回中原月復地。她心中清楚,上官飛燕對霍休言听計從,霍休又被幽靈山莊控制,那麼紅鞋子組織的存在,對老刀把子絕非秘密。因此,她心頭總有一片陰影,擔心他找上她們,要她們為他攫取財富,成為下一個霍休。
當陰影成真時,之後的發展便順理成章。
蘇夜沒想到,木道人失去了霍休這個財源,居然如此急切,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找到公孫大娘,向她提出要求,瓜分紅鞋子每年收入的八成。
幽靈山莊極為神秘,只允許走投無路之人加入。公孫大娘並未走投無路,于是連加入資格都沒有,得乖乖雙手奉上金銀。她倒也不急,準備先虛與委蛇,再將這事告訴蘇夜。老刀把子武功雖高,蘇夜刀法更為驚世駭俗。
她對這位南王府總管已經心服口服,想當然地認為,蘇夜能夠制住老刀把子。而且蘇夜年紀又輕,人又美貌,確實很像紅鞋子首領,使老刀把子不致生疑。
但她也有沒想到的一點,那是老刀把子根本不想留下她,只想控制她的姐妹。世上很少有人見過公孫大娘,更少人知道她的脾氣。老刀把子卻多少了解一點,認為她必定佯裝屈服,絕非誠心誠意地服從。
與其留下潛在的心月復大患,不如直接殺掉。反正紅鞋子共有八位首領,其他七位武功沒她這麼高,又很會聚斂財富,豈不比控制公孫大娘更方便?
公孫大娘派人趕往五羊城時,蘇夜恰好動身北上,主動來找木道人。雙方陰差陽錯,卻遇個正著。蘇夜來的比她想象中還快,不得不說是她的運氣。
幽靈山莊中,唯有老刀把子一人足以制服公孫大娘。他只能親自來和她談,防止她暴起殺人,抑或擒住那些不中用的屬下,逼問他究竟是誰。
當然,他也稍稍有些奇怪,不知公孫大娘為何選擇和他見面,不曾潛伏躲藏,月兌離他的耳目。他想到最後,只能歸功于霍休送來的情報,使他得知紅鞋子諸人的姓名、出身、來歷、定居之處。這樣一來,公孫大娘即便成功遠避,只要他以別人要挾,她還不是得認命地現身?
這個想法本不能算錯,卻大錯特錯。他做夢都猜不出,公孫大娘竟比他更有把握,刻意穩住他,等候千里之外的援軍趕來江南。
三方都存在沒料到的疏漏,結果倒還差強人意。
蘇夜跟到第二十天時,正是老刀把子決心暗殺公孫大娘的那天。他們在公孫大娘的巢**中會面,令蘇夜誤以為那是幽靈山莊窩點。她那時還想,自己跟蹤老頭總算有了回報。無論里面有物證還是人證,她都要立即出手,終結這次瘋狂的□□。
木道人易容改裝,她也一樣。她化妝成容貌極其普通的女子,盯著那個灰袍斗笠男進門,等了片刻,覺得他已經與下屬見面,戒心有所松懈,才小心翼翼地進了院子。
然後她驀然發現,宅院的主人竟是公孫大娘。木道人已和公孫大娘動了手,若她晚來片刻,絕代佳人會變成死掉的絕代佳人。
對于老刀把子的殺人滅口之舉,公孫大娘並非完全沒有警惕。她出于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這次會面之前,換上了那套比虹霓還艷麗,比朝霞還絢爛的彩衣。她不惜露出傾城之貌,也要將劍器發揮至巔峰境界,對付面前這個深不可測的恐怖對手。
然而,武功差距終難彌補。蘇夜趕到時,正好見到漫天彩帶紛飛,垂死蝴蝶般飄散落地。彩帶被木劍斬斷,公孫大娘人也已經倒地。
木道人名叫木道人,用的居然也是一柄木劍。他以為公孫大娘必死無疑,所以沒有掩飾本門武功,出手之時,赫然正是武當的弱水柔雲劍術。
公孫大娘已經失去還手之力,只要他再補一劍,能徹底了結她的生命。不幸的是,蘇夜恰于此時穿窗而入,手中刀如風雷雨電,瞬間擋下了那柄木劍,並將他逼的臉色遽變,從她撞破的那扇窗戶中躍出,即刻消失于深黑夜色之中。
他慶幸自己還戴著斗笠,激戰之時,斗笠好端端地扣在頭上,牢牢掩蓋住了他的面孔。與此同時,他心里生出極深懷疑,覺得蘇夜已經通過劍術,認出了他的門派。
蘇夜在江湖上頗有名聲,夜刀之名已逐漸傳開。很多人都听過,她袖中有把通體漆黑的短刀,人美的像天上仙子,皇城公主。即便她為了不引人注目,刻意易容為普通女子模樣。木道人一見漆黑的刀鋒,立即想到了她。
他與陸小鳳交好,與獨孤一鶴也有交情,對蘇夜本知之甚詳。夜刀出現時,他心中微微一凜,直覺這次陷入了□□煩。
其實他走一步,算十步,早備好一個替罪羊,乃是二十年前叛出武當,與武當掌門石雁同輩齊名的石鶴。石鶴號稱武當第一劍客,當年最有希望繼承道統,卻突然銷聲匿跡。從哪一方面看,他都是替罪羊的上好人選。
可惜的是,石鶴劍法最高,離木道人仍有一段距離,能否騙過蘇夜仍是未知。他見她留在屋中,沒有馬上追出來,心里再次感到慶幸,只能先行離開,再考慮之後該怎麼做。
蘇夜放棄他,當然是為了救治公孫大娘。她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總要回到主世界,最重要的是能帶走的東西。
公孫大娘重傷,卻還沒死。木道人既然離開,她也不會死。她悠悠醒轉,已不記得蘇夜躍進屋中,也不知道老刀把子業已逃走,還在猜測自己已經被他擒住,淪為幽靈山莊的囚犯。
「你醒了。」她這麼想著的時候,旁邊有個聲音說。
公孫大娘大為吃驚,一轉頭,看見蘇夜正坐在這間小客房的木桌旁,無聊地擺弄著夜刀。她昏迷了整整一天,如今又已入夜。桌上只點著一根蠟燭,火苗僅有黃豆大小,照的蘇夜面容半明半暗,半邊身體似乎隱在黑暗里。
夜刀被她拋來拋去,像小孩子在投擲水果。公孫大娘目光下意識隨著它一上一下,看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回答她。
她問︰「是你救了我?」
「不然還有誰?」
蘇夜很溫和地答了一句,然後淡淡道︰「你傷的雖重,卻沒有性命之險。你先感覺一下,告訴我,有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公孫大娘練武多年,也精擅療傷治病,運功一探,頓時花容失色。她倒不怎麼在意生死,此時卻發覺丹田里空空蕩蕩,內息在經脈中瘋狂游走,怎麼也不能凝神聚氣。
她皺眉道︰「我的武功……」
蘇夜搖搖頭,平靜地道︰「你也發覺了吧。你命保住了,武功卻大打折扣。不……說大打折扣,也許太過保守。老刀把子以劍氣傷及你的經脈。如果沒得到及時醫治,那你的武功有可能此廢掉。由于經脈遭受重創,還有可能自此再也不能練武。」
她頓了頓,又說︰「相信你心中清楚,這種傷勢不能拖下去。那麼我長話短說,直接向你提出我的要求……你可以救你,只要你同意跟我走,從此為我做事。」
公孫大娘精神本不好,听她這麼說,愈發茫然不解,問道︰「為……為南王府?」
「不是南王府,是我,」蘇夜淺淺笑道,「南王府何德何能,用的起我?我做王府總管,有不為人知的目的。但你放心,那並非什麼壞事。大概在明年,我會離開王府,回到我來的地方。」
這一瞬間,公孫大娘想了很多很多,甚至認為她和老刀把子一樣,是個不為人知的武林梟雄。她終究不同凡響,迅速抓住了這事中最重要的部分,「那我的姐妹怎麼辦?她們也要效命于你?」
蘇夜再次微微一笑,搖頭道︰「不,你還沒听明白嗎?我要你跟我走,是指,你解散紅鞋子,離開你的姐妹,獨自一人跟我走。我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你無法想象。若你答應,我自會和你解釋。若你不答應,我為何要向你泄露我的秘密?」
公孫大娘愕然,卻還不肯放棄,努力猜測道︰「海外列島?西域諸國?莫非你根本不是中原人士?」
蘇夜笑道︰「不要亂猜了,我是,可我不屬于這個中原。好啦,我們都省省力氣,比起我的來歷,最重要的是,你究竟答應不答應?」